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从边军开始覆明灭清 第452节
“不过是王上信赖,尽力为君分忧罢了,谈不上什么恭喜。”
庄博阳在廊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手指做了个捻票子的动作:
“薛主事,你我毗邻而居,也算知交。”
“您……能不能跟在下透个底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这本色加折色的制度,会长期并行吗?”
“粮票和布票,将来……将来会不会也像宝钞那般……”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意思却不言而喻。
薛志恒听罢,不动声色地宽慰道:
“子书兄大可放心。”
“具体的细节我虽然不便多言,但有一点可以明确告知,王上励精图治,体恤臣下,绝不会行那自毁根基之事。”
“再说了,这粮票、布票,都标明了可以抵换实物,并非什么空头票据,你也不必过于担忧。”
说罢,他看着庄博阳叹了口气。
如果是其他人来问,薛志恒肯定不会多说,最多也就是搪塞两句罢了。
但既然是庄博阳开口了,他才多解释了两句。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相熟,而是薛志恒很清楚,自己这位邻居的家境,实在是太过寒酸了。
庄博阳是天启年间的进士,金榜题名后,先是被吏部委派到四川的安县担任知县。
因其为人勤勉,治下吏治清明,钱粮刑名诸事井井有条,颇有政声,几年后便被擢升为崇庆州知州,紧邻成都。
而在崇庆州知州任上,庄博阳更是勤政爱民,做了不少实事。
他亲自督导兴修水利,疏通了多条淤塞数年的灌溉渠,使得境内数千亩“望天田”得以保收;
每逢灾年,庄博阳必定想方设法开仓平粜,甚至还捐出自己微薄的俸禄发粥赈济,在士民中口碑极佳。
后来江瀚打下成都,庄博阳所在的崇庆州也跟着投降了。
按理说,像这一类承平时期干练有为、政绩斐然的官员;在战乱时期,本应该是誓死不降,最终以身殉国的标准模板。
但庄博阳偏偏不是。
当李自成率领的大军兵临崇庆州城下时,他几乎未作任何抵抗,便领着州衙一众属官,干净利落地开城投降了。
李自成看着崇庆州高耸的城墙,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硬仗,但他万万没想到城门不攻自开了。
见此情形,他生怕其中有诈,愣是派兵在城内反复搜剿了大半天,直到确认并无伏兵后,他才敢放心接收州城。
按照惯例,占领一地后,李自成立刻召开了公审大会,准备全面清查城内的贪官污吏、豪绅劣商。
这一查之下,结果简直令他触目惊心。
崇庆州官府上下,从知州到胥吏,几乎都存在加征行为,像什么纸笔费、车马费、火耗等等,数目不小。
李自成当时也并未细究,只是依照惯例,将庄博阳等一干人等都定性为“贪官污吏”,准备严惩。
为首的庄博阳更是要被判斩首示众,家产抄没。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行刑,得知消息的百姓便围满了州府衙门,替庄博阳鸣冤叫屈。
李自成闻报都愣住了,他征战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百姓替“贪官”求情。
意识到事有蹊跷,他立刻找来几位乡老市民,仔细询问其中关节。
这一问,李自成才明白了其中隐情。
原来庄博阳平日素有清名,并非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但李自成却更不解了,既然素有清名,为何什么官府上下都在加征税款?
直到他带着亲兵,亲自踏入庄博阳家中时,所有的疑惑得以解开。
这个姓庄的家里,是真穷啊!
