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276节
殿宇的形制,一如既往地僭越和可笑。
王世德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兵,整了整身上的飞鱼服,拾阶而上。
……
大殿之中,数十名蒙古贵族早已按照地位高低分列两侧,垂手恭立。
为首的,正是土默特顺义王卜失兔,以及哈喇沁部的汗阿海。
殿前正中,一张高大的香案已经布置齐全,香炉中青烟袅袅,倒真是有模有样。
王世德清了清嗓子,也不废话。
“陛下有旨,跪下听令吧。”
没有反抗,也没有不忿。
多年的朝贡体制,早已让这些草原上的贵族磨平了不服。
抢劫归抢劫,名义归名义,对于下跪这种事,他们并没有太多抵触。
“呼啦啦”一阵响动,殿中的蒙古贵族们纷纷跪倒在地。
只是这礼仪毕竟没经过演练,终究不如久经训练的大明京官那般整齐划一。
有人叩了三次头,有人叩了五次,实在是乱糟糟的一片。
纷纷扰扰之后,总算是都行完了礼。
王世德的眼角抽了抽,只当没看见,又咳嗽一声,朗声开口。
“陛下有口谕传到!”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阵骚动。
曹文诏眉头一皱,往前踏出一步,舌绽春雷般喝道:“肃静!”
那股尸山血海里冲杀出来的煞气扑面而来,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王世德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朕统御四方,不分蒙汉,皆是子民。子民相攻,朕如何能够坐视?”
“虎酋兔憨狼子野心,此番虽被击溃,其人或许还会卷土重来。然明军六师,不可能常驻此处。”
“尔等土默特部、哈喇沁部,与鄂尔多斯部、永邵部一起,各选使臣入京。每部限三人,共商往后章程。”
“钦此。”
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过了片刻,才响起参差不齐的回应:“臣……臣等领旨。”
众人又凌乱不堪地拜了几拜,这才在王世德的示意下站起身来。
王世德与众贵族面面相觑,殿中一时间荡漾着尴尬的气氛。
不是?这就没了?
片刻后,还是顺义王卜失兔硬着头皮,率先开口:“这位大人,不知……圣旨在哪?”
王世德眼睛一瞪,厉声斥道:“口谕还不够吗?非要见到圣旨才肯遵从?尔是何居心!”
曹文诏更是配合着,皱眉往前逼近一步,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那股迫人的压力,让卜失兔的脸色瞬间白了。
哈喇沁部的汗阿海见状,赶忙出来打圆场,躬身道:“天使息怒,顺义王并无半分不敬之意。只是,过往朝廷传旨,皆有黄绫圣旨为凭,此番只有口谕,我等……我等确实有些疑惑。”
王世德见他态度恭敬,神色稍缓,冷哼一声道:
“国朝如今已有千里电光台传讯,京师之令,瞬息可至大同。”
“是故此番口谕先到,载有同样内容的圣旨,则还在路上,三两日后,自然也会到达。”
“千里电光台?瞬息可至?”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哗然,一个个交头接耳,满脸都是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神仙手段?怎么听起来和白莲教的说法那么像?
汗阿海与顺义王对视一眼,微微摇头。
看这少年天使的神情,以及他身后那尊煞神的威势,眼下绝不是刨根问底的好时机。
汗阿海压下心中的惊疑,又问道:“不知天使大人,这入京的时间,定在何时?可否容我等与鄂尔多斯部商议之后,赶在陛下万寿节时,一同入京朝贡?”
王世德道:“此事你等自行商议便可,陛下只有一个要求,务必要在今年之内入京。”
“是,是。”汗阿海连连点头。
殿中一时又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其实众人心中还有无数的疑问。
什么六师不能久留,那具体到底是什么时候走?
先前许诺给大明的两千匹战马,一万头牛羊,又该何时,以何种方式移交?
还有,以往入贡,土默特一部便有一百五十人的规制,可以夹带大量私货,沿路贩卖采购。
如今限定“每部三人”,这个“部”,是指整个土默特,还是指下面诸多台吉的小部落?
