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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627 第23节

  “填一填吧,你心中的阉党名单。”

  田尔耕伸出手,那只在诏狱中拷打过无数朝臣、签发过无数缉捕令的手,此刻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几次都握不住那支紫毫笔。

  终于,他握住了笔。

  第一个名字,他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汗水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最终,他咬碎了后槽牙,写下了崔呈秀的名字。

  写下这个名字后,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也仿佛卸下了所有的枷锁。

  俺娘咧,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的笔尖不再犹豫,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个个曾经的盟友、兄弟、酒肉朋友,从他的笔下流淌出来,再也没有半分迟滞。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那张名单便已写得密密麻麻。

  朱由检接过那份尚有余温,却又冰冷刺骨的名单,粗略扫了一眼,便将它与另外两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收拢到一起。

  他再一摆手。

  “让王体乾进来。”

  很快,新任东厂提督王体乾便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跪倒在地。

  “都坐下罢。”

  朱由检沉吟良久,整个大殿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忽然,他开口道:“高时明,拟旨吧。”

  话音落下,一个身影才从殿内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

  朱由检的手指,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御案,缓缓说出思考多日的方案。

  “传旨。”

  “其一,魏系、客系所封公、侯、伯等爵位,一律夺爵。其门下所有恩荫锦衣卫、提拔为官者,一律革职,家产抄没。”

  “其二,京中内官各监、东厂、锦衣卫之中,凡名声狼藉、贪赃枉法、民愤极大之徒,由你们三人,共拟一份名单,同样革职抄家。”

  “名单定下后,按罪行大小,分作两档,一档穷凶极恶、血债累累者,尽数贬往海南琼州;一档罪行稍轻、尚可教化者,通通革职为民。”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泛起一丝莫名的笑意。

  “对了,给魏忠贤的家人,在京郊留一百顷薄田。所有革职为民的,都丢过去,让他们自耕自食吧。”

  “这可是朕昨日亲口答应魏督的,总要言出必行才是。”

  讲完这些,他目光如电,直视着阶下的王体乾和田尔耕。

  “朕知道,天下贪腐,弊病已重,厂卫之中,更是藏污纳垢,烂到了根子。”

  “此次抄家,你二人须各派心腹人手,交叉行事,互相监督。”

  “每查抄一家,必有对方的人同时在场,所得金银钱款、田契地契,一一登记造册,不许有分毫错漏,直接封存,送入内帑。”

  说道这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变得幽远而飘忽。

  “这可是朕第一次支使你们办差,你们……可莫让朕失望才是。”

  这话轻飘飘的,声音也低,听上全是温言相劝,惩罚的意味也可以说是没有。

  王体乾和田尔耕二人,却是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他们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大声叩首应是,声音嘶哑而又坚定。

  “臣(奴婢),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朱由检挥了挥手,高时明立刻会意,领着王、田二人,退到偏殿去商议那份内官、厂卫名单了。

  大殿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朱由检用力搓了搓脸,又拿过铜镜做了几幅表情,这才对着殿外道:

  “让英国公进来吧。”

  【本章史料】

  1.“明熹宗天启五年五月十六日,后军都督府掌府事英国公张惟贤驳新宁伯谭懋勋母吴氏冒袭一疏”——《明实录》。因此此时张惟贤掌后军都督府事。

  2.五军都督府到了明末虽然名存实亡,但也是有一些微小的权利的。比如武官的选拔,可以说一点话。然后武举中很多是地方卫所上来的,也可以说一说。还有各种父死子继等等。只不过到了明末,卫所衰败,被募兵替代,拳头不硬后五军都督府说话就没啥声音了。

  3.其中后军都督府恰好管着北直隶这周边的地方卫所。

  4.承天门外是千步廊,西边是武官衙门,如都督府、锦衣卫,东边是文官衙门,如礼部、户部。至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反而在京城西边刑部街那里,李自成入京跑路前还把这里烧了。(我把图放彩蛋章了)

  5.只是到清朝时期,五军都督府、锦衣卫废除,才把六部一起都放在了承天门这里。

  6.关于千步廊这块地方很有意思,有很多有趣的市井百态,我在比较后面的地方会写到。这历史越读越有趣!

