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226节
一名负责登记的太监抬头瞅了他们一眼,头也不回地朝后面吆喝道:“大字号两件,中字号三件。”
几名帮闲的杂役,立刻从棉衣山里掏摸出五件,往桌案上随手一扔。
那太监用下巴指了指棉衣,公事公办地说道:“拿走吧。穿了这身棉衣,去了京营,可别堕了咱们勇卫营的名号。”
五人默默拿起棉衣,入手厚实,料子是上好的棉布,绝非卫所、边镇之中那些烂货可比。
穿过这排桌案,前方又是一排长桌。
桌后是几口大箱子,箱子里金灿灿的,全是直五钱的金背大钱。
桌上,则摆着一吊一吊串好的钱串。
这名负责发钱的太监见了他们,点了五吊铜钱递过,脸上倒是有些笑意,口中说着与上一处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拿着吧。拿了这金背钱,可算是受了陛下的福气。去了京营,可别堕了咱们勇卫营的名号。”
张福一声不吭地接过钱,分给身后的四人。
一吊直五钱的金背大钱,市面上几乎可抵百文,已是不小的恩赏了。
然而众人却都宁可不要这份恩赏。
他们继续沿着通道再走几步,已是出了大营,眼前豁然开朗。
最后一张大长桌上,斟满了一碗碗澄澈的酒水,酒香四溢。
守着长桌的太监笑眯眯地一指,说道:“喝吧,宫里出来的上好御酒。喝完这碗酒,去了京营,可别堕了咱们勇卫营的名号。”
又是这句话。
一句接着一句,像是魔咒,更像是鞭子,抽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可这一次,张福五人却都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反而有些犹豫了。
李麻子看着那碗酒,眼神复杂。
那太监也不催促,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们。
张福沉默了片刻。
突然,他上前一步,右手大拇指稳稳地按住那青瓷大碗的碗沿,端起,仰头,“咕咚咕咚”便一口喝尽!
一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瞬间点燃了胸中的万丈豪情与不甘。
他用力一扬手,便要将这大碗狠狠摔在地上!
“别摔!”
那名太监高喝一声,“这是御赐的酒碗,摔了,可要把一吊金背钱全部赔上!”
张福扬起的手臂,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他看到了太监那张笑眯眯的脸,也看到了自己手中那只光洁的青瓷碗。
大丈夫志存高远,岂能为一碗一钱所缚?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青瓷大碗被他狠狠地掼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他从怀里摸出那吊沉甸甸的金背大钱,随手一扔,扔在那酒桌。
“这碗酒,我张福,买下了!”
他声如洪钟,字字千钧!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一片狼藉,也不再理会身后的惊呼与骚动。
他大步流星,朝着营外的集结点走去,脊梁挺得笔直,如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孙胖子四人面面相觑,看着张福决绝的背影,再看看地上散落的铜钱和瓷片,胸中那股被压抑许久的火气,也“腾”地一下被点燃了!
“他娘的!”孙胖子狠狠一跺脚,将手中的钱串也扔到了桌上,“伍长说得对!这碗酒,俺老孙也买了!”
李麻子更是干脆,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同样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算我一个!”
张瘦子有样学样,摔碗,扔钱!
“还有我!”
四个人,四声脆响,四吊铜钱!
只有陈结巴,手掌将铜钱攥了又攥,最后还是叹口气,将碗小心放下,这才追了上去。
那桌后的太监束着手,看着这一幕,也不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
集结点吵吵嚷嚷,一些人已被领着往京营去报道了。
五人却不管这些,只是将目光,一同望向了那座高高的点将台。
高台之上,陛下那身黄色的常服,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风,吹得陛下身后的大纛呼呼作响,那面“明”字大旗,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张福的手,下意识地又按向了腰间刀柄,却只摸到了一片空空如也。
是了,刀和弓,出营就都已经上交了。
但张福的心中,却有另一把刀,在这一刻,正然出鞘。
“这天子亲军之中,安能无我大同张福之位!”
……
……
酒桌后那名小太监笑眯眯地望着他们远去,也不发火。
只是回头招呼杂役拿来簸箕清扫。
几名杂役,随手扫了两下,很快将碎瓷器拨到成堆的酒缸后面去了。
却原来此处,竟已堆了满地的碎碗。
第165章 孙承宗看起来不太行啊
秋风萧瑟,卷起尘沙,吹动着朱由检的龙袍衣角,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面无表情,沉静的目光越过高台,落在下方一队队被叫出队列、遣散回营的兵卒身上。
鼓声沉闷,军官的唱名声此起彼伏,整个过程井然有序,却又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氛。
然而,细看就会发现……
朱由检又走神了。
他的思绪顺着小冰河期,一路飘到了科技树这里。
总而言之,大明的科技,要两条腿走路。
一条,是实践派。
这条路简单粗暴,不问格物致知的原理,只求立竿见影的实效。
他这个文科生,理科虽差,但却记得历史课本上,欧洲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其实并没有太多的科学含量。
珍妮纺织机能有什么技术含量?
早期由铁匠敲出来的纽科门蒸汽机又有什么技术含量?
更何况他脑海里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概念,一些零碎的名词。
烧开水,产生蒸汽,推动活塞,带动连杆……
虽然……活塞、气缸、曲柄连杆这些部件具体长什么样,他一概不知。
但无妨,试试呗,论科学理论,他还能不如一个英国工匠吗?
而大明铁匠的手艺,又难道会比欧罗巴的同行差吗?
想那么多没用,先做起来再说。
除了蒸汽机,还有燧发枪的弹簧击发结构,新式火炮的铸造工艺和口径配比……
凡是他有点印象,又不需要太高深理论支持,能让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工匠摸索出来的东西,他都要搞。
甚至,磁铁加线圈能发电,左手定律,右手定律……这些他只剩下模糊记忆的知识,也并非完全不能尝试。
发出来的电要怎么储存,怎么应用,他暂时也管不了那么多。
先弄出来,就是胜利!
让这个大明,感受一下被电击的震撼!
天启皇帝喜欢做木工,他这个永昌皇帝,当个“总工程师”,喜欢搞点奇技淫巧,也算是一脉相承,合情合理。
他坚信,只要给够资源,给足时间,允许失败,靠着大明无数能工巧匠的智慧,总能在这条路上撞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火花。
九年义务教育和十几年的网文生涯,往他脑子里塞了太多杂七杂八的东西,总有一些,能在这个时代开花结果。
而另一条路,则是理论派。
这是为华夏文明的长治久安,做的根本布局。
从最底层的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开始,自下而上,构建一整套完整的科学体系。
这条路,非一人之功可以完成,终究要依赖大明人自己的智慧。
他要做的,只是定下基调,营造一个求真务实的氛围,剩下的,交给这个时代最聪明的大脑,让他们自己去推演,去探索。
比起从零构建理论体系的难度,更大的挑战在于,如何在这片儒家思想根深蒂固的土地上,巧妙地、不着痕迹地,将科学的种子播撒下去。
稍有不慎,便会引来整个儒学世界的群起而攻之。
借西法党的壳,走事功主义的路,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个时代,以徐光启为首的一批士大夫,已经开始睁眼看世界。
只是……
一想到这批人,朱由检就觉得有些如鲠在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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