若是前者,那这次入京,可就亏大了。
但无论如何,这些话,终究不适合在这等场合问出来。
最终,还是顺义王卜失兔站了出来,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为贺王师大胜,我等已备下薄酒,还请天使与曹将军务必赏光。”
王世德却摇了摇头:“不必了,本官还要往鄂尔多斯部传信,不能久留。”
“天使一路劳顿,路途不熟,”一个蒙古贵族连忙劝道,“不如今日在此稍歇一日,明日我等选派熟悉路径的向导,护送天使前往,岂不更为稳妥?”
王世德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他确实不知道去鄂尔多斯部的路。
更关键的是,借着这场宴请,或许也能再窥得几分胡虏内部的情形。
史书上都是这样说的!将军单骑入敌营,纵横捭阖,挫其锋芒。
沉吟片刻,他终于点了点头。
“……行吧,前头带路便是。”
第194章 利益,永远是选择的唯一出发点
这通酒一喝,端的是索然无味。
筵席上,两边都是心怀鬼胎。
曹文诏是个闷葫芦,自顾自喝了两杯,便再不端杯。
那双在战场上杀红了的眼睛只是淡淡一扫,席间便无人再敢向他劝酒。
王世德倒真是个来者不拒的,一杯杯马奶酒下肚,脸上也泛起了红晕,可眼神却偏偏还是那么清亮,不见半分醉意。
蒙古贵族们想从他嘴里探探大明的虚实和下一步的动向,王世德也在用他那尚显稚嫩的权谋手腕,试探着蒙古内部的态度。
可惜,两边都是菜鸡,啄来啄去,只是啄了个寂寞。
蒙古诸位王公,唯一得到的有效信息,便是那个“千里电光台”,京师与大同之间,军令传递瞬息便至。
然而,这也是皇帝早就授意王世德,可以透露给他们的信息。
在总体军力上,哪怕边备衰朽,大明仍然是远远胜过蒙古诸部的。
但在应对九边入寇之时,仍然是各种被动。
实在是塞外各部,一聚起来就是数千上万。
大明如同一个小儿麻痹的巨人一样,处处设防,又处处薄弱。
如今有了千里电光台,九边之地,多镇之间,一日之内,相互调度,齐头并进,就问你怕还是不怕?!
——当然,王世德话未说透,只是一种隐约的震慑而已。
蒙古人半信半疑,还是打算散了筵席去问问白莲教的人。
毕竟白莲教的人行使秘法,也不过一日数百里而已。
这大明直接飙升到一日千里,属实是太过夸张了。
莫不是在这甩出来糊弄人的么?
……
总之,两方一通胡吃海喝,王世德醉是没醉,但胃里被那马奶的味道激得翻江倒海,是再也喝不下了。
眼见问不出什么,蒙古各人也失了兴致,无奈之下,只能将王世德与曹文诏一行人恭恭敬敬地送出城去。
待那队明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一众蒙古王公贵族立刻重新聚到了这座“宫殿”之中。
议事之前先清算仇敌,顺义王卜失兔率先打破了沉默,目光如刀,直刺对面的素囊台吉。
“当初素囊台吉说,我要等一等明军,乃是蠢事,现在呢?”
“我问你,现在呢?”
素囊台吉瞬间脸色涨得通红,却又只能强制按抑。
顺义王得势不饶人,继续怒喷:
“若诸位当初听我一言,在集宁海子再等上两天,又如何会有这一败!”
“素囊台吉,草原上的雄主不能只有勇气,那是莽夫,也要有如海子一般深邃的智慧才行!”
“卜失兔!”素囊台吉勃然大怒,猛地拍案而起,“当初等了就能胜吗?!”
他怒视着顺义王,唾沫横飞:“我看若不是我等先败一场,明军也未必会真的参战!这分明就是汉人惯用的渔翁得利之计!”
眼见众人纷纷点头,素囊台吉更是得意。
他用力“呸”了一声,满脸不屑:“还说什么海子一般的智慧,我看你的智慧就像那冬天里的黑河,早已干涸、枯竭,连条鱼都养不活!”
“你!”卜失兔勃然大怒,指着素囊台吉的鼻子骂道,“你这有勇无谋的蠢货!正是因为你的鲁莽,才让各部损失了这么多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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