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明 第740节
李如柏首先说道:“那里没有沼泽,但东西两边是沼泽,北边是崇山峻岭,只有南边畅通无阻。是个很好的战场,有利于我军。”
朱寅点头赞许,“不错。所以这莫洛镇就是决战之地!莫洛镇属于阿瓦府,距离阿瓦城不到两百里,粮草运输很是便利。我军可以依托阿瓦城,在莫洛镇和敌军决战。”
毛文龙捧哏一样询问:“主公,莫洛镇的确是有利于我军的决战之地。可我军如何逼迫缅军在莫洛决战?”
“问得好!”朱寅伸手在甘高山口一点,“这个甘高山口,缅人称之为甘高关,相当于大明的山海关,最窄处只有十丈,居高临下,位置十分紧要。我派你率军一万,先乘虚攻占甘高山口,趁着缅甸大军还没到,布置炮台,加固关隘。”
“缅军回国,最便捷的道路是从陇川到木邦,再到腊戍,到曼德勒,这就必须要经过甘高山口。”
“我只能给你一万人,一百门火炮。你要死死守在甘高山口,扼守掸邦高原,不让缅军入关。”
“遵命!”毛文龙领命。
诸将听到这里,对朱寅的战略都明白了。看地图,只要毛文龙能守住缅甸的这个“山海关”,那么迟迟不能破关的缅军要想回国,就只能绕个大圈子,这一绕,就绕到了莫洛军镇。
等到缅军从山中出来,绕到了莫洛镇,王师就刚好在莫洛镇以逸待劳,堵住缅甸大军。
那么,决战就只能在莫洛镇爆发!
朱寅继续道:“这就能逼得敌军选择有利于我军的战场。为何莫洛镇对我军有利?因为那里虽然不是沼泽也不是山岭,却是一个巨大的缓坡,北低南高,宽十余里,长二十里。虽然坡度很缓,可南北落差也有一里。这个落差,很有利我军骑兵,却不利敌军战象。”
诸将闻言,不禁都敬佩朱寅对敌国地理的了解之翔实。
敌军有几千头战象,而且经过火器训练,在战场一旦被蒙住眼睛和耳朵,就能在象兵的驾驭下勇往直前!
当年元军征缅、国初王师征越,北方骑兵都吃了战象的大亏。
摄政王费尽心思选择莫洛镇为战场,的确能削弱敌军战象和战马的威力,在敌国作战反而能占据地利。
忽然秦良玉蛾眉微皱,“大将军,假如敌军到了莫洛,遭遇我军,可他们知道没有地利,不愿意决战呢?”
她指指地图上掸邦高原的西南角,语气带着询问:“若是他们不战,反而又退回去呢?他们大可再往北绕路,走密支那,从密支那绕出来呢?看地图,也就多走七八天。莽应里会不会宁愿多绕道七八天,也不愿意在莫洛决战?”
诸将闻言,都是微微点头。
是啊。缅甸大军明知在莫洛决战不利,也可能避战后退,往北绕道去密支那,然后沿着伊洛底瓦河南下?
缅军携带的粮食,肯定够吃一个月。完全能够支持绕道行军。
朱寅笑道:“秦将军说得好。缅军中有智者,的确未必会在莫洛决战,退而北上绕到密支那,对他们而言也是明智之举。但是其实,这条路他们走不通,最后还是会走回头路,仍然乖乖回到莫洛!”
秦良玉拱手,“还请大将军解惑。”
朱寅点点密支那之北的位置,“诸位,这是哪里?是孟养宣慰司啊。据我的最新军情,孟养首领思远,一直想报莽应里杀父之仇。”
“前几年,缅王剥了其父思浑的皮!填草悬于阿瓦城门,诅咒镇压,头骨镶银制成酒器。缅王又以反叛为名,诛杀思氏亲族三十七口,思氏几绝。”
“思远好不容易逃回孟养,趁着缅甸和暹罗大战,暂时保住了孟养,却是岌岌可危,朝不保夕。”
“这次,缅王征讨大明,也担心孟养乘虚袭击,还专门在八关留守三万精兵,防的就是孟养土司思远!”
“我军若是不攻入缅甸,思远还不敢为父复仇。可如今我军都攻下缅甸南北中三京,纵横缅甸如入无人之境。缅王放弃云南,仓皇撤军,思远会放过这么好的复仇机会?”
