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10节
“陛下,这三份便是曹化淳、刘若愚、郑之惠三人所呈,关于宫中人事、财税、监察的条陈。”
王体乾的心中,瞬间五味杂陈。
“东厂钦差掌印太监”,这是何等威风的名头!
放在过去,足以让百官侧目,让朝野震动。
然而现在,他却只有奉诏之时才能入宫。
论及在皇帝面前的体面和权势,不要说与高时明这个新晋的司礼监掌印相比,恐怕连那些能在御前走动的牌子太监都不如了。
大明的太监,权势从来不在于官职品级,只在于离皇帝的远近。
一个不能时时见到皇帝的东厂掌印,还谈什么权势地位!
他正思绪翻涌,头顶上,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
“高伴伴,你记一下朕的口谕,发给这三人。”
“宫中太监精简后,多出来的人手要如何安置?其中年老体弱之人、年富力强者,当如何区别处置?”
“新设的财政查账、宫内监察之职,又要如何与人事升迁相互协同,形成制约?”
“还有,这些策论太过空泛,要再具体一些!到底要裁撤多少人,裁哪些人,分几次裁,预计何时能够落实到位……”
“朕就不一一细说了,你将前几日薛国观那份关于京营整顿的奏疏,连同朕的批红,抄录一份发给他们三人看看。让他们重新做一份交上来。”
王体乾的心,一截一截地往下沉。
监察、财税、人事是什么事情?
为何没有人与他说这等消息。
新君登基不过些许时日,这宫中之人这么快就转投他处了吗?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其中的衰荣冷暖,可不仅仅在于君上啊。
高时明的袍服下摆微微一压,那是他在躬身领旨。
“微臣记下了。”
高时明的称呼让王体乾眼皮一跳,一股无名火顿时窜了起来。
还“微臣”?你不过是个阉货,竟也敢在御前自称“臣”?
魏忠贤的尸骨未寒,前车之鉴,你难道就忘了吗!
蠢货!蠢不可及!
然而,高时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紧。
“陛下,这里剩下两份,便是……便是您之前特意关照过的那两份了。”
高时明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
王体乾的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陛下都让我坐在这里了,有什么事是需要瞒着我的?!
他心中切齿,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殿中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朱由检翻阅奏疏的“沙沙”声。
片刻之后,朱由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失望。
“这两份方案,也不行。”
“国普之策失之激进,景辰之策失之保守。看似周全,实则依旧是空谈条略,未见其骨。”
朱由检的声音顿了顿,忽然转向了王体乾。
“体乾。”
“奴婢在!”
王体乾一个激灵,瞬间从锦墩上滑跪到地,整个身体都伏了下去。
“朕前几日让你盯好城中之事,可有进展?”
“回陛下!”王体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发颤,“奴婢……奴婢奉旨之后,日夜不敢懈怠,确有所得,愿为陛下一一说来!”
“城中……”
他刚开了个头,就被朱由检打断了。
“不必如此。”朱由检的语气依旧温和,“坐着回话吧。高伴伴,扶体乾起来吧。”
高时明应声上前,伸出手臂,虚扶了王体乾一下,口中言语幽幽:“王公公,起来吧。”
王体乾借势起身,与高时明对视了一眼。
他只觉得那张笑脸之下,潜藏着深不见底的冷漠。
天子之威,不在雷霆,而在雨露。
雷霆之下,人只会畏惧;雨露不均,才最是熬人。
王体乾心中念头模糊闪过,来不及多想,讪笑一声,小心在锦墩上坐好。
不能继续这么下去了!
再这么熬下去,不说权势如何,恐怕迟早要被新君弃之敝履!
等到权势尽失,就算陛下不杀他,也多的是人要杀他!
——田尔耕,对不住了!
第93章 名望为炉,贪欲为炭
王体乾思虑既定,就不再犹豫。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道:“奴婢这几日,已将手下缇骑校尉尽数散布于京中各处,明察暗访,多有所得。”
“自陛下于朝会之上申斥百官贪腐以来,京中诸臣,反应各不相同。”
“有闭门谢客,谨守门户者,如刑科都给事中薛国观,便将所有上门送礼之人,尽数斥之门外,传为一时清谈。”
“亦有维持原样,阳奉阴违者,依旧迎来送往,只是行事比往日更加隐秘了些。”
“此外,原有阉党众人,多有惶恐不安,四处攀附寻路之举。不过他们找到几位阁老府上,均是闭门不纳。”
说到此处王体乾顿了顿,补充道:“也有一部分,找到了奴婢这里,或是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那里。”
他不经意地点了一下:“凡是到奴婢这里的……奴婢也是一概闭门不见。”
“最后,倒是有相当一部分人,都涌到了之前暂代刑部尚书的刑部左侍郎,陈九畴的府上。这位陈大人,几乎是来者不拒。”
“其余众人,则或按座师门生,或按同乡之谊,彼此串联,往来频繁。”
“各家府上纷乱嘈杂,难以一一赘叙,奴婢已将其整理成册,呈请陛下御览。”
说罢,王体乾从宽大的袖袍中,恭敬地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由高时明转呈上去。
朱由检接过来,认真翻看一番。
册子做得极为详实。
虽然各府密谈的内容无从得知,但已精确到某日某时,何人携带何物,从何门而入,前往何府觐见,逗留了多久。
朱由检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总体来看,他那一番反贪口号,有点用,但果然用处不大。
至于官员之间互相串联结党……他倒觉得再正常不过。
人情所在,利之所趋,虽圣人不能免。
这天下,归根到底是由人构成的世界。
有人,便有人情世故,有门生故旧,有乡党同僚。
指望朝堂之上尽是些不拉帮、不结派的纯粹孤臣,那是痴人说梦。
他可不是崇祯,会天真地相信世上有绝对的孤臣,然后因为发现“孤臣”的真面目而大发雷霆。
结党,问题不大。
只要不让他们在核心的利益与思想上形成足以对抗皇权的合力,那便无伤大雅,甚至这份结党刚好可以为他所用。
他“啪”地一声合上册子,目光落在王体乾身上,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许。
“体乾,你果然深体朕心。”
朱由检的语气温和,有如春风化雨。
王体乾闻言,再次从锦墩上滑下,拜伏于地,声音已带上了几分哽咽:“为陛下分忧,乃奴婢本分!”
朱由检扬了扬手中的册子,将其递给一旁的高时明。
“高伴伴,将这册子上的信息,都更新到百官的浮本之上。”
“后续体乾那边送来的情报,朕阅览之后,也都交由你这边汇总更新。”
“微臣遵旨。”高时明躬身接过。
朱由检又道:“你再将这份册子中,涉及贪腐往来的部分,抹去具体人名,只留官职与事由,单独摘录一份。”
“然后,连同薛国观的奏疏一起,发给国普与景辰看看。”
朱由检顿了顿,开口说道:“顺便带上朕的口谕。”
“既然要反贪,总要知道如今天下有多贪。不然反什么?从何反?反到什么程度?”
“如今六部、科道,地方,通常的常例部分是多少?非常例的部分又是多少?”
“如果要反贪,该从哪些衙门、哪些人开始,才能敲山震虎,事半功倍?”
“各级官员维持一份体面的生活,需要多少俸禄?”
“如今朝廷发下的俸禄,还差多少?如果要足额补齐,国库一年要多开支多少银钱?”
“还有,我大明惩治贪腐的律法,如今是过严了,还是过宽了?是否需要重新修订?”
朱由检想了想,补充道:“暂时就这些吧。让他们把这些问题,一条一条想明白了,写清楚了,再把方案递上来!”
“微臣遵旨。”高时明再次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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