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31节
“可惜权欲动人心,富贵迷人眼。”
“昔日之清白少年,终究体生恶鳞,额出毒角,最终竟成害国之恶蛟,何等可悲,可叹?”
朱由检缓缓踱步,手臂随着言语挥舞摆动,语气逐渐抬升。
“然而朕在史书中又曾见另一等人。”
“前半生声名狼藉,幡然醒悟之后,后半身却清名加身,青史为之共鸣。”
“晋时周处,年少横行乡里,与南山之虎、长桥之蛟,并称三害,乡人畏之,恨之。”
“然其后幡然悔悟,斩虎屠蛟,又为国殉身,终成一代忠义之士。”
“谁又能说,他生来便是圣贤?”
他目光扫过群臣,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仿佛觉得皇帝正在注视着自己。
群臣之中久为官者,不过眼神微动,心中仍在揣测新君此言意图。
但更多尚且年轻的官员,却已然神为之系,全身心关注着殿中这道不断走动的身影。
“《诗经》有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在座诸卿,孰人不是十年寒窗,饱读诗书?”
“孰人金榜题名时,不曾存‘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之志?”
“然而朝局之艰,世事之繁。或因一时之迷,或有身不由己,为宦海洪流所裹挟,渐忘初心。”
朱由检转过身,一步步登上御阶,重新站到宝座之前。
“但如果,朕愿做那楚庄王呢?”
他语气一顿,气势昂扬之极,猛然一挥袍袖,转身面对众臣。
“但如果,就在今日!”
“就在这文华殿上,群臣见证之下”
“朕愿与诸位,来一场绝缨之宴呢?”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骚然。
有人读过《说苑》,心中已是激荡不已。
有人穷经皓首,考中进士已是耗尽心力,对此典故确实一无所知,仍然是一脸茫然。
“高时明,呈上来吧。”
高时明听令,让小太监从殿后抬入一座烧的正旺的火盆。
这下近乎所有人都明白了!
众臣之间议论纷纷,再也控制不住。
“什么绝缨之宴,这不是魏武旧事吗!”
“评书里说的,官渡之战曹操烧信啊!”
“这等手段……这等手段……”
“诸公!”朱由检站在火盆前,一声大喝,打断群臣纷议。
“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朕,今日愿为诸君开此新路,尽却前尘!”
话音落下,朱由检松开手,那三本薄薄册子就掉入火盆。
只一瞬间,火焰高撩,渐渐将三本册子燃为灰烬。
殿中一时寂静,众臣恍若梦中。
还未等群臣反应过来,首辅黄立极第一个抢出班列,拜伏在地,老泪纵横:“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即,便是雷鸣般的响应!
“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紧随其后,尽皆拜伏,整个大殿,都因这剧烈的情绪而震动。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心中长舒一口气。
这场戏,虽然有点小意外,但总算勉强唱完。
不过他可不指望这场戏就一改贪腐之象,那就太天真了。
俸禄、人心、士风、制度、奖惩、查探,不把事情方方面面落位,所谓清廉,不过是口头呓语罢了。
如今只是拿三本册子来换一个入手此事的线头和大义名分罢了。
至于那三本册子——他是烧了,但谁敢信他真的烧了呢?
他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贪腐一事,就如李爱卿所言,不能一蹴而就,当小火慢烹。”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国普身上。
“此事,朕欲交由李爱卿领衔。”
“但贪腐之事,牵动国朝,又极易受人攻讦,历朝历代莫不视为险途。”
“不知……”
李国普一拱手,急走几步,转出班列。
他将衣冠稍作整理,然后极其庄重地躬身一礼
再起身时,眼神中已是燃烧着狂热的光芒,声音斩钉截铁。
“臣,愿以此项上头颅作保,必为陛下澄清域内!”
朱由检不由肃然。
他站到御案一侧,同样施礼一拜,同样是斩钉截铁。
“卿不负我,我必不负卿!”
殿中群臣见得这场君臣相得戏码,心中复杂难明。
青史悠悠万卷,可想而知,往后必定有李国普之名矣!
可恨啊,可恨,为什么我刚刚没有出这个头!
他们再看向殿上那脸带笑意的少年天子,心中朦朦胧胧皆有所感。
这大明——莫非,真的要不一样了吗?
【本章史料】
1.李国普最后一个普字,应该是左木+右普,但这个字好像不是常规字,在我手机上预览的时候显示为“?”,所以我替换掉了。
2.李国普,高阳县人,和孙承宗同乡,是四个阁臣中最年轻的,也是唯一未入阉党名单的。史书中的记载是:“释褐十四年即登宰辅,魏忠贤以同乡故援之也。然国普每持正论。”——《明史·卷二百五十一》
3.文臣中有人连绝缨之宴都不知道。其实我参考的原型是“范进中举,却连苏轼都不知道是谁”这个《儒林外史》中的情节。而《儒林外史》虽然成书于清朝,但这一段小说情节却来自明朝,正是嘉靖年间“姜宝不知苏轼”一事。
4.事实上,明朝科举本身对“史”的考核,比重就不是很高。某种意义上,我觉得一定程度上是好事——要读的书越多、要求视野更开阔,那么平民就越难中举。反而是限定范围,在蜗牛壳里做道场,那些智力高的平民才有机会飞跃龙门。
第23章 别想躺平,都给我卷起来,开会!开会!
朝会结束后,皇帝照例于皇极门设宴。
一溜宴桌在空地上排开,文武百官们按照品阶入席后,顿时议论纷纷。
无他——这筵席竟与以往略有不同,光禄寺呈上的饭菜居然还算可口。
阁臣们却无心关注这等细枝末节,用起餐来都有些食不知味。
今日早朝上的风云变幻,实在是让他们心惊肉跳。
这位新君的举动,事事出人意料。
偏偏其身在大位之上,手中名册又引而不发,实在令人惊怖。
这等手腕,这等心性,哪里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天子?
用过午膳,宫人奉上茶汤,四位阁臣聚在一处,一时无人说话。
还是首辅黄立极先开了口,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说道:“今日之事,诸位怎么看?”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
最年轻的阁臣李国普,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朝堂上的激昂,他不由感叹道:
“陛下虽然年少,然而对世事洞若观火,性格又不急不躁,想来国事可以渐好了。”
他今日因直言而得“朕之魏征”的赞誉,此刻犹言在耳,心中不免有些偏向。
一旁的次辅施凤来,为人老成持重,闻言只是点了点头,谨慎地说道:“陛下确有圣君之姿,只是……行事过于雷厉,不知是福是祸。我等为臣者,还需小心辅佐,免得有误国事。”
而最后一位阁臣,张瑞图,此刻心中却满是不安。
他曾为魏忠贤写过生祠碑文,如今魏逆倒台,他这个“从逆”之人,这两日一直是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今日新君虽然按下贪污之事,却一直对附逆之事隐而不提,这其中究竟作何打算?
听了几位同僚的话,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附和道:“施公所言极是,我等自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
黄立极将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暗自一笑,正要再说些什么场面话。
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四人躬身一礼。
“四位阁老,陛下平台召对。”
四人心中一凛,连忙起身。
黄立极简单一礼:“请公公少待,我等回府沐浴更衣,再来觐见。”
平台召对,是阁臣面见君上的大礼,相关人员素来要沐浴更衣,以示隆重。
那小太监却摇了摇头,恭敬地回道:“陛下有旨,不必更衣,请四位阁老即刻随奴婢来。”
不必更衣?
四人面面相觑,心中都泛起了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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