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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明 第738节

  明军是乘坐舰队来的?难道在勃固湾登陆么?来了多少人?

  可是被缅甸武力压服的各部族首领,却是心思各异了。

  孟族首领伽拉莎、掸族首领蛮沙…都是脸上震惊,心中并不太在意。

  本属于明朝六慰的车里部土司刀糯猛、木邦土司罕进忠等人,却是心中暗喜,幸灾乐祸。

  呵呵,莽应里啊莽应里,你杀了信使,就能隐瞒消息、稳住军心吗?

  没用了!

  此时此刻,刀糯猛、罕进忠等人恨不得放声大笑,心中猛夸大明。

  之前因为大明前几年不救援他们,让他们被缅甸征服吞并的怨恨,此时也消弭一空。

  天朝,果然还是可靠!

  “王兄!”孔雀王敏耶觉廷首先打破沉寂,“军情是真的么?”

  莽应里有点失魂落魄的递过书信,“莽灼和太后、王后的亲笔信,不可能有假。还有阿瓦侯的奏报,事情…是真的。”

  缅王的语气有些颤抖,多年以来的豪气、傲气,此时荡然无存,有的只是从未有过的惊惧。

  王京和本土被明朝大军攻陷的结果,根本不是他能承受的,也不是他的大军能承受的。

  太可怕了。

  为何自己就没有想到,朱寅会从海上而来?虽然海路很是遥远,可毕竟当年…郑和就远航过!

  为何自己就忽略了这点?

  为什么!

  大意了,真是大意了啊。

  几十年来,从明国嘉靖时起,先王攻伐本属明国的猛养、木邦等宣慰司,明国皇帝只是遣使抗议,虚张声势,却坐视先王攻灭猛养、木邦,降服老挝、八百、底兀剌等宣慰司,而无动于衷、无可奈何。

  等到先王攻占暹罗,明国更是畏惧先王兵威,一退而退。等到自己继位,疆土已经扩张到八关地区,明国的三宣六慰几乎都在大白象国掌控之中了。

  先王和自己与明国断断续续交战四十年,所谓天朝上国败多胜少、被动应对,眼睁睁看着大白象国越来越强大。

  先王临终之际,手指北方,念念不忘征服明国云南,让自己继承遗志。

  是以这些年,国中上下,从自己到贵族、到世兵,都对明国生出轻蔑之心,以为明国徒有天朝之名,却无天朝之威,大而无当、不过如此。

  正是因为这种对大明的轻视,自己才不顾本土空虚,无所顾忌的尽发国中精兵,趁着大明南北分裂亲征云南,意图攻下云贵,尽有大明西南!

  谁知道,朱寅率领大军浮海而来,偷袭了防守空虚的本土!

  此时此刻,缅王莽应里追悔莫及,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两个耳光。

  当然,他悔恨的不是亲征大明,后悔的只是大意轻敌,没有预料到朱寅走海路偷袭后方。

  想到此时明军在王京、本土杀烧抢掠,想到自己太后、王后、嫔妃、子女落到朱寅的手里,想到王城的金山银海被明军劫掠,莽应里痛苦的快要窒息了。

  恨不得立刻率领大军飞回国!

  朱寅,朕要剥了你的皮,血肉喂食狮子!

  莽应里紧紧握着刀柄,腮帮子咬出两道棱子,脸色铁青的吓人。整个人散放出生人勿进的气息,不仅仅是大臣和部将,就是他的亲弟弟孔雀王,也忍不住后退一步,不敢靠靠王兄太近。

  “狮王陛下!“心腹大将陀若图行礼道,“你忠诚的侍卫、仆臣陀若图认为,不能因为出猎就不回自己的领地。狮王,应该撤军回国了!”