第18章 朕之腰胆,好像有些腰痛

  “国公爷,陛下召见。”

  张惟贤点点头,起身默默跟在马文科身后.

  他今年已是五十有七,偏生昨夜又下了一场秋雨。

  每走一步路,都觉得膝盖和腰背在无声地抗议。

  但他的身子依旧挺得笔直,这是多年代天子祭祀诸野养成的习惯。

  他这个三朝元老、顾命大臣,本该是新朝最坚实的依靠,可他心中却只有一片迷雾。

  魏忠贤倒台得太快,快得像一场幻梦。

  阉党盘根错节,新君会如何动手呢?

  这次召见,究竟是例行其事,还是有重任相托?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瞥见几道人影匆匆从前方拐角转入偏殿。

  为首的两人,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一个是东厂新任厂公王体乾,另一个……

  张惟贤的瞳孔猛地一缩,脚步都下意识地顿了顿。

  田尔耕!?

  他竟然没死?

  张惟贤思绪一片混乱,马文科的声音就已响起。

  “国公爷,请进吧,陛下正在等你。”

  张惟贤定了定神,他对着马文科微微颔首,躬身进入了大殿。

  殿内光线明亮,秋日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正要抬起头,看看新君脸色如何。

  下一刻,一双温暖而干燥的双手,毫无征兆地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英国公,朕终于将你盼来了!”

  一道清朗而热忱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张惟贤愕然抬头,正对上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

  那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身着龙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阳光恰好从他身后照来,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那笑容,那眼神,竟比他身后的太阳还要温暖,还要灼热。

  在这一刻,张惟贤突然有些恍惚。

  “陛……陛下……”张惟贤有些失神,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朱由检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失态,依旧亲切地拖着他的手,将他引至一旁的矮榻前。

  “国公快请坐,你的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朕心甚慰啊。”

  张惟贤稀里糊涂地坐下,手还被新君握着,感觉浑身都不自在。

  只听朱由检感叹道:“朕还记得,当年受封信王之时,便是国公亲为持节,两位阁老捧册在后。那时的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说着,这位年轻的皇帝眼圈瞬间就红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却不想,这才数年光景,册封朕的皇兄已经龙驭上宾,那两位为朕捧册的阁老,也被贬斥回乡……如今在此相见的,便只剩下国公与朕了。”

  话音未落,两行清泪顺着他的脸颊滑下。

  他重重地握了握张惟贤的手,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都倾注在这份力道之中。

  张惟贤的心,被这番话、这番情态,彻底搅乱了。

  他本是带着满腹的疑虑和戒备而来,准备用最圆滑的言辞应付一切。

  可此刻,面对一个如此真情流露的少年天子,他那些准备好的话术,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定了定神,一边尝试着附和,一边小心地试探道:

  “陛下节哀。先帝在天之灵,见弟若尧舜,定会倍感安慰。”

  “如今陛下登基,不过半日就扫除魏逆,届时再召回清流贤臣,国朝清明,想来就在眼前了。”

  朱由检闻言,松开了手,用袖口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让国公见笑了。”

  张惟贤暗自松了口气,总算将话题引回了正轨。

  他等待着新君的回答,这关乎着朝局的走向,也关乎着他英国公府的立场。

  然而,朱由检却摇了摇头,轻声道:“朕之所以哭泣,不仅仅是因为感怀旧情,更有其他……令朕寝食难安之事。”

  来了!

  张惟贤心中警铃大作,瞬间又将那层厚厚的甲胄穿回了身上。

  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接下来皇帝说什么,他都以年老体衰为由,糊弄过去。

  勋贵与国同休?那是说给外人听的。

  世宗爷归天后,定国公一脉的下场殷鉴不远,和皇帝走得太近,对勋贵来说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只见朱由检缓缓站起身,没有看他,而是慢慢走到了殿中悬挂的那副巨大的《大明混一图》之前。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大明的疆土,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地看着张惟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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