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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627 第205节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忍不住长叹一声。

  “计,一百七十三封。”

  满室寂然,众人神色麻木,晨间的快乐已经不翼而飞。

  倪元璐有气无力地指了指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

  “来吧,一人十九封,剩下的归我。”

  众人默默起身,鱼贯上前,各自从那奏疏山中抽取了自己的份例,回到座位上。

  孙传庭拿起小太监早已沏好的一大缸浓茶,猛灌了一口,苦涩的茶水让他皱了皱眉,也让他纷乱的思绪为之一清。

  他先将奏疏标题一一看过。

  《论人地之争,当以雷霆手段抑天下兼并疏》、《河南开封府祥符县人丁滋长与田亩增耗之考》、《黔中地少民多,改土归流或可为之一解》……

  这些围绕着皇帝提出的“人地矛盾”而作的公文,只看标题其实看不出好坏。

  凡是目标空、大、耸人听闻的,大概率是个浪费时间的货色。

  但如果标题非常详细、具体,也不尽然就是好文。

  许多人只知经世公文喜好实证、喜好数据,便一股脑儿将道听途说、未做验证的数据堆叠其中。

  例如甚至有人引《氾胜之书》中区田法之谈,去说亩产可达百石之事。

  若能推行开来,三万万生民又能如何!

  用陛下所言,这类公文就是金包银的废纸一张。

  所谓金包银,外面亮丽而其实空无一物是也。

  按照规矩,这些奏疏会经过三人交叉审阅,得三个“〇”者,方能进入下一轮的集体表决。

  所以看似是十九篇奏疏的工作量,其实是六十余篇的工作量才是!

  而最终,获得五个〇的“上上之选”,才会被呈送给内阁的黄立极等人。

  孙传庭今日手气不佳,开头就连翻了好几篇金包银公文。

  孙传庭皱着眉头,一连画了七八个“X”,心中的烦躁不免又升腾起来。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又拿起一本。

  《海运考辨疏》。

  唉,这是几日之中呈上来的,第七篇海运了……

  可别又是一篇讲废漕改海,却连船只制式都搞不清的金包银公文。

  前几日有一份类似的奏疏侥幸通过层层筛选递上去了。

  结果直接让陛下给丢回来,还让他们好好学学海船之事,别搞得连他一个皇帝都不如。

  没办法,这秘书处九人+黄阁老等六人,还真是没一个懂海船。

  孙传庭翻开奏疏,仔细阅读起来。

  开篇便是经典的破题豪言。

  “臣闻,海运之利,十倍于漕运。若罢漕改海,则漕卒百万之耗可免,其力可转用于西北,以缓秦晋之危局……”

  漕运用于西北这个思路倒是有点意思,但行不行还是要看细节。

  孙传庭面无表情,犹如一名冷漠的屠夫,继续往下看去。

  咦?出好货了!!

  这封奏疏的作者,居然详细罗列了海运与漕运在成本、效率、运力上的种种对比,数据详实,论证严密,显然是下过一番苦功的。

  孙传庭看得极为投入,读到精妙处,甚至忍不住微微颔首。

  通读一遍,他毫不犹豫地在封皮上,郑重地画下了一个“〇”。

  这是他今日送出的第一个圈。

  他翻过封面一看。

  ——户部主事刘孔敬。

  又是一个未曾听过的人,这几日这种情况他真是见得太多了。

  过往名声在外,勾连结社的,吟诗唱喝的,呈上的大多都是金包银。

  反而这等名不见经传的人,倏忽间总能冒出几封详实地道的好货来。

  孙传庭放下笔,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这才发现,不知不觉间,那一大缸浓茶竟已见底。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同僚们依旧在各自的座位上埋首苦读,神情专注而疲惫。

  晨光,从窗格中悄然射入。

  光束穿过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形成一道道清晰可见的轨迹。

  精舍之中,无人言语,唯有指尖捻动书页的“沙沙”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孙传庭满足地叹了口气,早起一路的彷徨、焦躁似乎沉淀了下去,充实的感觉又重新浮了上来。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就如陛下所言,涓流虽寡,浸成江河;爝火虽微,卒能燎野。

  凡事以理而行,认真去做便是。

  若是真有一天清丈到山西,他亲自回家拆分田地又能如何?

