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207节
他抬起头,注视着吴孔嘉。
吴孔嘉的心中更加不安了。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之中的跳跃之声。
朱由检沉吟片刻,终究叹了口气,只是开口问道:“吴卿,你后悔过吗?”
吴孔嘉的脑中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离座,猛地跪伏于地,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再抬起头时,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臣……有罪。”
朱由检又是忍不住,叹了一声。
他既然开口,便一口气说了下去:
“吴卿啊吴卿,总算你愿意对朕坦诚。”
“但做错了,那就是做错了,国家是这样,皇帝是这样,臣子当然也是这样。”
“刑部尚书乔允升,已到京中了。”
“朕给他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平反过往数年的冤案、错案。”
“而徽州黄山案——正是其中最大的一桩。”
“在朕的眼中,这桩大案,对天下的伤害,恐怕可以比拟杨涟之事了。”
“杨涟之事,是士风,黄山大案,却是民心……”
吴孔嘉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
“天道好还,疏而不失。”朱由检的声音中似乎有些惋惜,“你的翰林,是当不下去了。珍惜在秘书处的最后时日吧。”
“下去吧,回头你会被贬下去做个主簿。”
“若你能做得好,咱们君臣,或许还有再见之日。”
“否则……”
朱由检再度叹息一声。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聪明、好用的臣子背后居然还有这一桩故事。
他挥了挥手,不再多说。
……
吴孔嘉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皇宫的。
他只记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行尸走肉般穿过宫门,走下长长的宫道。
京城的喧嚣似乎离他很远,又似乎很近。
耳边是小贩的叫卖声,是孩童的嬉闹声,是车马驶过的滚滚声。
可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他的脑海里,只反复回响着皇帝最后的那几句话。
“天道好还,疏而不失。”
“你的翰林,是当不下去了。”
“下去做个主簿吧。”
“咱们君臣,或许还有再见之日。”
一句是审判,一句是刑罚,一句是……希望?
希望?
吴孔嘉的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一个戴罪之人,一个即将被天下士林唾弃的酷吏鹰犬,还配得上希望二字吗?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了家门口。
府邸的门匾上,“吴府”二字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光芒。
他没有回自己的卧房,也没有去书房,而是鬼使神差地,一步步走向了后院的家祠。
灵堂里,父母的牌位静静地立在那里。
冰冷,肃穆.
吴孔嘉看着那牌位,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寸寸断裂。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没有立刻嚎啕大哭,他只是跪在那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压抑着喉咙里的呜咽。
许久,他终于抬起头,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
“爹……娘……”
他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
“孩儿……”
“孩儿……”
吴孔嘉千言万语梗在心中,却又无话可说……
他本想为父报仇,其家仇血恨,说来不过针对叔父一人而已。
然而最终却牵连了乡里之中百千人家,更让叔祖母、叔母、堂妹尽皆自缢而死。
叔祖母送来的桂花糕,堂妹来探望却又被他斥退后那怯生生的神情,尽皆浮现眼前。
他本想光宗耀祖,却落得个身败名裂,即将被贬斥外放。
悔恨、恐惧、委屈……万般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但在这无尽的痛苦之中,却又有一丝奇异的解脱感,从心底最深处升起。
就像一个背负了万斤重担的旅人,终于卸下了行囊。
终究……到了这一天啊。
过去,他总想为自己辩解,将一切归咎于魏忠贤的贪婪,归咎于世道的不公。
可皇帝的话,敲碎了他所有的伪装。
“做错了,那就是做错了,国家是这样,皇帝是这样,臣子当然也是这样。”
他吴孔嘉,就像那话本里的王三才一般。
岂知拔刀图一快,竟叫恩人赴泉台!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终于从他的胸腔中爆发出来。
他伏在地上,嚎啕大哭,像个迷路的孩子。
“我能如何……我能如何!”
“我又何尝想过如此啊!”
灵堂内,两尊冰冷的牌位之间,青烟袅袅。
飞入梁柱之间,渐渐不见了。
以小见大:从黄山案之中看大明生态(免费章)
p.s如果有了解黄山案的,可以跳到3300字后面去看党争部分。这部分很多人不知道。
不了解还是建议读读,否则很难理解吴孔嘉为何是这个表现。
黄山案这事情发生在徽州歙县。
(眼熟不,马伯庸的显微镜下的大明中那个丝绢案也发生在这里)
徽州嘛,山多田少,所以经商的人很多,徽商大家应该都听说过。
而吴家正是徽商之中的佼佼者。
他们多有钱呢?
从祖辈吴守礼开始,他们经营盐业、木业、典当业、成为了歙县豪富。
在万历初年,捐助二十一万两,吴守礼受封“徽仕郎光禄署正”(南京光禄寺的官职,从六品)。
吴时佐受封“文化殿中书舍人”。
万历中期,三大殿烧毁,抗倭援朝没打完,西南又出事了。
吴守礼又捐助三十万两,于是一日而五中书之命下。
吴养春、吴养京、吴养都、吴继志、吴希元,同时受封“中书舍人”。
所以很多人说明朝捐官,是确实有这个传统,榜一大哥花起钱来,那也是大手笔。
当然,我并不是说这吴家就是什么良善商人。
他们在当地贿赂官员、兼并田产、贩卖私盐、隐蔽田产这些腌臜事估计也没少做。
但这可是【五十一万两】啊!金花银也才百万每年。
这样的商人如果来上几十个,明朝还缺钱花吗?
与其把钱拿去贿赂官员,贿赂太监,你为何不拿来贿赂皇帝呢?对不对?
吴守礼就是这样想的,他也得到了对应回报。
除了官职以外,万历皇帝收了钱是真办事的:
万历四十四年,巡按直隶监察御史骆骎曾以吴家隐报黄山官税为由,拟将黄山山场地的一半没收入官。
而万历对这份题本的态度是:留中不发!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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