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203节
一时间,西苑的这片田埂上,出现了一副堪称怪诞的画面。
大明的皇帝,浑身泥土地瘫坐在田边。
而可止小儿夜啼的东厂督公,跪于地上为他捏肩捶背。
他的身侧,大明内相,司礼监掌印太监,则正一板一眼地汇报着国家大事。
“……顺天府府丞章自炳上奏,天气渐冷,京畿左近已有流民聚集,目前在册七百一十三名,已按之前公文所说,与修路联动,分拨至各处做事,每日发粮,以工代赈。”
“顺天府通判王肇对……”
听到这里,朱由检突然一抬手。
高时明立刻停了下来。
朱由检看着眼前那片被自己翻得跟狗啃一样的田地,不禁失笑。
“传朕的旨意给章自炳。”
他缓缓说道:“让他从流民之中,挑选十个农活干得好,又身家清白的老农,送到宫里来,教教朕怎么种地。”
他叹了口气:“朕这样自己瞎折腾,终究不是个办法。”
但这种瞎折腾,又终究不是白折腾。
知识是存在诅咒的。
一旦你获悉了某个知识,你就总会假设其他人也拥有相同的知识。
所以,他必须在完全无知的情况下,折腾一番,才能深刻记住——
一个不会种地的白痴,到底能有多白痴!
而这个认知,将被他用于七成的文官身上,十成的勋贵身上。
用人,可不仅仅是知其长就行的,更要知其短才是。
高时明躬身领命,然后继续说道:“顺天府通判王肇对,回报顺天府吏员清查一事,已……”
朱由检答:“甚好,着令将吏员口供和一应贪腐手段都汇总起来,合并归总为一份《胥吏贪腐手册疏》,等卢象升那边抓到的胥吏也送到京中后,一并对齐整理一下,就可作为第一版本发布了。”
高时明报:“英国公上疏,请考选勋贵子弟,选贤任能……”
朱由检答:“帮朕糊弄一下,就说马上马上,下次一定……”
高时明报:“田尔耕回报,往大同的电报,已全力铺到万全都司处了,各处都先临时搭了木楼顶着,等后面再替换维修,如此再有十数日,便可直接与马世龙通电了。”
朱由检站起身来,赞叹道:“不错,老田办事我放心,给他发两匹绸缎下去意思一下,告诉他朕后面还有重赏,让他好好做事。”
高时明报:“六部九卿廷推南京礼部尚书已有结果,其中名单七人,有王永光,李……”
朱由检将手一挥,直接止住话头:“不用管其他人,就按之前说的,就选王永光,让他参加完明天的大朝会再去赴任。”
他原地伸展了下筋骨,感觉已休息得差不多,于是回头一笑道,“你们且在此处稍后,待朕去买个橘子!”
高时明和王体乾顿时满脸疑惑。
朱由检今日心情大好,干脆也不解释,哈哈一笑,直接跳下田中,继续播种大业。
……
日头渐渐升高,午时已至。
清晨的薄雾早已散去,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朱由检充分诠释了什么叫劳逸结合。
时而他在田亩之中,播种、翻地,这个时候大脑在休息,身体在劳作。
时而他又回到田边,听着汇报,给出他的批复意见,这个时候身体反而在休息,大脑才是在劳作。
半亩地之中,一道道田垄逐渐被播上种子,重又覆土合上。
西苑,这座见证了两百年大明兴衰的皇家园林,在历经十三位皇帝之后。
终于迎来了大明史上最奇葩的一位皇帝。
正德皇帝曾在此豢养虎豹,嬉乐无度;嘉靖皇帝曾在此炼丹修道,不问苍生。
而到了永昌皇帝,却居然在这十七世纪,整个天下最奢华的园林一角,开辟了半亩烂田?!
这烂田之中,种的居然还是菠菜!!
这算什么?
半部论语治天下,半亩菠菜救天下?
