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29节
朱由检的心神完全被吸引了进去,他忍不住追问:“如此,真有成效?”
哪怕他知道恐怕是没有效果的——如果真有效果,今日就不会是如此局面。
但这件事实在太耸人听闻了,连他也不由得期待起来。
果然,孙承宗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丝无奈和惋惜。
“或有成效,或无成效,实非臣所能控制。”
“臣布此闲棋,非为必胜,只为多添一分胜算罢了。”
他顿了顿,黝黑的脸上,那双眼睛陡然变得灼灼逼人。
“然,臣之妙着,却并不在此处!”
“王世忠之兄乌尔古代在后金身居高位,又有此复国之言流传于外,陛下请想,后金内部,海西女真与建州女真之间,安能不疑?君臣之间,安能齐心?”
“这,才是臣真正的杀招!以虚无缥缈之言,乱其君臣之心,断其内部之臂,此方为伐谋之上策!”
朱由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他一直以为,自己抓孙承宗这等文臣来,不过是问问刘爱塔下落而已。
却没想到,眼前这位看似正气凛然的老臣,玩起这些权谋手段,竟也如此的炉火纯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安插间谍,而是从人性的根本弱点——猜忌,来入手,试图从内部瓦解敌人!
莫须有,莫须有,难道只有汉人的皇帝会莫须有吗?
这天底下,果然就属文人的心思最脏!
然而,孙承宗那双灼灼逼人的眼睛,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充满了无尽的遗憾。
“可惜……可惜老奴虽暴戾,却不失一代枭雄之果决。他听闻风声,立刻便借贪腐之名,将乌尔古代拿下幽禁,但却不杀其人,如此轻易之间,就平息了可能出现的部族动荡。”
“臣的多番筹谋,借此让后金内部生了些许波澜。随后譬如刘兴祚暗通信号,东江的张盘趁机收复金州等地,皆在此时。”
“然当时新军初练,人心不齐,仓促行事之下,金州得而复失,辽南谋划,终成空谈。”
朱由检沉默了。
天启三年,后金国中大饥,人心混乱,汉官人心惶惶。
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时间窗口了,只可惜各方散乱行事,终究还是没有把握住这个机会。
大殿中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重。
片刻之后,还是孙承宗先振作了精神,他重新看向朱由检。
“不过,陛下,如今奴部之景象,已与当年大不相同。”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臣以为!黄台吉此人,与老奴努尔哈赤大不相同!”
第106章 君王垂拱,人臣奔走
……
孙承宗一字一顿道:
“他收敛暴戾,怀柔汉人,大兴政治,改革内政,实乃我大明之大敌。”
“万幸的是,正如陛下所言,其部四贝勒共治,终究是其掣肘。”
“我等如今之所为,正是要行助其余贝勒,而抑黄台吉之事!”
朱由检重重地点了点头。
“孙师所言极是。”
朱由检盯着孙承宗,一字一顿地说道:
“自古以来,无有文化的草原族类都不可怕,无非是蝗虫过境,虽能肆虐一时,却终不能长久。”
“反而是那些进行了一定汉化,学会了我们制度、权谋的草原族类,在其崛起之初,才最为可怕。”
“宋之辽、金,其后的蒙元,莫不如此。”
他犹豫了一下,心中短暂权衡了这道命令背后的血泪,终究还是断然开口:
“所以,在后金之中,谁对汉人怀柔,谁想迁改汉制,谁就是我们的敌人!”
“谁对汉人暴戾,谁愿拥护部落传统,谁就是我们的朋友!”
话音落下,大殿中的空气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秋日的阳光依旧温暖,但孙承宗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这位沉浮多年的老人,都忍不住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他猛地站起身来,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惊惧。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那张英俊的面庞上,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是帝王之言。
更是霸道之言!
孙承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言语在这样赤裸裸的政治宣言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然后,在朱由检错愕的目光中,他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跪了下去,对着朱由检,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孙师,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朱由检大惊,连忙起身去扶。
然而,他的手触碰到孙承宗的肩膀,却感觉像是扶在了一座山上,竟是纹丝不动!
只听孙承宗伏在地上,用一种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悲怆的语气,沉声说道:
“陛下,圣人垂拱,以示天下以正道;人臣奔走,当为君王行霹雳!”
“此等……此等有损圣德的险诡之事,乃是臣子之本分,而非君王之职责!请陛下藏雷霆于九天之上,而将这风雨,尽付与臣!”
“臣,恳请陛下,往后,切勿再作此言语!”
他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朱由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伏在地上,花白的头发与冰冷的金砖相贴的老人,心中一时有些震撼。
孙承宗不是在反对他的策略。
恰恰相反,他是用这种最激烈的方式,表达了对自己最彻底的支持。
他要将这份不仁、不义的罪责,这份与虎谋皮的骂名,全部揽到自己的身上,以此来保全他这位君王的圣名。
帝王,当行王道,光明正大。
而臣子,则当为帝王补足那些王道无法触及的阴暗角落,无所不用其极。
这,就是孙承宗的“道”。
一个老臣,对他的君王,最深沉、最厚重的忠诚。
朱由检其实有些茫然。
作为现代人,他并不能真正理解这个时代的文臣对所谓“君王圣德”的追求。
——你看后世的美国总统,有什么可称德的吗?
后世之统治,早已扯下一切温情脉脉的面具,唯有弱肉强食而已!
但无妨,朱由检完全明白此刻应该作何表演。
他缓缓地收回了手,后退了一步,对着伏在地上的孙承宗,郑重地、深深地拱手作揖。
“孙师,朕……谨受教了。”
……
片刻之后,君臣二人才重新坐回锦墩之上。
“那刘兴祚之事,孙师以为,还要招回来吗?”朱由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孙承宗沉吟道:“陛下,臣离任已久,关外瞬息万变。此事,还需臣到任之后,重新打探其人近况,方可判断。不可操之过急。”
朱由检点点头,表示认可。“好。朕稍后便让高时明与你备下数封空白的圣旨和告身,若有封官许愿之处,孙师可临机处置,不必事事请示。”
“臣,谢陛下天恩!”孙承宗微微拱手。
“那四贝勒之中,我们当从何人入手?”朱由检又问。
这一次,孙承宗脸上露出了苦笑。
“陛下,这可就真的为难老臣了。臣去职两年有余,如此多的时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陛下所问,臣委实不可尽知。”
朱由检哈哈一笑,不再追问。
他知道,自己有些过于心急了。
他转头对一直侍立在旁的高时明招了招手。
高时明会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小巧紫檀木盒,躬身递了上来。
朱由检接过木盒,将它递到孙承宗面前。
“孙师,前线军务,并非事事可对公而言。”
“谍报之事如此,清查贪腐、整顿情弊之事,亦是如此。”
“朕已令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精选十余精干旗尉,届时与你一同赴任。平日里,他们便是你的亲兵护卫。”
“但若你有不可明言,不便付诸公文之事,也可择其中一人,持此盒星夜进京,直接入宫见朕。”
朱由检从腰间解下一把小巧的黄铜钥匙,在孙承宗面前扬了扬。
“此盒之钥,你一把,朕一把。孙师,万事皆可放心来报。”
孙承宗看着眼前的紫檀木盒,心中天人交战。
作为一名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士大夫,他一生都以“事无不可对人言”为行为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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