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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627 第28节

  “朕手里有三份名册。”

  “其中一份……正是前日自缢的魏忠贤所书。”

  轰——!

  此话一出,阶下群臣轰然炸开!

  “什么?”

  “三份阉党名单!?”

  “除了魏逆,还有谁给了名单?”

  “还能有谁,你看看为什么那两个人还活着!”

  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混成一片。

  之前那些争先恐后弹劾的官员,部分人已是面如土色。

  朱由检冷眼看着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这三份名单,互有出入,但重合之人,亦不在少数。”

  “其中,巨贪七人,中贪五十七人,其余两百余人,虽不及前面这些人,却也……无人不贪。”

  殿中,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鼓。

  阉党中人两股战战,但非阉党之人也是人心惶惶。

  谁知道那三本册子的尺度到底有多大?

  谁又知道魏忠贤那狗贼临死之前到底有没有胡乱攀咬!

  在这新君刚刚登基,清扫朝堂的节点上,就算说自己真的是被冤枉的,又哪里有用?

  那三本薄薄的册子,此刻在他们眼中,仿佛是催命的阎王簿。

  时已深秋,日出本就晚了些。

  此刻,第一缕晨光才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穿过文华殿高大的殿门,斜斜地射了进来。

  光束中,无数尘埃上下翻飞。

  御阶之上,年轻天子的面容笼罩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晦暗不明,让人看不真切。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他看着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对身旁的秉笔太监高时明,轻轻点了点头。

  “宣旨吧。”

  高时明躬身领命,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徐徐展开。

  他的声音并不尖利,反而带着一种沉稳的质感,在这死寂的文华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众人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兵部尚书崔呈秀、吏部尚书周应秋、刑部尚书薛贞、兵部尚书管太常寺少卿事田吉、工部尚书视职方司事吴淳夫、左副都御史李夔龙、太常寺卿倪文焕……”

  每念出一个名字,殿中百官的心就随之猛地一沉。

  被点到名字的几人,更是面如死灰,身形摇摇欲坠。

  “……以上七人,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蠹国害民,罪大恶极!着即刻拿下,押入诏狱,严加审讯,钦此!”

  诏书念毕,殿中落针可闻。

  那“诏狱”二字,如同一道催命符,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就在锦衣卫的力士正要上前拿人之时,一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臣,请自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崔呈秀竟是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面色苍白,但眼神却依旧锐利,此刻竟全无即将身陷囹圄的恐惧,反有一股说不出的决然。

  高时明不由看向朱由检。

  朱由检挥挥手,示意力士暂且退下。

  他倒想看看这旧时代的阉党文臣第一人,究竟想说些什么。

  崔呈秀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容禀,微臣绝无攀附魏逆之事。”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文臣特有的顿挫。

  “先帝在时,倚厂臣若左右手,常言‘朕与厂臣’,恩宠之隆,古今罕有。魏氏一门,封公封伯者,几不可胜数。天下皆知,亲近厂臣,便是体贴圣意。”

  “臣与魏忠贤亲近,非为私交,实乃体国。臣并非魏臣,乃先帝之臣!”

  朱由检心中暗叹,这大明朝的官儿,果然没有省油的灯。

  只听崔呈秀继续朗声道。

  “先帝毕生之愿,唯三大殿之壮丽,与辽东之安宁。”

  “臣在工部,为三大殿工程,宵衣旰食,殚精竭虑,方保大工不滞,国库有余。”

  “后调任兵部,正是欲为圣上分忧,清扫辽东弊事,重振大明国威!”

  “臣所作所为,上不负先帝托付,下不负朝廷俸禄,一心为公,何罪之有!”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不少人面露异色。

  虽然众人均明白他在鬼扯,但这番话从先帝入手,实在恶毒无比。

  新君不是不能动,也不是不应该动,而是不应该自己动,这根本与国朝体制不和。

  但偏偏他前面与群臣即将掀起的清议做了切割,选择自己亲自下场。

  那这把孝悌之剑,他也就注定要亲自接招了。

  四位阁臣在近前,见得事情如此进展,对视之间,神色均是复杂难明。

  然而,御座之上的朱由检,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谁告诉你,朕拿你,是因为攀附魏忠贤之事了?”

  此言一出,崔呈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朱由检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说道。

  “先帝驾崩,厂臣魏忠贤悲痛欲绝,深感往日所为,糟践国事,以致朝野贪腐横行。”

  “他自缢之后,只余这份名册,并附有唯望国事清明等语。”

  他顿了顿,拿起御案上的一本册子,对着众人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怎么,你们都以为,这是所谓的‘阉党名录’?”

  “错了。”

  “这上面,写的不过是‘贪腐’二字罢了。”

  群臣再次炸锅!

  “什么?不是阉党名录?”

  “怎么可能!那分明就是阉党名册!贪腐在如今算得了什么大事,何须名册以承?”

  “但是陛下前面确实没说是阉党名册,他只说了名册二字而已!”

  崔呈秀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这才意识到,这不是一场所谓“新君登基,扫除阉党”的戏码。

  魏忠贤的死,居然真的被定义为“自缢”!

  那昨夜对魏系、客系、厂卫的抄家之事,难道也只是贪腐这个事由吗?!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从一开始就默默站在皇帝侧面的田尔耕,却未能从那张冷漠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波动。

  朱由检对群臣的议论充耳不闻,只是对高时明使了个眼色。

  高时明会意,向前一步,对着崔呈秀冷笑道:

  “崔部堂好一个一心为公,何罪之有!”

  “若真是一心为公,为何要贪墨受贿?若真是为了做事,又为何胡乱任用私人,将我朝选官制度视同无物?”

  “你口口声声做事,敢不敢让你我赌上一赌,此刻着人去抄你的府邸,看看那府中金银,究竟是不是你祖上三代清白积攒下来的?”

  高时明的声音愈发阴冷,他盯着崔呈秀,一字一顿地念道:

  “崔呈秀,直隶蓟州籍。”

  “曾祖崔景,庠生。”

  “祖父崔荣,无官身。”

  “父崔九思,儒官。”

  “你崔家三代,可有一人是富甲一方的豪商?你那万贯家财,又是从何而来?”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恶毒又快意。

  “莫非,真如京中童谣所唱那般——崔家门,朝南开,金子银子滚进来?”

  崔呈秀对高时明的嘲讽视若无睹,脑中拼命转动。

  仅仅片刻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上的朱由检,声音陡然拔高。

  “陛下初登大宝,天下臣民,万众景从,无不翘首以盼,望陛下能澄清玉宇,一扫先帝之时阉党横行、中旨乱法之弊政!”

  “然今日,陛下却欲以阉竖之言,不经有司,便以中旨逮问朝廷二品大员!”

  “敢问陛下,此举与魏逆在时,又有何异?!”

  “臣纵有万死之罪,亦当明正典刑,交由三法司会审,以彰国法!如此,方能向天下昭示,我大明仍是法度昭彰之邦,而非阉竖一言可决之私天下!”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不少文官,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崔呈秀此言,虽是为己开脱,却也说出了满朝心声——对中旨、对厂卫的恐惧和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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