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192节
那是两条走向完全不同的红色曲线。
只是,它的中间,那代表着人口与土地承载极限的交叉点,被一个血淋淋的数字,狠狠地钉在了所有人的瞳孔里。
两亿三千万人口的生死线,只剩四十四年!
骆养性转过身,面对着满朝失魂落魄的文武,一字一顿地说道:
“诸位,我大明,没有九十年了。”
“只剩下……四十四年!”
“诸位!亡国之事,就在眼前了!”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对着御座的方向,深深一拱手,而后退入那四位同伴之中。
……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四十四年”这四个字,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将他们所有的侥幸、所有的从容,都砸得粉碎。
这哪里是四十四年,再加上孙传庭之说,恐怕十年?二十年?
天倾之事就在眼前而已了!
诸位文武大臣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
纵使如毕自严、郭允厚这般老于户政之人,也仍是对此暗自心惊。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压抑不住的骚动,如同地底的岩浆,开始在人群中涌动。
没有人高声议论,没有人窃窃私语,但就是不知何处而来的声音,逐渐汇聚而起,形成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嗡鸣。
整个大殿的气氛,压抑、混乱,却又带着一种末日降临般的诡异寂静。
就在这片压抑的喧嚣之中,御座之上,朱由检站起了身。
群臣顿时肃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下了御阶。
他走得很慢,很稳。
看着皇帝走下,御座前方的黄立极第一个站了起来。
紧接着,施凤来、张惟贤、李国普……一个接一个的勋贵、大臣,都从座位上站起,不敢再坐。
这满堂朱紫,都只是注视着他。
注视着这位年仅十七岁的新君,看他要如何面对这个由他亲手揭开的,血淋淋的绝望困局。
朱由检在一面屏风前站定,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条鲜红的,代表着大明国祚的曲线,久久不语。
大殿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偶尔衣玦摩擦之声。
终于,皇帝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诸卿,情况,或许没有推演的那么恶劣。”
朱由检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众人。
“民间生子,情形复杂,并非人人知晓此法,便会都等到十八二十岁才产子。六成之说,终究只是最极端的情形。”
“天下田亩,册上有名者七亿,然册外之田,亦不知凡几。北直隶、河南,尚有许多荒地可垦。”
“而福建、江西等地,溺婴之事,自宋时便有。”
“生民虽不懂这高堂之上的大道理,但他们懂,养不活,便只能亲手了结自己的骨血。”
“某种意义上,这亦是一种天道循环。”
他扫过眼前的一张张面孔,轻声问道:“朕说的,对吗?”
群臣无人答话。有人下意识地点头,但更多的人,却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儒家讲仁,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纵使贪腐、纵使殆政,纵使谋取私利,但面对这道德制高点上的终极考题,无人会以为放纵溺婴,便能算真正解法。
朱由检似乎早料到他们的反应,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去。
“然而,情况,又有可能比推演的,更为恶劣。”
“诚如孙卿所言,一隅之地民变,便可糜烂数省。”
“而地方之税吏、边关之兵祸、天降之灾荒,谁也不知会在何时,压上最后一根稻草。”
说到这里,他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诸位爱卿不会真的相信,天降灾祸,乃是君主失德所致吧?”
站在前列的礼部尚书来宗道,嘴唇动了动,脸色涨红,却终究一个字也不敢说。
朱由检背起双手,就在这屏风之前,缓缓踱步。
“除此以外呢?”
“东汉末年,瘟疫肆虐,乃有《伤寒杂病论》出世,活人无数。”
“如今我大明,痘症闻之色变,若有大医于人痘之术外,再开新方,可令天下再无痘症之忧,我们是要推广,还是不要推广呢?”
“若再有一位大医出世,令产妇生子,存活率再提一成,我等是要将此法传遍天下,还是将其束之高阁呢?”
“推广了,生民得福,然大明国祚,因此更短。”
“国祚终结,则天下倾覆,战乱连绵之下,丁口必然减半,生民终究还是难逃涂炭之苦。”
“四书之中,字字说仁,句句讲义。朕虽无名师教导,然仁义二字,早已刻入骨髓。”
“但如今,左手不仁,右手不义。此等两难之局,又当何解呢?”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叩问着每一个人的灵魂。
何解?
何解?!
群臣默然。
有几人嘴唇翕动,却又颓然闭上。
此问,无法无解!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非人力之所能及,此问,自古便无解。
只是今人到如今方才发现此问罢了!
朱由检停下脚步,他从每一个人的脸上看过,与那一双双或惶恐、或悲伤、或茫然、或逃避……甚至是带着一丝乞求的眼神,一一对视。
花甲之年的黄立极、成基命、韩爌……
已过不惑的杨景辰、薛国观、霍维华……
不过而立的卢象升、孙传庭,倪元璐……
驱使天下英才,以成不朽之功业,这就是帝王的责任了。
朱由检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首辅黄立极的身上。
“元辅,你今年五十有九了。”
黄立极心中一凛,躬身道:“臣……是。”
朱由检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的话。
“朕说句不客气的话,纵使大明亡在二十年后,恐怕也与你无关了。”
“那你,还愿意与朕一同,扭此大局,破此两千年来华夏治乱循环之天命吗?”
此言一出,黄立极猛地抬起头,眼中激动难言。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天子,看着他那双真诚的眼睛。
皇帝问的不是他的能力,不是他的忠诚,而是在问他的道。
是在问他,在这花甲之年,是否还愿意为一件或许看不到结果,却足以名留青史,泽被万世的伟业,献上自己的一切。
黄立极沉默片刻,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服。
然后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拜。
再抬起头来时,这位在官场沉浮一生的老人,眼眶竟已微红。
他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
“臣虽鲁钝,然幸遇圣人降世,又何敢不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朱由检笑着摇了摇头。
“朕并非此世圣人。”
他看向群臣,缓缓说道。
“朕早就说过了,欲成当世之圣,必答当世之问。”
“如今只是澄清此问,又怎么能说是圣人呢?”
他叹了口气,说道
“朕比任何人,都希望圣人降世,解此难题啊……”
——例如张居正、王安石、商鞅、岳飞……但TM这个时代就是没有!
他抬起手,似乎还想再点几人来回答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的手指,每个人的胸膛都在剧烈起伏,跃跃欲试。
甚至有几个年轻的官员,还未等到点名,便已然是热泪盈眶,激动得难以自持。
但朱由检的手指,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突然摇摇头,笑了。
“罢了,一个一个点,太过麻烦。”
他放下手来,环视着所有人,朗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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