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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627 第190节

  他等到估摸着各人都看得差不多了,这才继续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

  “而右图,乃是天下粮食总产之估算。”

  “万历年间,张太岳相公行考成法,重核天下田亩,其数虽不中,亦不远矣。”

  “我大明田亩,总计约七亿亩。”

  “然,地分肥瘦,作物又分稻、麦、粟、黍,其收成有高有低,亩产三石者有之,一石者有之,甚至三五斗者,亦不在少数。”

  “我等不知该如何界定天下之平均亩产,只好用个笨办法。”

  他伸出手指,指向右侧的表格。

  “我们将天下田亩的平均亩产,从一石,到三石,分别算了一遍。”

  “若天下平均亩产能到三石,则我大明之土地,尚可支应三亿五千万生民之所需。也就是说,大明,还可再撑一百七十一年。”

  说到这里,他学着朱由检的样子,刻意停顿了一下。

  “然则,天下平均亩产,能到三石吗?”

  他自问自答,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恐怕,连两石都到不了吧?”

  “是故,我大明之土地,最多可生养两亿三千余万生民!若再多,便只能将人均之食,从月均五斗,降为四斗,乃至三斗!”

  “三斗!”

  齐心孝的声调陡然拔高!

  “诸位可知三斗是何规制?我大明京师专为孤寡所设的养育院,其供给之数,正是每月三斗!”

  他一字一顿,用尽全身的力气,复述着前日里,那位年轻帝王在他耳边说出的,那句让他至今想来,依旧不寒而栗的话。

  “到了那时,我大明两京十三省,每一条河流,每一道沟渠,都将浮满死婴矣!”

  此言一出,整个皇极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那副画面,太过具体,太过残酷,以至于只是想象一下,就足以让这些养尊处优的朝中大员们,为之心神动摇。

  齐心孝说罢,转过身,对着御座深深一躬,默默退下。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众人以为这接二连三的冲击终于结束时,他们下意识地望向了队列中最后一位还未出场的人——锦衣卫百户,骆养性。

  然而,骆养性只是站在原地,垂着头,一动不动。

  众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仿佛从溺水的边缘,挣扎着探出了头。

  还好,还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直端坐于御座之上,沉默不语的朱由检,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诸卿,说说你们的看法吧。”

  他将目光投向了坐在前排的黄立极。

  “元辅,你先说。”

  一阵微凉的秋风从殿外吹入,拂过黄立极的官袍。

  这位在官场上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当朝首辅,这才惊觉,自己的背心,不知何时,竟已被冷汗浸透。

  他站起身,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脑中一片混乱。

  他沉吟了片刻,组织着语言,终于涩然开口。

  “陛下……此篇公文,鞭辟入里,高屋建瓴,几有……几有青天俯瞰尘世之感。臣以为,却可称古往今来,经世第一雄文。”

  他先是给出了一个极高的评价,随即话锋一转。

  “以此文而论,成周之衰,汉唐之末,两宋之亡,其所遇之难题,皆不如我大明今日之严峻。”

  他铺垫了一番,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神情莫测的年轻天子,终究是违背了自己一贯明哲保身的为官原则。

  很多事,可以将就。

  但有些事……不能将就!

  他咬了咬牙,仿佛下了巨大的决心,沉声道:“臣斗胆,敢问陛下,今日行此事,可是……欲开征伐?”

  此言一出,群臣之中,反应各不相同。

  勋贵们神色兴奋,互相之间眼神勾连,均是跃跃欲试。

  而另文臣们,却大多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忧虑。

  开疆拓土,对外征伐,这几乎是解决“地不足养”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

  毕竟天下田产总有定额,难不成真的均产三石不成?这无异于异想天开。

  因此面对此等残酷危局,纵使文官心有担忧,却也提不出什么有力的反驳之词。

  然而,御座上的朱由检,却只是眉毛一扬,随即摇了摇头,轻笑了一声。

  “元辅,你还是将朕,看成是行事急切的少年郎了。”

  他的语气很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如今,吏治未清,生民未抚,边事未靖,财税未丰,怎可胡乱谈征伐之事?”

  “朕可不是杨广那憨货,元辅且放心吧。”

  黄立极听到这话,高悬的心,顿时落回了肚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真的怕啊!

  他生怕这位聪慧得近乎妖异的新君,从登基之日开始,铺垫了这么久,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效仿史书,开疆拓土。

  然而汉武隋炀,那可是两个下场啊!

  朱由检没有再理会黄立极,他想了想,又将目光投向了韩爌。

  “韩卿,你觉得呢?”

  韩爌站起身,神情复杂地叹了口气。

  “回陛下,此‘人地之争’,诚为我大明今日第一难题。今日能澄清此问,纵使引起些许人心动荡,确实也算不得什么了。”

  他先是肯定了今日日讲的价值,算是对自己之前激烈反对的一种修正,随即躬身问道:

  “不知陛下于此问之解法,心中可有计较?”

  朱由检再次摇了摇头。

  “今日不谈解法,只谈问题。问题若未聊透,解法便是空中楼阁。”

  他看了看大殿,又随意点了几位大臣,然而他们的回答,要么是“重农抑商,严禁流民”的老调重弹,要么是“倡行节俭,与民休息”的空泛之言,都令他颇不满意。

  整个大殿,再次陷入了沉思。

  这问题,还能如何深入?已经是剖心析胆,讲到尽头了啊?

  终于,朱由检的目光,落在了殿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的官员,在一众普遍显得文弱的文臣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孙传庭。”

  朱由检淡淡地开口。

  被点到名字的孙传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起身出列。

  他这一站起来,愈发显得鹤立鸡群,那魁梧的身板,说是个文臣,倒不如说更像个久经沙场的武将。

  殿中许多官员都向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窃窃私语。

  “此人是谁?”

  “好像是前吏部稽勋司的郎中,正五品而已,如何能参加今日之会?”

  孙传庭没有理会旁人的议论,他对着御座,沉声开口。

  “陛下,臣以为,恐怕……我大明,没有九十年的时间。”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孙传庭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不卑不亢,继续说道:“方才几位先生,”说到这,他对着倪元璐、吴孔嘉等人的方向拱了拱手,以示尊敬,“以天下之平均亩产、平均粮耗而论,虽是高屋建瓴,却有些……失之细节。”

  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位年轻的帝王。

  “地有肥瘦,人有贫富,天下各州府县,同样如此。”

  “或许有些膏腴之地,生民尚可再安稳九十年,甚至更久。”

  “但有些贫瘠之所,恐怕早已是干柴遍地,只待……烈火了!”

  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芒,他点了点头,顺着孙传庭的话,问道:

  “是陕西?”

  孙传庭听到这两个字,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了然与钦佩,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是陕西!”

  “按此篇公文推演,地不足食,则黔首必然揭竿而起,四处流串。流民所过之处,烧杀抢掠,田亩荒芜,则所产之粮愈发不足。粮食愈少,则从贼之民愈多。”

  “如此循环往复,天下之崩坏,必将从一隅之地开始,而后席卷天下!”

  “至于此事何时而发,或许是一场天灾,或许是一名酷吏,又或许是一桩边事……此,则非臣所能知也。”

  他说完,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殿中,落针可闻。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由衷的笑容。

  他轻轻地鼓起了掌。

  “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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