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47节
齐心孝心事重重地站起身,随着人流向外走去。
要不,还是算了吧?
学那些同僚,寻一个自己熟悉的领域,去六部找人问问,老老实实写一篇关于吏治或是财税的经世公文?
可他素来不喜交际,性子孤僻,一时之间,竟想不起自己认识哪个六部的官员。
况且如今人人都想着乘此玄风,不是至交亲朋,又哪里会真的倾囊相授?
齐心孝举棋不定,心里乱作一团,竟连有人在身后叫他都没听见。
“齐编修,齐编修!”
好几声清脆的呼唤,才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回过头,看到一名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正站在不远处,对他笑着。
几乎只是瞬间,齐心孝便意识到了什么。
他的心脏,毫无征兆地、却又无比猛烈地跳动起来,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让他微微有些眩晕。
果然,只见那小太监快步上前,对他恭敬地拱手一礼,脸上笑意盈盈。
“齐编修,陛下唤你入宫,可快些随我来吧。”
压抑了一整日的激动与期盼在这一刻尽数爆发,齐心孝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迈步前行。
“齐编修,”那小太监却没动,只是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您的口罩呢?”
齐心孝猛地一怔,恍然大悟。
他急匆匆地拱手道:“还请公公稍待!”
说罢,转身就往翰林院里跑。
他一路小跑回到自己桌案前,从一本书下抄出那个物事,临到院门口时,又猛地停住脚步。
他深吸几口气,抚平了官袍上的褶皱,这才重新装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缓步走了出去。
小太监见他出来,只是笑了笑,并不点破,转身道:“跟我来吧。”
……
齐心孝默默地跟在小太监身后,踏在光滑的宫砖上,一路上心中千回百转。
是自己那篇论王安石的策论,入了陛下的眼吗?
是了!一定是了!
陛下欲开新政,欲革世风,纵然明面上为了安抚朝臣,不能公开为王安石翻案,但私下里,终究是认可自己这种“以史为鉴,求解当代”的思路的。
而且也确实只有自己这篇王公之论,才最为接近陛下的法家之论。
自己这一步棋,确实是押对了宝!
只是……那位上呈了永嘉事功策论的人呢?他是否也被召见了?
齐心孝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通往乾清宫的甬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空旷悠长,除了偶尔出现的,躬身洒扫的火者以外,再无旁人。
……
不多时,乾清宫遥遥在望。
还未到殿前,齐心孝便远远望见两个青色官袍的身影,正静静地立在殿前台阶下。
怎么是两个人?
他心中虽有疑惑,脚步却未停,径直走了过去。
许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其中一个身影先转了过来。
此人眼角处的乌青即便敷了粉,也依然显眼。
他看到齐心孝,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对他拱了拱手。
齐心孝也笑了起来,快走几步上前,同样拱手回礼:“玉汝兄,我还道是谁,原来是你在此!”
另一名青袍官儿听到动静,终于也转过身来。
当看清此人面容的瞬间,齐心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而那人,在看到齐心孝时,显然也是一愣,原本有些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起来。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不约而同地拱了拱手。
——原来是你X2。
第119章 秘书处原始班子
三人站在乾清宫侧廊下,静静等候召见。
齐心孝心思剔透,只稍一思忖,便明白了今日陛下为何会将他们三人一同召来。
倪元璐想兼收心、理。
吴孔嘉则明显是那个提出永嘉学派的人。
而他自己,则提出了王公荆学之论。
看来陛下在日讲上嘴里说着不问对错,可心里的偏向,却已是显而易见。
理学、心学……陛下怕是一个都看不上。
果然是法家吗?
