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88节
所有人都收摄住了自己的心神,想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倪元璐的心越跳越快,却越来越兴奋。
“以史为鉴,却不能只看历史!”
他高声说道。
“我大明,会如周一般,毁于藩王吗?”
他看向众人,许多大臣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朱家藩王造反?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是亡于外敌,如昔日之蒙古,或今日之女真吗?”
一些人沉默了,开始顺着倪元璐的思路在思考。
女真如今虽然只据有辽东一隅,但其军力之精悍,朝野皆知。京师又在九边左近,并非高枕无忧之地。
若再有一次土木堡之变,京师猝然被围……这个念头虽然荒唐,但并非全无可能。
可多数人想了想,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无他,女真体量太小了,人丁不过十余万。要说他们能夺了这诺大的天下,还不如信藩王造反来得实在。
倪元璐见状,继续说道:“权臣、藩镇,我大明内无此忧,外无此患,故此两项可不提。”
“那么,会亡于黔首吗?”
多数人的思路,终于被他彻底带进了这个节奏之中。
他们忍不住去想,若是黔首生乱,会发于何地?
是大河之侧河南?白莲聚集的山东?还是流民遍地的湖广、郧阳?又或是地贫民苦的陕西?
但也有少数人,眼中却闪过一丝失望。
今日的论述,虽然新奇大胆,但似乎也不过如此。
占了个“敢说”二字而已,如何能当得起陛下那句“古往今来经世第一雄文”的赞誉?
这分明是为接下来的新政铺路罢了,实在是……无趣。
就在此时,倪元璐却摇了摇头。
“圣君登基,欲起新政,革除时弊,爱惜子民。又岂会坐视黔首流离,坐看烽烟四起?”
“故此,臣等认为,黔首之忧,亦非我大明亡国之根本原因。”
他话锋一转,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那么,我们遍查典籍,走访各处,最后找到的那个最根本的答案,究竟是什么呢?”
倪元璐内心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有些恋恋不舍,但还是朝后退了一步,回到五人之中。
他只负责开题,后面的戏码却轮不到他来演了。
五人之中,开头之人最为风光,中间三人最为激烈,而结尾之人最为震撼。
他也想抢一下其他位置,可惜贡献实在不足,厚不起这个脸皮,开不了这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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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大明今日之问题(二)
倪元璐退下后,张之极上前一步,扫过众人。
这位年轻的英国公继承人,此刻同样是激动莫名。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声音却依旧带着一丝颤抖。
“我等最终找到的答案,只有八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人口滋生,地不足养!”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些老成持重的官员眉头微皱,似乎对这个答案不以为然。
在他们看来,王朝的问题千头万绪,岂是这区区八个字能够概括的?
然而,不等他们细想,张之极猛地一挥手。
侍立在旁的小太监们齐刷刷地扯下屏风上的白纸,一张巨大的图表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汉高祖时,天下初定,丁口千八百万。”
张之极的声音陡然拔高。
“至汉平帝时,不过两百年,人口已至五千七百余万!足足翻了三倍有余!”
“后经战乱,至汉光武帝时,人口回落至两千余万。”
“然,至汉桓帝时,不过百年,人口便再度攀至五千六百余万!赫然两倍有余!”
……
他一路从汉讲到宋,终于在图表的末端落下尾声。
“至宋时,太宗在位,天下丁口三千余万。”
“至徽宗皇帝,不过一百三十年,人口已达一万万有余!又是一个三倍!”
听到一万万这个数字,一些走神的官员们这才稍稍被他引回注意力,但仍有些人神游物外。
“我等翻检各朝卷宗,取《汉书》、《通典》、《旧唐书》、《永乐大典》、《宋会要》诸篇,逐一审视,方有此数据!”
说到这里,张之极的眼神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声音激昂到了极点。
他面向所有官员,抛出了一个人尽皆知的问题。
“然,我大明开国之初,洪武二十六年,有载丁口六千余万!”
“至今,我大明黄册之上,依旧是六千余万!”
“敢问诸位大人!”他厉声喝道,“承平二百三十四年,天下无事,我大明的人口,真的只有六千余万吗?!”
“这可能吗?!这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这谁都知道,你倒用不着这么大声。
殿中有些人这下子是真的进入了节奏,在认真推测此时大明人口。
翻了一倍,一亿两千万?还是翻了三倍,变成一亿八千万?
总不至于……有两亿吧?
这个念头在一些人脑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自己否决。
而另外一些人却在权衡这场日讲的目的,计算与自己职司、家产的关联。
所以……
真的要清丈田亩了是吗?
要不要先把田地分散到宗族之中?
还是观望一下先?田地这物,一旦散将出去,过个几年可真说不太清楚啊。
就在这片各怀心思的沉默之中,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臣,有疑问。”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官员站起身来,正是前南京户部尚书毕自严。
这位老臣,此刻脸上并无讥讽或反对,反而带着一种极为浓厚的兴趣和探究。
“张小公爷此论,以史为鉴,发人深省。”他先是客气地一拱手,给予了肯定。
“但臣以为,治学当严谨。”
“王朝初年,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多有逃避战乱、丢弃户籍者,是故丁口数较少。”
“待天下安定,隐匿于山林之间的户口又会纷纷回归。如此一来,以两朝极值相比,或会将丁口增长之倍数,估算偏高。”
毕自严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
他微微躬身,再次一礼:“但臣依旧觉得,此法已足称雄文,只是为求严谨,故有此一问。敢问几位大人,可还有更充分的论据么?”
他的目光灼灼,像是在欣赏一块绝世的美玉,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它更完美的一面。
张之极闻言,非但没有被驳倒的窘迫,反而长舒了一口气,对着毕自严微微一揖。
“毕部堂所言甚是!我等也有此想!”
他伸手一引,小太监们再次扯下屏风上的纸张,露出一张新的图表。
“此乃我大明宗室人口增长图表,数据来自宗室玉牒记录。”
张之极朗声道:“故礼部右侍郎徐光启曾有《处置宗藩查核边饷议》呈上。”
“其中有言:洪武中,亲郡王以下男女五十八位耳。永乐而为位者百二十七,是三十年余一倍矣!”
“隆庆初见存者二万八千,万历二十二年见存者六万二千,即又三十年余一倍也!”
“万历三十二年见存者不下八万,是十年而增三分之一,即又三十年余一倍也!”
然而,毕自严却缓缓摇了摇头。
“此封奏疏,老夫也曾拜读。”
“宗藩过往,生下一子便可得宗禄,镇国将军得禄千石,镇国中尉得禄四百石。”
“利之所趋,人人生子,均以繁衍为要事,乃至有生子百人之事。”
“然天启五年定限禄法,各地宗室永为定额,此等疯狂繁衍之势必将遏制。以此为证,恐有偏颇。”
张之极点点头,坦然承认:“毕部堂所言极是。”
“宗室之增长,不过是取最极端之情况,即百姓若衣食无忧,乃至生育有所鼓励时的增长速度,确实不可作为凭证。”
说罢,他带着一丝恋恋不舍,退后一步。
就在众人以为这场论证就此结束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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