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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627 第249节

  他定了定神,答道:

  “国朝税赋大抵是夏税秋粮两千七百余万石,盐税百万两,其他诸项百万两不等。”

  “自万历时开征辽饷,多次累加后,亩征九厘,定额520万两。”

  “然后西南边事挪用湖广、川、云、贵等省份额、又各地灾荒减免,此项田亩实征不过三百六十万之数。”

  “其后又陆续加征杂税、盐课、钞关等银一百八十四万两。”

  “到如今实征五百四十四万。”

  “但如臣前所言,征额如此,实征、解付又是另一说,终究是入不敷出。”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若无辽事,天下承平之时,国朝财税每年结余几何?”

  郭允厚心中快速盘算,随即苦涩地摇了摇头:

  “陛下,若无辽事,太仓岁入三百三十万两,与边镇旧饷堪堪持平。结余之说,自正德、嘉靖以来,便已不存。”

  “好。”朱由检轻轻颔首,

  “那如果明年夏秋,黄河于河南段决口,淹没州县十余,需银百万两赈灾、堵口,这银子,从何而出?”

  郭允厚脸色一白,额头渗出冷汗。

  朱由检不待他回答,继续追问:

  “若明年山东灾民生变,陕西边军因缺饷而哗变,如天启二年白莲教之事,糜烂一省,又当如何处置?平叛之兵饷,又从何而出?”

  “若西南奢安之乱不定,叛军流窜湖广,毁此一省税基,又当如何?”

  “若南海之上,红毛夷、佛郎机入寇,袭扰江南、福建沿海,又当如何?”

  一连串的追问,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郭允厚和殿中所有大臣的心上。

  他们从未想过,或者说,不敢去想这些“万一”同时发生的可怕场景。

  郭允厚张着嘴,目瞪口呆,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朱由检看着他煞白的脸色,长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冷酷的决绝。

  “国无余财,则如人无余力,偶感风寒,便成大疾。天下之事,常坏于一隅之失,尔后溃于千里!”

  “一地生变,则举国加赋。一地未平,则又一地生变。赋税一加再加,民力一竭再竭,到最后,便是最富庶承平的省份,也要生变了!历朝历代,莫不如此!”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种洞穿历史的冰冷。

  郭允厚咽了咽唾沫,心中闪过一丝极其不祥的预感。

  果然,朱由检缓缓说出了他的结论,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是故,国朝财税,从今日起,不能再以岁入堪堪相抵为目标,而要以‘入能超支,岁有储备’为唯一之目标!”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郭允厚面容苦涩,嘴唇翕动,他下意识地左右望了望,却见同僚们或眉头紧锁,或垂首不语,或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地面。

  竟无一人出头附和,也无一人出言反驳。

  他只能独自面对御座上帝王的目光,拱了拱手,正欲解释这目标是何等的不切实际。

  却见朱由检摆了摆手,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仿佛刚才那泰山压顶般的气势从未出现过。

  “郭卿,不必惊慌。朕不是要你凭空变出银子,也不是要你今年就做到。开源节流,澄清吏治,诸般道理,朕都明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温和却不容置疑:

  “只是,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根底里的道理,必须先定下来。朕这个目标,郭卿以为然否?”

  话说到这个份上,郭允厚还能说什么?

  他所有话都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深深一拜,身形似乎更加佝偻了:“臣……此言诚然有理。”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态度。

  随即,他再次抛出了一个问题,一个比刚才所有问题加起来都更加尖锐的问题。

  “那么,这天下,果真已经无税可征了吗?这税,又该从何而来?”

  “郭卿方才说,如今岁出九百余万两,而天下生民疲敝。”

  “可朕想问问诸位,辽饷之加,一亩地,多征九文钱,当真就能让一个农户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吗?”

  郭允厚额头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这个问题,太诛心了!

  朱由检环视群臣,缓缓道:

  “此问,关乎我大明新政之大要。谁能为朕解此惑,虽非具体事功,朕也愿破格加一红以待!”

  说罢,他带着一丝期待,看向御座下的众人。

  朕的海瑞啊,你在哪里?

  大殿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操弄了这么久的人心,居然都换不来一个海瑞吗?

  就在朱由检的眼神即将从期待转向失望时。

  “哐当”一声轻响。

  坐在前排的毕自严,推了一下身前的桌案!他要站起来了!

  还不待朱由检笑容绽放。

  “臣(回禀陛下)……”倪元璐和齐心孝也站起来了!

  然而,他们谁都没能成功。

  一阵爽朗的大笑异军突起。

  “多谢陛下,此道加红,微臣愧领了!”

第179章 朱由检想明白了!巳日乃革之,起飞!

  “多谢陛下,此道加红,微臣愧领了!”

  这声音里充满了志在必得的意气风发,与满殿的沉重、压抑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几乎是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了过去。

  只见人群之中,一道身影已然离席站起,面带微笑,对着御座的方向拱手一揖。

  又是霍维华!

  朱由检看着他,一时之间,竟也有些哭笑不得。

  How old are you?

  这可是财税之策,国之大计,你的官员浮本上面一份户部履历都没有,你说得明白吗你?

  似乎是看出了御座上年轻帝王的疑虑,霍维华再次一礼,朗声道:

  “启禀陛下,臣乃万历四十一年进士,先任金坛知县,再任吴江知县……”

  又是这句熟悉的开场白。

  朱由检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朕已经知道了,你真的没必要每次都说一遍……

  然而,霍维华接下来的话,却让朱由检微微坐直了身子。

  “两任县令,皆是南直隶赋税繁杂之地。”

  “每届任上,臣都曾亲身丈量田亩,清查户口,也曾兴修水利,均平赋役。于此中详情,臣自信知之最深!”

  霍维华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随之拔高。

  “天下生民之弊,又岂在区区九厘之税矣?!”

  “国朝所征辽饷五百万,其中被层层加派,转嫁于民者,又何止几百几千万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霍维华却不管不顾,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如洪钟。

  “臣,请为陛下言此天下财税之大弊!”

  朱由检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前排的毕自严。

  却见毕自严此刻浑然不觉自己被人“抢戏”,只是一脸严肃地看着霍维华。

  朱由检心中暗叹一声。

  罢了,霍卿,既然你已抢得先机……

  这机缘二字,先到,便先得罢。

  “准奏。”朱由检微微颔首,吐出两个字。

  “谢陛下!”霍维华深吸一口气,环顾众人。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惊愕,有钦佩,有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看疯子般的审视。

  但他毫不在意。

  既然已经压上了身家性命,那又何妨将这场豪赌进行到底?!

  大丈夫生不为五鼎食,死亦当为五鼎烹!

  霍维华清了清嗓子,沉声道:

  “皇上所用以抚治百姓者,非地方守令乎?”

  “臣不敢言其人人皆贪,亦不必论其饱入私囊者,便只说那些名正言顺,公然以为经费而不知畏惧者。”

  “一次朝觐,一次考满,乃至推升调转,哪一次不要花费五六千金?”

  “以此合计天下州县千五百数,是国家选一番守令,天下便要加派数百万!”

  朱由检心中速算。

  5000X1500=75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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