秦良玉明白了,“思远已经答应出兵?”
朱寅道:“我已经收到思远的效忠信,他告诉我,孟养宣慰司还有一万五千忠于思氏的精兵,请求南下参战。”
“我给他回信,不需率军南下七百里,只需要驻军密支那,牢牢守住恩梅开江大峡谷的江心坡隘口,不让缅军进入密支那即可。那个地方非常险要,可是真正的易守难攻啊。有孟养宣慰司一万五千精兵,足够守个两个月。”
“缅军携带的军粮,最多只能坚持一个多月。莽应里怎么可能冒着断粮的风险,硬攻思远把守的江心坡?他最明智的选择,只能是再回头走冤枉里,再次回到莫洛,乖乖和我军决战。”
“再说,缅甸三京都在我军之手,王室贵族都是我军之囚,莽应里气急败坏,怎么可能一直避战?他没的选,只能在莫洛和我决战?否则都不需要打,他的士气就完了。”
说到这里,朱寅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缅甸大军有二十万之众,拥有大量西洋火器,以及洋人训练的新军,还有西洋雇佣军,的确很强大。
可那又如何?
决定胜败的很多因素,都不在战场之上!
虎牙经营缅甸这么久,他的依仗岂能只是十万大军?
思远,只是他布置的棋子之一。换句话说,若非虎牙的暗中帮助,思远已经被缅王给灭了,岂能保住孟养,还有一万多精兵?
“江心坡隘口?”诸将一起看向地图上江心坡的位置,顿时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诸将此时不禁更是佩服朱寅。这是一箭双雕的计策!
不仅要最终逼迫缅甸大军在有利于明军的莫洛镇决战,还调动敌军反复折腾,多走一千多里的冤枉路!
缅军这么来回走冤枉路,最少要多消耗半个月,粮食也会多消耗半个月。
就算是精兵强将,也被拖得精疲力尽了。
到时决战,敌军处境就更加被动!
这个计策乍看很简单,可对缅军却非常致命。一步算一步,一环套一环,将缅军的优势逐渐消耗。
决战虽然还没有打,可其实已经在摄政王的谋划中开始了。
“大将军这是近乎阳谋的无双妙计啊。看似简单,却是大道至简!”李如柏忍不住称颂道,“自古之名将,用兵如大将军之狠辣稳妥、正奇相合者,能有几人!”
秦良玉等人也更加折服。
朱寅对人众人的颂扬无动于衷。他只是调动敌军两次而已,后世有位名垂千古的军事大家,能反复调动敌军,肥的拖瘦,瘦的拖死。
他朱寅,差的远了。
军议到这里,忽然靖海军大将曹信说道:“主公,安南郑主,有没有可能突然西进,和缅军联合,一起对付我军?”
“毕竟八百和老挝,都被缅甸征服,不敢不借道。越军到缅甸,最多二十天。”
朱寅点头,“那是肯定的。两家是姻亲,又都和大明为敌。郑松已经把大明得罪死了,得知我突然杀入缅甸,怎么可能不害怕?他就算为了自保,也一定会出兵!”
“缅王早在五天前,就已经给郑主送信了。算起来,郑主不久就会收到信。”
曹信皱眉道:“主公,安南郑主实力很强啊。他若是立刻出兵,越军一个月内就会出现在缅甸。”
“到那时,我军刚好要和缅甸大军对峙,若是越军突然出现,我军就说腹背受敌。我军本来就兵少…”
朱寅目光赞许,“曹兄想的很周到。越军的确是缅军的一大帮手,不出意外一定会出兵助战。可是,我军也有一个大帮手!刚好连同越军一起解决掉,一箭双雕!”
“谁?”诸将神色一振。
就在这时,忽然康熙进来禀报道:“启禀主公,暹罗王纳黎萱,带着厚礼亲自到了阿瓦城,说是要出城拜见主公!”
朱寅哈哈大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
“诸位,我军的帮手到了!就是暹罗王…那黎萱!”
“既然他这么懂事,那咱们就给他一个脸面,亲自去迎接他!”
…
PS:纳黎萱到了,诸位给张票欢迎暹罗王吧。大家可以说话,小老虎的战略这么样?蟹蟹,晚安!