  难道他还能不如那东厂督公王体乾吗?!

  孙传庭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眸,拿起新的一本奏疏,再次沉浸了进去。

  ……

  又过了许久,一阵清越的钟声响起,打破了满室的寂静。

  众人茫然抬头。

  一名小太监探头进来,恭声道:“各位大人,时辰到了,该去认真殿开会了。”

第154章 岂知拔刀图一快,竟叫恩人赴泉台!

  新的寝殿,比起乾清宫要小上许多。

  屋内照常也摆了桌椅,但比武英殿要小上许多。

  大桌只能两人一张,椅子从太师椅换成了交椅。

  秘书处的九人,就更是只有交椅而没有桌子了。

  (附图,明朝交椅样式,不用就收起来)

  大殿正上方一块崭新的牌匾,上书四个大字——“求真务实”。

  却是和“认真殿”一样,都是陛下亲笔所题。

  吴孔嘉抱着一摞公文,轻车熟路地去墙边拎过一把交椅,打开坐下。

  不多时,黄立极、李国普、杨景辰等人陆续到齐,各自寻了自己的交椅坐下。

  最后进来的,是高时明、田尔耕与王体乾三人。

  在这场会议里,他们也是各有一把交椅可坐的。

  高时明一进门,便对着众人拱了拱手,扬声道:“陛下今日沐浴稍久,会议推迟一刻钟。”

  说完,也自顾自寻了位置坐下。

  一听皇帝暂时不至,殿内原本有些肃然的气氛顿时松弛下来。

  “元辅,”李国普凑到黄立极身边,压低了声音,“如今施平湖乞了骸骨,内阁只剩你我二人,实在是捉襟见肘。待会儿面圣,还需提一提庭推阁臣之事啊。”

  黄立极抚了抚须,微微颔首:“应有之意。如今又添了经世公文的审阅,你我确是分身乏术了。”

  另一边,杨景辰则找到了高时明:“高公公,昨日陛下说新拟的考成法子尚有缺陷,下了会后,你我可否再议一议?”

  而成基命则与顺天府府尹薛国观聊起了日讲的事。

  “薛府尹,陛下说日讲续开,只是改为五日一讲。但这几日准备的新教案,陛下总是不满意,连着打回了好几次。不知府尹下午可有空闲,来翰林院指点一二?”

  薛国观沉吟片刻,回道:“今日下午顺天府尚有府会,要不……明日朝会之后如何?届时,我将王肇对、李世祺他们一并带过去,刚好一同参详。”

  “如此甚好,那便有劳薛大人了。”

  殿内一时人声嘈杂,各派官员,抓住这小小的空档,各自交流手头之事。

  而秘书处的官员们,手中倒是没有实务需要处理。

  只是同样抓着这机会,继续批阅呈上来的经世公文罢了。

  吴孔嘉皱着眉,又看到一篇金包银文章,他毫不犹豫地提起毛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气势凌厉的“X”。

  心中的郁结之气,似乎随着这一笔,稍稍疏解了些。

  他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不自觉地环视四周。

  他看见田尔耕与王体乾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田尔耕不时点头,又不时摇头。

  离得太远,周遭又太过嘈杂,他听不清内容。

  田尔耕似有所觉,忽然抬起头,目光精准地与他对上,嘴角微微一扬,点头笑了笑,随即又转过头去,继续与王体乾讨论。

  只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疏离感,就如潮水般将吴孔嘉淹没。

  这殿中的文臣,有东林,有阉党。

  可即便是阉党出身的黄立极、杨景辰,手底下也还算清白。

  而最不清白的王体乾与田尔耕,却一个是东厂督公,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皆是天子近臣。

  东厂依旧是那个人厌狗嫌的模样,可田尔耕执掌的锦衣卫,风评却在悄然扭转。

  连续数期的《大明时报》上,锦衣卫抓捕贪官的报道,夹杂在“天子三问”的连篇累牍之间,竟也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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