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33节
张瑞图只觉得口中发干,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出列。
“回陛下。辽东兵马,冬春二季,需用马草三百六十万束。过去,一向是在蓟镇、永平府一带召集商人采买。”
“只是……召买一事,多有情弊。商人若被摊派,往往倾家荡产,苦不堪言。如此一来,马草征集未必能足额,百姓也深受其害。”
“是故,黄巡抚才提议,不如将采买马草的银两,直接解送至辽东,由他们在本地自行购买,以杜绝情弊。”
“臣等……臣等以为,此议,或为可行。”
朱由检听完,一时竟分不清,眼前这位大书法家,在政事上,究竟是傻的天真,还是纯粹的坏。
他耐着性子,引导道:“此事的关键,是要将三百六十万束马草,运到辽东,对吗?”
几位阁臣均是点头。
“以前在蓟镇、永平采买,运输的艰难,官吏的盘剥,是不是都由那些草商,或是被摊派的百姓承担了?这,便是你们所谓的‘情弊’?”
张瑞图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朱由检一看他这模样,心中便已了然。
这个张瑞图,估计根本不熟悉辽东地方内情,很有可能是呆子一个。
他摇了摇头,继续问道:“那好,现在将银子直接给了辽东,辽东用什么法子,保证这三百六十万束马草,会自己长腿跑到辽东去?”
“是商人逐利所以自行搬运吗?”
“可是商人在蓟、永怕被盘剥,为何到了辽东就不怕了呢?”
“这件事情朕没有弄明白里面的门道,瑞图你似乎也没弄明白啊。”
朱由检的声音尽可能放得温柔,“不如你还是回去弄清楚一些,再来回报?朕对此事也是疑惑得很。”
张瑞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茫然地站在那里,知道现在到了给时限的时候了,可他一时间也想不出要去哪里找到答案,又如何能给出时限?
眼看着御座上的天子,还在等待时间,张瑞图心一横,咬牙道:
“臣……臣三日之内,必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
三日就三日……大不了,我就乞骸骨吧!
朱由检有些意外,但还是点点头答应下来。“可以,那朕就等爱卿的回报了。”
高时明会意,再次上前,在屏风上写下:
辽东马草折银|张瑞图|三日
至此,所议的四件事情,均有了明确时限和初步方案。
朱由检满意的点点头,站起身来,“那么诸位爱卿,今日就先到这里吧。”
然而此时,黄立极却犹豫着上前一步。
“陛下,兵部、吏部、刑部尚书,如今都有空缺,是否……召回九卿科道庭推,以补齐人手?”
朱由检本想回绝,他心中关于这三个职位都有了理想人选。
但转念一下,通过此事窥探一下此事的朝堂人事逻辑倒也不错。
于是他点点头:“可以。庭推之后,将名单呈上来,朕看上一看,再做决定。”
说完,他再不耽搁,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雷厉风行的话。
“没事就散了吧,各自做事去。”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殿后。
四位阁臣呆立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再回头,看向那面巨大的屏风,看着上面白纸黑字写下的桩桩件件,以及后面那刺眼的“三日”、“十五日”的时限。
一股前所未有的焦虑感,瞬间攫住了他们。
四人对视一眼,再也顾不上彼此之间的客套与寒暄,匆匆一拱手,便急急忙忙地散去了。
他们得赶紧去找六部的人,去找翰林院的人,去找一切能找到的人手,来完成各人领到的任务。
很快,偌大的武英殿便空了下来,只剩下那面巨大的屏风,还静静地立在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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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史料】
1.略微科普一下明朝的九边饷银机制吧。
2.首先有马草、盔甲、火药、粮草、盐菜银、军饷等很多项,我们简化一下,只留军饷+粮草两项。
3.在户部的太仓库中,发放的一般只是军饷,也就是银子。
4.但是这些兵马是需要粮草的,而粮草的来源通常就两种:①通过民运,由地方解付,例如四川运一部分粮给陕西,或者陕西本地的粮给一部分陕西边军。②九边获得军饷后,自己在本地的粮食市场购买粮食(这种一般是上面贪污或没粮食发导致的)。
5.其中辽东的粮草一般就来自蓟镇、永平、山东(海运过去),有时候征收不够,就会借用一下漕粮。
6.而陕西的粮草(民运),一般来自四川、河南、湖广。但是天启年间云贵那边奢安造反了,所以四川、湖广的一部分税收被扣留了,这也是陕西欠饷的一个原因之一。
7.最后,明朝皇帝常朝后会赐宴,伙食标准的话内阁接近2两一餐,其余人按照品阶各自往下递降。伙食不算好吃,但是大鱼大肉,也还不错。如每次经筵后的赐宴,翰林们都会带上家中最大的饭盒,然后带一名家人前去吃席。原文可见:“怪得雪中如此早来,原来今日该吃经筵。”——杨士聪《玉堂荟记》
第24章 千头万绪,却要从何入手?