庄博阳家住城西,是一个仅有三间瓦房的一进院宅子。
院内除了一棵老树外,别无长物。
进屋一看,更是家徒四壁,桌椅板凳俱是陈旧不堪。
庄博阳的寡母常年卧病在床,他的妻子和一双年幼的儿女,身上穿的也只是寻常的绸布衣裳。
单从衣着上看,外人根本看不出来,这是知州大人的亲眷。
按理说,庄博阳身为一州知州,本该住在州衙内院。
但崇庆州衙门早已年久失修,每逢雨雪便四处漏风渗水。
庄博阳无钱修缮公廨,又不愿劳民伤财,索性自己租了一个便宜的小院,带着家眷搬了出来。
而他之所以选择投降,原因也很简单。
这种既要维持官府运转,又要坚守底线的清贫日子,他实在是过够了,也撑不下去了。
以庄博阳任安县知县时为例,他名义上年俸是九十石,折合白银约七十两。
但实际发放时,因朝廷财政困难,到手能有一半就算不错了。
而他辖下的安县衙门,不算临时帮闲,仅各类固定的吏员、衙役、杂工就有一百五十余人。
其中仅有县丞、主簿、典史、六房司吏等约三十人属于朝廷经制吏员,勉强有微薄薪俸。
剩下的一百二十人,如三班衙役、门子、仵作、书算等,则要完全靠地方自筹经费来养活。
而一个县衙,下属机构也非常多,像什么递运所、河伯所批验所、铁治所、水马驿、急递铺、道、僧会司、阴阳学、医学等等。
手底下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庄博阳这个领头的,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无奈之下,他最终也只能默许加征一些“火耗、纸笔费、车马费”等杂项,用以维持衙门最基本的运转、以及支付胥吏们的工食银。
而他自己,却没有中饱私囊。
得知这一切后,李自成也有些犯难了。
你说庄博阳贪污吧,他确实违反了加征禁令;
但说他是个贪官吧,庄博阳加征来的银子,全都填了公家的窟窿,自己反而却过得紧巴巴的。
李自成难以决断,只能将此事原委写成奏报,连同案卷一并送回成都,请江瀚亲自裁决。
仔细审阅卷宗后,江瀚对此事也做出了批示:
像庄博阳这类官员,本性不坏,能力亦有,虽然不属于清官,但称得上能臣。
其“贪墨加征”的行为,本质上是为了缓解财政缺口,以保证地方运转,实乃情有可原。
既然并未横征暴敛,中饱私囊,而且在民间声誉不错,便可网开一面,予以任用。
所以,江瀚就放了庄博阳一马,并将其擢升为正五品职方清吏司郎中。
除此之外,他还给庄博阳安排了一套宅院,就在薛家府邸旁边。
江瀚的本意,是想做出个千金买马骨的姿态,鼓励更多像这样的官员投诚。
但很可惜,偌大一个四川,也就只有十来个人而已。
正因为两人是邻居,知道庄博阳家境清贫、为官不易,薛志恒今天才破例跟他多讲了两句,以安其心。
就在他俩交谈的片刻功夫,周围一些尚未散去的官员,也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悄悄靠拢了过来。
一群人竖起耳朵,想从新任泉通司提举口中,探听更多关于纸票细节、未来规划的消息。
见此情形,薛志恒也知道不能再多说了,于是便对四周拱了拱手,朗声道:
“诸位同僚,还请放宽心。”
“王上金口玉言,既已承诺,便绝不会效仿明廷旧弊,行那搪塞敷衍之事。”
“明日便会发放薪俸,也是我泉通司开衙首日,欢迎各位持票前来兑换!”
听了这话,周围的官员们也纷纷拱手还礼,应和道:
“薛主事哪里的话,我等怎么可能质疑王上?”
“由您执掌泉通司,我等最是放心。”
“明日开衙,公务繁忙,我等就不去凑热闹了,免得妨碍了正事。”
薛志恒也不点破,只是点头笑道:
“好说,好说。”
随即告罪一声,匆匆离开了王府。
而他身后的一众官员们,望着薛志恒远去的背影,纷纷沉默不语,神色各异,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翌日,未时正刻,新成立的泉通司衙门正式开衙。
为了凸显重视,也为了应对突发状况,薛志恒亲自坐镇衙内,负责唱票。
他整了整官袍,正襟危坐,朝着身旁侍立的副提举微微颔首,沉声道:
“吉时已到,开衙!”
随着他一声令下,院内的吏员立刻点燃了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响震耳欲聋。
门房则是气沉丹田,高声吆喝道:
“开——衙——!”
随即与身旁的差役一同,奋力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然而,大门甫一洞开,端坐堂上的薛志恒立刻傻眼了。
只见门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昨天还口口声声说着“不去凑热闹”、“免得妨碍公务”的同僚们,此刻竟一个不少,几乎全数到场。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不少仆役、力工待命。
在大门打开的瞬间,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入,顷刻间将原本宽敞的前堂挤得水泄不通。
而挤进来的官员们,抬头看见坐在大堂正中的薛志恒,也同样愣住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新任的泉通司一把手,竟然会亲自坐在这前堂之上,干起了类似钱庄柜头唱票兑付的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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