(附图,菠菜播种示意,比种小麦要简单很多)
第153章 涓流虽寡,浸成江河;爝火虽微,卒能燎野
天光微亮。
宣武门内的一处宅院里,孙传庭正蹲在一畦菜地前,眉头微锁。
他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看起来像个武将多过于文人。
只是此刻,这位弓马娴熟的正五品吏部郎中,却被眼前几株嫩绿的菠菜苗给难住了。
前几日刚洒下的种子,如今已破土而出,只是……
怎么感觉不太对劲?
实在是太密了。
一丛丛,一簇簇,几乎挤作一团,稚嫩的绿叶彼此挨着,看起来格外可人。
但他以往见到的菠菜地,似乎不是长这个样子的……
他孙家在代州当地算不上望族,但也算是小小的地头蛇了。
世袭的卫所百户,让他得以全力研习弓马和经书。
这种地之事,他以往确实是只看过,没做过。
“老爷,你怎么又在摆弄这几根苗了?”他的小厮起了个大早,买了一桶甜水扛了回来。“这种粗活,交给小的来做就是了。您是天上的文曲星,摆弄笔墨才是正经事啊。”
孙传庭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虚土,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那片菜地。
“我先去上值。”他沉声吩咐道,“你稍后去寻个经验老到的农人来瞧瞧,问问这菠菜苗,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行吧,小的赶紧伺候您洗漱,可别又误了点卯。”小厮见劝不动也不多说,只是洗了洗手,这才伺候孙传庭洗漱。
孙传庭洗漱一番,这才换上那身崭新的绯色官袍。
当朝服上身,那股属于朝廷命官的威仪便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向着大门走去。
院门之外,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初冬的凉意扑面而来,但街道上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宣武门大街,这条京师的要道,此刻正被成群结队的工匠和力夫所占据。
京师的违建拆除工作,在东厂督公王体乾的绸缎铺子也被强拆了半截后,陡然加快。
如今铺路工作已启动好几日了。
孙传庭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
他看到,成百上千的人被有序地组织起来。
青壮的汉子们,喊着雄浑的号子,热气在头顶蒸腾成白烟,合力搬运着沉重的石板。
一些上了年纪的老者和妇人,则做着洒水、运土之类的轻便活计。
甚至还有些半大的孩子,也在一旁捡拾着碎石,递着工具。
人群之中,明显夹杂着一些面黄肌瘦、神色略显萎靡的人。
孙传庭心中了然,这便是那些从京畿左近逃难而来的饥民了。
每个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个简陋的木牌。
前几日下值时他曾好奇问过,得知那是记工的凭证。
每日凭牌算分,凑够十分,便能换得两升米粮。
最有趣的是,头几日发粮的时候,总有下值的官儿路过。
一群穿着各色补服的文官儿,挤在近前,围成一圈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看得那负责发粮的小吏额上直冒冷汗,脸色都僵了。
——毕竟顺天府新上任的推官王肇对,可是将整个顺天府尹的胥吏,干掉了三成。
而且这还是直接送东厂审讯的,刑部的抗议奏疏全都驳回,陛下只统一回复了一句,下不为例。
胥吏啊,何德何能居然能进东厂?
孙传庭心里也不认同这个做法,但目前看起来,确实是有效的。
但……离了京师又怎么办呢?难道真靠东厂专制天下不成?
“起——嘞——!起——嘞——!”
一阵更加响亮的号子声传来,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见不远处,一群力工正合力将一块巨大的石碑缓缓立起。
随着石碑稳稳地嵌入基座,围观的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惊叹和喝彩。
孙传庭心中一动,也随着人流走了过去。
“天启七年九月,京师新政一期,宣武门路段记功碑。”
一个穿着儒衫的士子,正摇头晃脑地高声朗读着碑文:
“京师宣武门衢,旧道损敝,行者病之。”
“上轸念民艰,肇兴新政,首葺此通衢之路。”
“路本宽十丈,左右一丈沟渠,中央铺石板八丈,全长二百一十六丈。”
“所需之费,悉由公卿士绅感沐圣恩,踊跃义输。”
“今勒石以记,旌众善之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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