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74节
这番言论,别开生面,却又直抵人心。
儒家有“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一说,亦有“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之三不朽之论。都是在讨论生死之事。
可陛下这“三次死亡”之说,中间多了一层情死,别开生面之余,却又更层层递进。
将生死之间的大恐怖说得淋漓尽致。
因此也就更显得最后青史留名之必要性了。
只是……
人有三死,那么……国呢?
他们都是聪明人,这番精彩论述居然也不过只是引子,那真正的答案,又将是何等精彩呢?!
殿中三人,忍不住都屏住了呼吸,等待陛下接下来的话语。
果然,朱由检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而国家,同样有三次死亡!”
他猛地站起身,走下御阶,语气铿锵!
“国家的最后一次死亡,是名死!”
“周之所封,号称八百诸侯,而今安在?夏商以来,多少邦国林立,如今,我们又能记得几个名字?”
朱由检将目光扫视一圈,定在卢象升脸上。
“倒数第二次死亡,则是国死!”
“或帝都被破,或宗庙被毁,或最后一个抗争之人放下武器,或最后一寸国土沦丧敌手。一个朝代,一个国家,便就此终结!”
朱由检重新走向卢象升,目光如炬,沉声问道:
“那么,国家的第一次死亡,又是什么时候?”
在场三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国死,居然只是第二次死亡?
那么第一次死亡是什么,答案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高时明张了张嘴,却还是闭上,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卢象升。
这看似是陛下给出的答案,但又何尝不是对卢象升的再一次考校呢?
卢象升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皇帝的目光仿佛有着热量一般,让他的脸庞似乎被烈火灼烧过一般。
良久之后,他才用干涩的嗓音,艰难地回答道:
“臣……臣以为,当国家信义荡然,民心尽失之时,虽国土皆在,带甲百万,也不过……”
他咬了咬牙,说道,“也不过是……冢中枯骨罢了!”
“然也!”朱由检一拍手掌,断然喝道!
他再前驱一步,几乎与卢象升面面相对,咄咄逼人地追问:
“那如今天下百姓,对我大明还抱有几分希望?”
“他们看到胥吏、看到官差,是视之为父母,还是视之为敌寇?”
他语气微微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千钧重锤,狠狠砸在卢象升的心头。
“我大明如今,是亡了,还是没亡呢?”
卢象升浑身轻微地颤抖起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没亡”,可天子脚下,京畿之地,已是民生凋敝,官场腐坏如此,那河北呢?河南呢?整个天下呢?
他又想说“已亡”,可十年寒窗,五年为官,他所学的一切,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个国家吗?他治临清、治大名府,生民又何尝不是对他言笑晏晏,将他以再生父母视之?
那些走马灯一般在他脑海中回放的经历,此刻都化作了无声的拷问。
朱由检却没有打算让他回答这个问题。
他猛地一甩袖,转身缓缓走了两步,最终,站定在御座之侧。
殿中三人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
朱由检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回过头来,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卢象升激动的脸上。
“在朕看来,大明……早已亡了!”
“如今之大明,只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罢了!”
“而这其中,中官、勋贵、亲王、贪官、污吏、劣绅,所啃噬的,却只是大明的尸体而已!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高时明与王体乾脸色煞白,而卢象升更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朱由检大马金刀地在宝座上坐下,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故,卢卿问朕,革除时弊之后,朕心目中的那个天下,是何等天下?”
“说来倒也简单。”
“不过是民信其官,官爱其民;不过是法立于上,令行于下;不过是……求得我大明之死而复生,幽而复明罢了!”
“朕这个回答,卢卿可听明白了?”
卢象升站在原地,没有回话。
良久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然后,对着御座上的年轻天子,行了一个无比郑重、无比标准的参拜大礼。
当他再抬起头来时,眼眶已是通红一片,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声音平稳,只是用一种无比认真的语气,沉声说道:
“天生圣君如此,大明幸甚,万民幸甚!”
“臣卢象升……”
“——敢不赴死!”
高时明与王体乾不约而同,从阶侧转到面前,也是一同跪下。
“臣(奴婢),敢不赴死!”
……
御座上的朱由检看着这一幕,紧紧抿着嘴唇,尝试平复着情绪。
然而澎湃的情绪一时涌起,却再难平复了。
他靠在御座上,闭上了眼睛,默默叹了口气。
——此志向,仍是谎言!
幽而复明?
他真正想复的是大明吗?
他真正想复的始终是后世的中国啊,那个他魂牵梦绕,四海升平的国家。
那个虽然有着这样那样缺点,却生养他三十余年的国家啊!
只是这天下之中,谁能懂他这个志向呢?
而这个志向,又哪里是他一个区区穿越者能够做到的呢!
他朱由检,在这个时代,终究不过是孤家寡人罢了!
第138章 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
……
朱由检深吸了几口气,胸中那股孤独感,才缓缓平复下来。
午后的阳光透过格窗,在暖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香和檀香。
方才那一番“大明已死”的言论,其实不过是他心中那个宏伟蓝图的……拼多多版本而已。
但没关系,一刀一刀砍下去,未必就不能砍出那最后的百元红包。
从眼下的效果来看,这套说辞,精准地切中了这个时代的痛点,也点燃了眼前这几位心中的火焰。
既然气氛已经烘托至此,那便趁热打铁,再埋下一根更深远的线头好了。
朱由检的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具安抚人心的力量。
“平身吧。”
声音不高,却仿佛春风化雨,让高时明、王体乾、卢象升三人不自觉地松弛了下来,缓缓站直了身子。
朱由检的目光在三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经过方才那番演讲和礼仪上的应和,一种无形的的联结,正在他们之间悄然形成。
而他,作为这一切的引导者,更是需要及时地为这种联结,赋予一个名分。
是君臣相得吗?或许是,但他想要的,却远不止于此。
朱由检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朕读《国语》,其中有云:同德则同心,同心则同志。”
他微微一顿,目光变得格外认真,分别看向三人:“三位爱卿今日所言所行,所思所想,可谓与朕同德、同心了。”
“如此,我等四人之中,有文臣、有中官、有天子,身份各异,但只要矢志不渝,一同为国为民,又如何不能称一声‘同志’呢?”
名实相生,自古皆然。
东林党和阉党之间,可以互相定义。
他朱由检,堂堂大明至尊,口含天宪,言出法随,又如何就不能为天下真正有志改变之人,下一个定义呢?!
“同志”一词,可比“帝党”、“皇党”要高明太多了。
它天然就站在道义的高地上,是为共同的志向而奋斗,而非为皇帝一人的私利。
这在将来推行新政时,能规避掉多少不必要的攻讦!
私德?投献皇帝?谄媚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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