第490章 我可是读《春秋》的!
朱寅亲自出城迎接暹罗王,因为他对暹罗的印象不错,对纳黎萱的印象也不错。
选择在城外相见,既不失天朝主帅的威严,又以一种看似平等、实则蕴含居高临下之意的姿态,彰显了宗主国的气度。
暹罗是历史上少有的对大明一直恭顺的藩属国之一。比自称小中华、其实野心勃勃的安南,更加尊奉宗藩体系。
就在几年前,暹罗还上表北京,愿意出兵参加抗倭。历史上,也联合大明抗缅。
暹罗对大明朝贡不绝。直到崇祯年间还在遣使朝贡。那时,和大明有过邦交的一百六十七国,还遣使朝贡的寥寥无几,暹罗就是其中之一。
直到崇祯十六年,李自成快到打到北京了,暹罗还遣使去北京朝贡。而那一年,连朝鲜都不再朝贡了。
暹罗受大明影响很深,虽用佛历,但也用大明的《大统历》,度量衡也采用大明的标准。
明清之际的东吁王朝受到西洋技术影响,有强势崛起的势头,很像是隋唐时期的高句丽,若非暹罗的牵制,东吁很可能趁着大明衰落之际侵吞西南,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国。
可以说,暹罗才是大明在南洋最坚定的盟友,而不是安南。
对大明不敬的缅甸、安南等国,未来就没有必要存在了。但朱寅也没有沙俄那种对邻国土地的无限贪婪。南洋各国,该灭的要灭,该留的还是要留。
只要暹罗继续恭敬,朱寅打算对暹罗区别对待,继续延续太祖定暹罗为“不征之国”的政策。
当今的暹罗王纳黎萱,可是泰国史上鼎鼎大名的人物,被泰人誉为纳黎萱大帝,也算一代明君,是个英雄人物。
眼下,大明四面树敌,朱寅也需要纳黎萱这种盟友当小弟。
如今的明军都是北人,哪怕有宁清尘的药物,也不能完全消除气候水土带来的不利影响,很难常驻缅甸。最迟在六月雨季来临之前,就必须要撤军了。否则军中很容易爆发疫病。
朱寅打算到时编练十万云贵、广西兵组成的南军,专门用来驻扎中南半岛。可是眼下这支“南军”还只在设想中,起码几年前后才能用得上。
那么南军诞生之前,怎么控制中南半岛?
暂时还是要靠土司兵、靠藩属国的兵。
根据虎牙情报,纳黎萱兵马不弱,有五、六万精锐甲兵,又是适应南洋气候的土著兵,对大明在南洋的战略很有价值。
用好了暹罗王,大明就能在少量驻军的情况下控制缅甸,保住明军的胜利果实。
所以,朱寅才屈尊降贵的给纳黎萱的面子。
摄政王从来不做对大明没好处的事情。
朱寅一起身,诸将当下都跟着他去迎接暹罗王。
……
缅甸腹地的原野上,热风裹挟着尘土与植物的气息。阿瓦城的城头已然更换的大明日月旗,在空中猎猎作响,宣告着这片土地的易主。
城下。
一队数百人的队伍,正静静伫立。
队伍最前方,是数十名手持长杆的仪仗卫士,杆顶飘扬着绣有金色神鸟“迦楼罗”的红色旗帜,那神鸟振翅欲飞,姿态凶猛,正是暹罗王室的象征。
旗帜之后,是数百名肤色黝黑、身形矫健的武士。他们几乎跣足而行,脚踝系着铃铛,上身是甲胄,下身围着“帕农”简裙。
他们的兵器也颇具特色,除了常见的弯刀,腰间还挂着寒光闪闪的金属圆环,边缘锋利,是既能投掷也可近战格杀的暹罗兵器。
最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那二十余头披挂着彩色织物和藤甲的战象。这些庞然大物长鼻卷曲,象牙上镶嵌着金属套筒,背上的象舆中,是手持长矛或吹箭的士兵。
低沉的象鸣与武士脚踝铃铛的清脆声响交织,形成一种充满异域风情而又充满力量的韵律。
“迦楼罗”神鸟旗帜下,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格外醒目。
马上之人年约四十,身形精悍挺拔,古铜色的面庞上,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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