回乾清宫的路上,肩舆轻轻摇晃着,朱由检闭目养神,思绪却在翻腾。
今天已是登基后第三天,各种借势腾挪,总算勉强裱糊起了一个执政班子。
东厂王体乾、锦衣卫田尔耕,如今兢兢业业,但这不过是以势压制。
夫权者,非威不立,非恩不固。
如果真的指望靠恐惧来维持忠诚,那就真的是离死不远了。
关于这一点,万寿帝君被十几名宫女勒到昏迷时,想必很是赞同。
勋贵那边,他靠一些眼泪和信重,似乎是让张惟贤站到了他这边。
可是英国公三朝顾命,朝堂上发发威,亮亮声还行。
一旦真正开始撕裂骨肉的改革,他还能如今天一般彻底支持吗?
大明四位国公,数十侯伯,虽然在募兵制盛行的今天已经衰微多时。
但在卫所系统中仍是故旧遍地,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其中,总不至于全都是昏庸老汰,应当也有一些有野心、不甘心的人可以用吧?
至于文臣,他靠着贪腐名单引而不发,又亲手导演了两幕名场面,应该是让这群大明最聪明的人稍稍认识了自己。
但能用,不意味着好用。
天启留下的这班官儿,多是被打碎了骨头的软蛋,这是好事——有利于他顺利接过事权。
但这天下,能做事的人,偏偏总也会有一些气节……
等那些过去被魏忠贤贬谪的硬骨头们一个个起复回京,新一轮的党争恐怕又要拉开序幕。
朱由检在肩舆中微微一叹。
这么简单一梳理,这两天裱糊起来的班子,看似正常运转,
其实不过是空中楼阁,沙上城堡,一推就倒。
接下来的还得继续往深里拱,往难里做才是。
一边要慢慢地换人,逐步提炼班子成色。
另一边,则是要做事功了。
自古以来,除了王莽这种奇葩,还真没几个开国皇帝是靠嘴皮子说出来的,全都是实干家。
只是,接下来,要从哪里入手呢?
正当他思绪万千,有些理不清头绪时,肩舆缓缓停下。
“陛下,乾清宫到了。”
朱由检睁开眼,还没等他开口,就远远听见宫殿里传来一连串的笑声,清脆悦耳。
听到这笑声,他紧绷的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摆了摆手,示意抬轿的太监和随行的侍卫们都不要出声,然后自己轻手轻脚地走下肩舆,独自向殿门走去。
他悄悄站在殿门外,往里一看。
只见周钰正侧坐在榻上,正聚精会神听着马文科讲述今日朝堂上的故事。
此时马文科正是说到君臣相得这一幕。
还直起身来,拱手一礼道,“正是此时,陛下同样也是躬身一礼,朗声道——卿不负我,我必不负卿!”
那模样,学得倒是有模有样,引得周钰又是一阵轻笑。
她坐在一侧,明眸皓齿,眼波流转,一时竟有些痴了。
“我的夫君,竟是此等大丈夫,那史书上所谓贤明圣主,料来也不过如此罢了……”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仿佛觉得这样直白的夸赞太过羞人。
她赶紧轻咳一声,掩饰住脸上的红晕,然后笑道,“你这根本没有陛下神韵,还是待我来试试。”
说罢她站起身,把手背在身后,竖起眉毛,一本正经地说道:“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
她一边念着,一边迈开四方步,装得煞有介事。
可刚走两步,一抬头,却刚好看到朱由检正笑吟吟地站在殿门口,眼神里满是促狭。
“呀!”
周钰的脸顿时“唰”地一下,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眼见朱由检在原地捧腹大笑,身后的高时明也是一脸忍俊不禁的样子。
周钰顿时由羞转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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