  根基缅甸传统,缅王有十几个头衔,不同的人称呼缅王也各有不同。比如军中将士称呼缅王一般就称呼“狮王”。

  “法王陛下。”僧团首领智光大师,也附和着说道:“陀若图将军说的对,明军已经攻入我国,可是国内防备空虚,大军应该立刻回国,不能让佛国净土被魔王玷污。”

  这个被称为僧王的现世活佛,僧伽法庭的大法官,此时再也没有之前的淡定。

  他想到王京之中金碧辉煌的寺庙、堆满仓库的财宝、圈养在密室中的少女…这些都可能落入明军之手,他就暂时忘记了《本生经》中的智慧和超然,变得心慌无比。

  大温纪(宰相)耶曼南达也赶紧说道:“大王,应该停止继续攻打云南,立刻班师回朝!大军早回去一日,就能早一日打败朱寅。”

  “白象王陛下!”孟族首领伽拉莎也半真半假的表态,“为了大白象国,为了救出王室和臣民,请白象王撤军回国!”

  身为孟族首领,伽拉莎心中当然是不满缅族统治的,可他却是真的关心王室安危。

  因为太后、王后全部是孟族人。缅族通过联姻笼络孟族,孟族贵女世代嫁给缅族王室贵族。

  车里部土司刀糯猛、木邦土司罕进忠等人则是假惺惺的谏言:

  “白象王陛下,为了我大白象国,请撤军回国吧,大军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击败朱寅才是最要紧的事啊。”

  就是古特也神色肃然的建议:“尊敬的国王陛下,鉴于战场形势的剧烈变化,敌军从海路登陆侵入,我代表西方顾问团建议,应该立刻放弃即将得到的战果,撤军回国!”

  他摘下军帽,优雅的行个军礼,“尊敬的陛下,我知道这是个令任何统帅都头疼的决定,可是我们不得不做的遗憾万分的撤军了。”

  缅王莽应里重重吐出心中一口浊气,“朕就要攻下飞龙关了,到头来却是功亏一篑啊!”

  他捏紧拳头,“这是朱寅早就设计好的圈套!他是故意让我军进入云南,趁机偷袭我国!这是一个卑职无耻的人!”

  他没有见过朱寅,可此时却恨透了朱寅。

  “大王。”卑谬侯德多达忽然发声,“眼下除了立刻撤军,还要做两件事。”

  德多达身为缅王族叔,不但辈分高,还是缅甸有名的智者,很得缅王信重,其实就是莽应里的谋主。

  “王叔请说。”莽应里面对德多达,语气也缓和了些。

  德多达神色凝重:“大王,眼下可忧者,除了袭占王京的明军,还有暹罗王纳黎萱!”

  “暹罗虽然被我军大败,可纳黎萱不是个简单的人,他还有几万精兵,一直在磨刀霍霍的准备复仇。”

  莽应里浓眉一皱,一双凹眼寒芒闪烁,“王叔的意思是,他要是听到明军偷袭我国的消息,一定会趁机发难,联合明军攻打我军?”

  德多达点头,“大王啊,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事情。纳黎萱是个魔虎崽子,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呢?再说,暹罗向来对明国恭敬,至今也没有停止朝贡。老臣猜测,纳黎萱此时应该已经派遣使者去见朱寅,甚至…”

  “甚至什么?”莽应里语气森寒。

  德多达苦笑,“甚至纳黎萱本人,都会亲自去拜见朱寅了。此人身段灵活,为人狡诈,他怎么会放弃这个巴结朱寅的机会?”

  “他在找死!”莽应里冷哼一声,“等我灭了朱寅,第一时间就灭了他!纳黎萱这么早就下注,他会后悔的恨不得死掉!”

  德多达叹息,“没错。我大白象国兵多将广,又是本土作战,朱寅不是对手,明军必然不堪一击。纳黎萱此时下注,的确早了些。可正因为下注早,才能讨朱寅欢心。”

  “大王,老臣以为,纳黎萱的实力不可小觑,为了防止他和朱寅联手,大王应该立即写信笼络纳黎萱,约定缅甸和暹罗化敌为友,结为兄弟之国,归还清迈、南邦、甘烹碧三府,反正三府本就是暹罗故土。再答应将公主嫁给他…”

  “不行!”莽应里脸色一沉,“三府之地是先王打下来的疆土!朕怎么能为了笼络纳黎萱就割让三府!王叔,这个我不能答应!”

  德多达很是无语。大王啊,你不愿意归还三府之地,可暹罗王不能自己夺回去?你不归还三府,不是逼着暹罗和明军联手么?

