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43节
高时明立刻回道:“回陛下,孙阁老一应事务,内阁与司礼监皆是即刻批复,兵部那边也极为配合。”
“人员、兵马的调令已加急发出,所需的棉靴、铁甲、兵器等也已起运。孙师昨日已离京,打算先在通州汇合兵马。”
朱由检点了点头,手指却在方才盗贼、赌博这两封奏疏上轻轻点了点。
对这个王朝末世的官员节操,他实在是信之不过。
他转头,目光如电,直视王体乾。
“让东厂的人给朕盯紧了!别的事情,朕可以暂时不管。”
“但若有人敢在孙师的军备、饷银上动手脚,不论是谁,直接拿下!拿下后,直接让三法司加急会审,一切从快、从严!”
“务必抓出几个典型来杀鸡儆猴!”
王体乾心中振奋!叩头领命:“奴婢遵旨!”
这活又更不一样了!
但王体乾还是有些可惜,这活抓了人还要交予三司处理,终究是不够直接。
但没事慢慢来就好,大明从来没有皇帝能禁得住东厂这样如臂指使的诱惑。
朱由检又在心中默默盘算片刻,确认眼下并无遗漏。
终于,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脆响。
连日来的谋划与批阅,让他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踏上战场的兴奋。
“行了,孙师在前方为朕做事,朕也不能闲着。”
“摆驾文华殿吧。”
——终于又到了老子的回合了!
第116章 经以载道,亦以蔽道
文华殿外,一众翰林官们鱼贯而入。
只是这队伍,站得却有些古怪。
本该是左右两列,可左侧的队伍将近二十,右侧却只有十余,显得极不协调。
王祚远眉头紧皱,神色不耐。
他目光扫过那拥挤的左列,呵斥道:“左列最后那几位,到右列去!快!”
被点到的几人,脸上闪过一丝不忿,磨磨蹭蹭地挪动脚步,站到了右列的末尾。
队伍总算在表面上恢复了齐整。
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只是这寂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暗流。
几乎所有的翰林官,双眼都布满了血丝,眼圈发黑,显然为了皇帝布置的“问题”,熬了数日。
人群之中,倪元璐的模样最为奇特。
他脸上擦了厚厚一层脂粉,白得有些吓人,却依旧遮不住一个清晰的黑眼眶,像是被人结结实实打了一拳。
而在几乎已经靠近殿门的位置,站着一个不起眼的身影。
齐心孝,戴上了陛下特赐的口罩,将大半张脸都遮了起来。
可那口罩之下,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难以抑制的热切与激动。
他攥紧了拳头,心脏砰砰直跳,期待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
“陛下驾到——!”
随着锦衣卫特有的拉长声调,殿外的静鞭三响,清脆利落。
身着明黄常服的朱由检,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步入文华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内众人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众爱卿平身。”
朱由检的声音平静无波,他在御案后坐定,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群臣。
众人谢恩起身,各自站定。
一时间,场面却尬住了。
王祚远手持笏板,有些不知所措。
这日讲非日讲,经筵非经筵,没有往日的流程可循,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引导。
他下意识地望向左列的首辅黄立极。
然而黄立极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
今日这场“论道”,从一开始,就是新君的舞台,哪里还轮得到他们这些臣子来安排。
果然,御案后的朱由检轻轻咳嗽了一声。
“诸位递上来的册子,朕都看过了。”
朱由检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一些册子说,理乃天然之道,是故孔子取仁,古文替代今文,皆是理之所致,所谓‘存天理,灭人欲’,此为正道。”
话音刚落,左列的官员,纷纷点头,右侧的官员却有些人轻轻撇嘴。
“另一些册子说,心即理,理在心中,所谓‘知行合一’,孔子发仁,乃本心使然,与外物无关。”
右列翰林官们,这下轮到他们抚须点头了,左列的官儿们则面露不屑。
“当然,还有些册子主张兼收并蓄,认为理与心本为一体,不应有所偏废。”
朱由检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倪元璐。
瞬间,理学、心学两派的目光,如同刀子一般,齐刷刷地射向了倪元璐。
倪元璐脖子一梗,毫不示弱,一一瞪了回去。
朱由检笑了笑,语气平淡:“这些观点,其实都不出奇,数百年来,诸位先贤大儒,早已辩过千百遍了。”
他轻轻一句话,让殿中不少人都是一愣。
“不过,”朱由检话锋一转,“倒是有几本册子,观点颇为新奇。”
人群末尾的齐心孝,呼吸猛地一滞,攥紧的拳头里沁出了汗。
——陛下在说我了!
齐心孝在内心之中不由得大吼出声。
“有一本说,学问之道,在于‘事功’,而非空谈义理。”
“所谓道不离器,道义若无功利,不过是无用之虚言。”
“孔子为何取仁?因‘仁’有其实功,行仁政,则国安民富,此即为利,亦为义,利与义本为一体。”
“故学问之本,在经世致用,在富国强兵,若无此功利,纵有千言万语,与国何益?与民何益?”
朱由检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只有少数人见识略为广些,还知道这是南宋的永嘉学派。
大部分人却都是第一次听闻这等观点,顿时骚然。
这是什么学派?怎么如此直白赤裸?义与利能是这么一回事吗?!
齐心孝先是一愣,满腔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失落与不可思议涌上心头。
不是我?
这事功之说,义利之说有甚出奇,凭什么压我一头!
朱由检没有理会下面的骚动,继续说道:
“还有一本,更有意思。它说,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变者,天下之公理也。学问之道,亦当随时而变。孔子取仁,乃应春秋之乱局;古文代今,是破虚妄之言。若一成不变,刻舟求剑,则学问危矣。”
殿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番话,引经据典,却又遮遮掩掩,可谁人看不穿这里面分明就是王荆公的底色!
元在明前,宋在元前,谈宋又总绕不开王安石。
而王安石之奸臣、之误国,在明一朝几乎已成定论。
就凭那“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之言,他就活该被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
人主之势,天下无能敌者,人臣欲回之,必思有大于此者把揽之。
今乃教之不畏天变,不法祖宗,不恤人言,则何事不可为也!
这是为祸万世之论啊!
官员们再也按捺不住,虽然仍然不敢说话,却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唯有站在前列的王祚远,面色平静,波澜不惊。
作为负责汇总所有册子的人,他当然知道陛下说的是谁。
王祚远忍不住在心中轻轻一叹。
人主操切之心,溢于言表,这如何是治国之道。
天下……恐怕就此多事了。
然而……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御座之上传来,仿佛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殿中所有的嘈杂。
众人悚然一惊,只见朱由检的脸上,笑容已经尽数敛去。
“朕不是已经说得分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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