想到此处,齐心孝的眉头不由一皱,在如今要推法家,恐怕阻力会有点大啊。
宫殿檐角的铜铃在微风中纹丝不动,周遭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秋蝉的嘶鸣,更显得此地庄严肃穆。
齐心孝这才注意到,身旁的吴孔嘉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他这才注意到,殿内隐隐约约有议事的声音传出,只是听不真切。
原来元会兄是在听墙角啊。
然而不等他凝神再听,先前引路的小太监已经快步从殿内走了出来,躬身道:“三位大人,陛下让你们现在就进去。”
三人心中皆是一凛,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衣冠,随着小太监跨过高高的门槛。
这是他们此生第一次踏足这座皇帝寝宫。
只是刚一入殿,眼前的景象却让他们愣住了。
殿中站着一个怪异的组合。
一名身材魁梧的大汉将军,本该在殿外值守,此刻却将凤翅盔夹在左臂之下,一身戎装,肃立在殿中。
而在他身侧,则是一名头戴儒巾,穿着青圆襕衫的儒生,却不知是举人还是监生,正满脸激动地对着御座上的皇帝说着什么。
御座之上,朱由检见到他们进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们在一旁站着,自己则继续认真地听着那儒生说话。
那儒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殿内多了三人,依旧慷慨激昂,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陛下!是故赌博奢靡之风,不过是表象而已!”
“勋贵沉沦的根因,正在于晋升无望,平日里又无所事事,这才以走马斗鸡、一掷千金为豪气!”
“故而,欲治赌博,当先治勋贵!欲治勋贵,则当让他们有事可做,建立功勋,从做事之中考选,能者上,不能者下!”
“凡有放荡不羁、贪腐害民者,革爵除封,亦在所不惜!”
朱由检听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问道:“然而勋贵之中,如今果真还有可用之人吗?”
那儒生昂着头,一股勃勃英气扑面而来:“陛下,嫡子不可用,便用次子;次子不可用,便用远宗!若连远宗都不可用,便另起军功封侯,以新贵代旧贵!”
“煌煌大明,难道还愁没有奋勇用命之人吗?”
齐心孝三人听得心中暗暗咋舌,这番言论,不可谓不大胆,纷纷好奇此人究竟是谁,竟敢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言。
朱由检听完,沉吟了片刻,终究是失笑地摇了摇头。
“守中啊,你这性子,实在与你父亲太不相似了。”
那名叫守中的儒生闻言,神色有些犹豫,但终究还是梗着脖子道:“他那是年纪大了,瞻前顾后!欲要澄清时弊,怎能如此畏首畏尾!”
“哈哈哈哈……”朱由检发出一阵朗笑,却不再接话,只是朝齐心孝三人招了招手。
“你们过来吧,后面你们要一起共事,可以先互相通报下姓名。”
他又点了点那儒生与大汉将军,对齐心孝三人说道:“你们也可以将今日日讲之问,说与这二位听听,朕稍后要让你们做的事情,便与此有关。”
几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上前,互通姓名。
那大汉将军率先转过身,对着三人略一抱拳,声音沉稳:“在下锦衣卫百户,骆养性,表字太和。”
那儒生也转过身来,对着三人拱了拱手,神色间依旧带着一丝激动:“在下张之极,表字守中,现于国子监读书。”
齐心孝三人心中皆是一动。
骆养性,锦衣卫指挥使骆思恭之子。
张之极,英国公张维贤之子。
好家伙,原来是两位京城里根深蒂固的“官二代”。
齐心孝亦拱手回礼:“在下翰林院编修齐心孝。”
“在下……倪元璐。”
“在下……吴孔嘉。”
通名过后,齐心孝三人便将日讲之事一路道来。
从《大学》“亲民”与“新民”之辩,一路讲到“孔子为何取仁”,最后又是怎么收束于“大明今日之问题是什么”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说与二人听。
朱由检坐在一旁,眼神幽幽,并不言语,只是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今日上午忙于赶日讲,《题请治京师盗贼疏》、《题请革除赌博之风疏》这两份题本只能匆匆一看。
到了下午他才有时间将上奏之人叫来问话。
此二人正是骆养性和张之极。
细分之下,果然是术业有专攻,家学有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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