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04节
“我朝地方,设有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分权。
“然自成化年后,多设巡抚、总督于其上,总揽一省大权,事权归一,令出一门,尚无此弊。”
“至于京中之事……”
他顿了顿,认真斟酌了一下用词,但最终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京中之事,多因事立职。”
“以街道修缮为例,国朝之初,本是都水司一司之责。后因其事不善,便加了虞衡司共管;再后来,又添了五城兵马司、锦衣卫、巡城御史……皆可管之。”
“每增设一衙门,其效立竿见影。然则,日久年深,人情滋生,法度松弛,其效又乏善可陈。”
“便如京中捕盗之事,先是五城兵马司,后设京营巡捕营协管,最终又添了锦衣卫西司房。如今是白日归兵马司,夜间归巡捕营,又设锦衣卫,则不分日夜,皆能插手。”
朱由检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捕盗一事当初问田尔耕奸细一事的时候就说起过,却没料到背后居然如此荒唐。
他算是彻底听明白了。
感情这就是一个不断打补丁的系统,为了解决一个问题,就设立一个新部门,可旧的部门又不撤销。
久而久之,补丁叠着补丁,系统臃肿不堪,效率低下,互相掣肘。
人情侵夺制度,制度确立后,人情又再度侵夺,往复循环,自古皆然。
而且他猜,这人情的泛滥源头,估计就是大明的历代皇帝。
难怪京师的治安和环境,会败坏到如此地步。
朱由检看着眼前一脸苦楚纠结,却又带着一丝期盼的薛国观,心中已然了然。
他递上来的那份空洞奏疏,敢情只是个引子,目的全在今天这场召对上。
朱由检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这件事对于他来说,是个完全超乎意外的难题——他之前没想过这么快去动京城的权力蛋糕。
但既然有个线头,薛国观也真愿意去做,那也无妨提前动动。
虽然他对这事根本没有预案,但这对领导来说根本不是问题。
领导面对突然起来的难题,最通用的解法,永远只有一个。
朱由检微微一笑,朗声开口。
“修路的难题,朕已经听懂了。”
“甚至,薛爱卿未曾明说之言,朕也听懂了。”
“京师体系冗余若此,诸事荒弊,权责不明,此乃病灶所在!”
他踱步回到屏风之前,简单铺垫几句之后,目光又重新定格在薛国观的脸上。
“——那么,薛爱卿认为,此局当作何解?”
第87章 宰相必起于州部
“——那么,薛爱卿认为,此局当作何解?”
来了!
这正是他薛国观今日冒着奇险,也要赌上身家性命所求的终极一问!
修路不过循吏小术,治政才是通天大道。
他薛国观所求,岂是区区修路之功!
他强压下内心的狂喜与激动,深深一揖,声音因为情绪的奔涌而显得有些嘶哑,却字字清晰。
“回陛下,若仅以修路论,事在人为。”
“陛下只需委臣为巡城御史,另赐一道敕书,则工部、顺天府、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皆可听臣节制。”
“诸事虽杂,臣有把握,数月之内,必让京师街道,焕然一新!”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以雷霆之势,集权于一身,快刀斩乱麻。
然而,朱由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我君臣,皆知今日所论,早已不止于修路。”
薛国观努力克制住狂喜的心情,尽量维持平静的语气,继续开口道:
“陛下圣明。若欲以此为始,扭转政弊,则当使事权归一。”
“臣请陛下下旨,将工部都水司、五城兵马司、乃至锦衣卫修路通衢之权,尽数并入工部虞衡司。”
“臣则自愿请任工部虞衡司郎中,为陛下厘清权责,再造规章!”
这就不仅仅是要修路了,还要动祖制,要裁并机构了。
大明延续两百年,祖制真不是没动过,但这等侵吞各方利益的操作,着实少见。
薛国观已是在这事上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前程。
只要他在这个事情上证明了他的能力,自然能够在更往后的新政改革中分得更大的事权和话语权!
——至于新政?
哪怕朱由检一句话都没说过,但是个正常人都知道这位新君必定会发起新政,只是不知道从何而起罢了。
可他等来的,依旧是朱由检的摇头。
那笑容依旧挂在嘴边,只是这次,多了一丝玩味。
“都给事中乃是清贵之职,下一步外放便是三品参政,留于京中,亦是四品京堂。区区一个工部郎中,不过正五品而已。”
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丝调侃。
“朕若如此安排,岂不是要教天下人以为,朕苛待臣子,刻薄寡恩了?”
薛国观猛地抬头,正色道:“为国事,何惜此身!区区官阶品级,臣,视之如浮云!”
他言辞恳切,目光灼灼,似乎要用这番忠诚,打动眼前的君王。
朱由检凝视着他,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他看不透薛国观这番话,究竟是肺腑之言,还是又一次的政治表演。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的答案,不是这个。
朱由检缓缓转身,踱步至屏风之前,那里还挂着他方才为了梳理思路而写下的几个大字。
他伸出手指,在那些墨迹上轻轻划过。
“兵马司、顺天府、工部虞衡司、工部都水司、锦衣卫……”
他一个一个地念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考校身后的臣子。
“薛卿,我们不妨将这百余年积攒下的诸多情弊,都暂且抛开不谈。只回到国朝之初,回到这一切最开始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屏风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笃笃”的轻响。
“你以为,这修桥补路,清扫沟渠之事,在最初,最应该由谁来做?”
这个问题,完全不在薛国观的意料之中。
国初之时?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史书上的记载,祖制里的条文,一一闪过。
国初,此事归于工部虞衡司。
可是……陛下刚刚才否定了自己去虞衡司的提议,答案显然不是这个。
那会是哪个部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屏风上的那几个衙门,如同一个饥渴的学子,在字里行间寻找着圣贤的微言大义。
兵马司?主兵事,不对。
锦衣卫?主侦缉,更不对。
工部……工部……
他的目光在“工部”二字上反复逡巡,却始终觉得不对。
突然,一道光亮如同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迷雾!
他的视线,猛地从“工部”二字上挪开,落在了那个他从一开始就下意识忽略了的名字上。
顺天府!
薛国观的内心一抖,头一次感觉到事态超出掌控。
但为什么呢?凭什么呢?
他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试探的语气,轻声问道:
“陛下……难道是……顺天府?”
朱由检终于笑了。
他猛地一抚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大殿之中。
“然也!正是顺天府!”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薛国观,那眼神中,带着一种智珠在握的欣赏。
“修路清沟,乃地方民政。纵使京师之地,亦应归属地方。”
“此等事务,不由地方父母官——顺天府尹去做,又该由谁去做?”
朱由检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论断。
“可你再想想,为何这本该是地方民政之事,最后却会归于六部?”
“乃至后来叠床架屋,增设机构,也始终是在六部和锦衣卫的圈子里打转,再也跳不出来?”
这个问题,比之前那个更加深邃,更加直指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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