  却听莽应里继续说道:“纳黎萱算什么东西?他就是条怯懦的败犬!他有什么资格娶朕的公主!狮王之女不嫁猪犬!”

  “王叔,割地、嫁女之事,朕是绝对不会同意的!大白象国有二十多万精兵,他们联手又如何?大不了一起灭了!”

  “再说,纳黎萱是个卑劣之人,不配为国主。他就算拿回三府,娶了朕的公主,难道就一定会听话结盟?难说的很!”

  德多达暗自摇头,只能说到第二件事:“大王既然不愿和暹罗修好结盟,那么就只能靠安南郑主了!”

  “眼下金地(中南半岛)各国,除了大王,就数安南郑主实力最强,精兵不下十万,实力比纳黎萱还要强。”

  “而郑主正趁机攻打大明广西,如今也是大明的敌国。大王应该火速遣使去升龙府面见郑主,让郑主停止攻明,转而西进,和我军汇合,联手对付朱寅和纳黎萱!”

  “如此一来,就算朱寅和纳黎萱联手,我军也有越军为盟,双方大军就在缅甸决战!”

  莽应里顿时意动,“郑松会答应?”

  德多达点头:“大王放心,郑松一定会答应的!一来,两国是姻亲之国,郑氏之女已经嫁给大王之子,王京陷落,其女肯定也落入明军之手。”

  “二来,郑松若是知道朱寅到了缅甸,得知我国局势,岂能再攻打广西?他难道不怕万一我军被朱寅打败,他会成为朱寅下一个目标?”

  “两国本就已结盟,以郑松的为人,只要晓以利害,他一定会调头来打朱寅。毕竟只要朱寅一死,南明大乱,两广之地就唾手可得,根本不需要他费力,就能收入囊中。”

  “好!”莽应里点头,“朕立刻给郑松写信。”

  他当即写了一封亲笔信,让人火速送往安南升龙府。

  接着,莽应里又给若开山、密支那的部落首领下诏:

  “朕三界法王、白象之主、狮王圣君、太阳兄弟…俯视万邦,诏谕…”

  意思是调遣若开山、密支那的部落兵,一起南下阿瓦,参与对付明军。

  他在八关地区还有三万精兵,是镇压孟养部的留守兵力。这次也一并调遣。

  如此一来,他的麾下兵马就能超过二十万,远超明军!

  很快,撤军的王命就传达了。

  紧接着,一阵阵沉闷却异常急促的金钲声,从缅军大营核心处响起,迥异于进攻的鼓号!

  十七万缅甸大军一起拔营,万分不甘的退潮一般退去。

  缅王莽应里骑着自己的御象,回头看着折损了几万兵马的澜沧江,目中苦涩无比。

  “朕!”莽应里望着天空,“向佛祖发誓,朕总有一天会杀回来!会渡过澜沧江!”

  “撤军!”

  战象和战马脚步声,滚滚如惊雷,渐渐远去。

  ……

  缅军退了!

  缅军的攻势,不但在最后时刻停止,而且诡异的突然退兵了,撤的十分突兀。

  就是白痴也知道,一定是缅甸国内出了天大的事。

  飞龙关上,精疲力尽的守军茫然地看着对岸。

  郝运来猛地向前一步,双手紧紧抓住冰凉的垛口,极力远眺。只见缅军大营后方烟尘微起,缅王的白象青狮王旗,的确是渐行渐远。

  “怎么回事?”沐昌祚等人赶到郝运来身边,惊疑不定。

  “难道是摄政王到了缅甸…”

  郝运来没有回答,他只是压抑着心头的惊喜,死死地盯着对岸,分析着任何一种可能性。是援军?是内部生变?还是莽应里的又一条诡计?

  忽然,郝运来哈哈大笑,声动飞龙关。

  “哈哈哈!”

  “一定是了!一定是了!”

  “摄政王必然已经攻下缅甸王京!”

  郝运来热泪盈眶,“稚虎啊稚虎,你没有食言!没有食言啊!真有你的!竟然真的登陆缅甸,抄了缅人的老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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