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38节
一队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正组成一个人墙,护卫着中央。
而在那人墙之中,一块巨大的牌匾,被八名力士抬着,缓缓前行。
阳光洒下,牌匾上四个烫金大字,反射着灼目的光芒——朕之魏征!
街道两旁的吏部、工部、兵部衙门里,无数官吏冲到门口,伸长了脖子,脸上写满了震撼与羡慕。
“天子御赐牌匾!天啊,这是何等的殊荣!”
“李阁老……真乃我辈文臣之楷模,人臣之极啊!”
“此等君臣际遇,千古佳话,青史之上,必将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仪仗队一路鼓乐齐鸣,很快就穿过东长安街,一路往李国普家宅而去。
一路上引得无数百姓围观,许多孩童跟在后面奔跑欢呼,那“魏征来咯”的喊声,响彻云霄。
翰林院的众人,目送着仪仗队一路远去,被这股皇权天威的洪流,冲击得心神摇曳,呆立当场。
许久,他们才如梦初醒,猛地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这场风暴的中心——李国普。
只见这位两鬓微白的阁老,此刻嘴唇颤抖,已是满脸泪痕。
他颤抖着,用那宽大的袍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哽咽。
“陛下……陛下隆恩……老臣……老臣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说罢,他猛地转向皇宫的方向,撩起前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一个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砰!”
那一声闷响,仿佛敲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再起身时,他已恢复了内阁大学士的沉稳,只是那双通红的眼睛,依旧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事不宜迟,我等即刻启程,往通政司去!”
他对着杨景辰匆匆一拱手,便带着那几个被天恩砸中的幸运儿,大步流星地离去了。
杨景辰站在原地,失魂落魄地望着李国普那仿佛瞬间挺拔了许多的背影。
又看了看那渐渐远去,几乎快要看不见的仪仗,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涌上心头。
是羡慕?是嫉妒?还是……不甘?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大丈夫,当如是也……”
【本章史料】
1.天启二年、天启五年,两科进士里真真是出了不少名人,但是两科三鼎甲六个人,现在这个节点只剩这4个了,其余两个被罢官了。每个人身上都有些小故事
2.华琪芳,后来罢官,明亡不仕,主要是有点搞笑。后来天天念叨,我要是不修《三朝要典》,我现在都是宰相了!
3.余煌,后来做南明兵部尚书,抑制骄横,曾言:“你们要请封,想想思宗(崇祯)的陵墓都没有呢,想要荫子,想想思宗的孩子又在哪里”。后来兵败,投水自杀,被救起来了。两天后,他又投水了!真的是狠人,能够连续两次投水的,是真正克服了生死间的恐怖了。
4.傅冠,有钱人,有姬妾数十名,夜夜笙歌豪饮。但是最后清军攻陷江西劝降他的时候,他说:“吾乡无叩头宰相,但有断头宰相尔!”
清朝这句话,倒真的是没说错——“以明季死事诸臣多至如许,逈非汉、唐、宋所可及。”
第28章 可叹笼中鸟,不知天地高
第二天清晨,乾清宫外。
朱由检端坐在一匹通体漆黑、四蹄踏雪的骏马之上。
他身着一袭金黄色的蟒袍,外罩着精美的明光铠甲。
铠甲上的花纹繁复华丽,胸前和背后都绣着精致的团龙纹。
头上的铁盔,两侧各插着一根雪白的翎羽,随风轻轻摇曳。
一条鲜红的缨带从冠下垂下,衬得他愈发唇红齿白。
觉得上面的描述很难想象?
其实就与氪金网游中浮夸神装类似,骚包得要死。
朱由检心里着实有些发虚。
这要是走在路上,简直是一个金光闪闪的移动靶。
但皇家出行视事,自有礼法规格。
更何况今日乃是校阅外营,完全不同于昨日在内教场检阅“家丁”。
这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方式,也正有助于推升皇帝的威严。
……
净军早早已经前出,开始了例行净街。
首先是一队手持净鞭的太监,沿着御道缓缓而行。
每隔数步,便会挥动手中的净鞭,发出“啪啪”的清脆声响。
这净鞭声一响,便是皇帝即将出巡的信号。
紧接着,十几名太监抬着大木桶,将清水洒在御道上。
这是“净水泼街”,以示圣驾所过之处,连尘土都要洁净。
在他们身后,是手持长棍的净军,分列两侧,开始清场。
“圣驾即将经过,街面清空,各归本位!”
这是例行的喊话。听到这声音,街边的商贩们便会熟练地收拾摊位。
大部分人都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动作麻利,转眼间就能将货物搬到门板后面,或推进旁边的胡同。
然而总有些慢半拍的。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还在慢悠悠地收拾,一名净军什长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草靶子扔到墙角:“老东西,还不快滚!”
老汉吓得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躲进了胡同。
不远处,一个货郎因为挑子太重,转身慢了些。
一名净军不耐烦,直接一脚踹在货担上。“哗啦”一声,针头线脑、胭脂水粉撒了一地。
货郎跪地求饶,净军却已绕过他继续前行。
很快,锦衣亲军的仪仗开始出列。
玉辇、导盖、拂尘、唾壶、交椅,钺、星、御杖、引杖等仪仗齐备,玉辂、金辂在后。
两侧是头戴金翅盔的大汉将军,腰悬长刀,神情肃穆。
百姓们纷纷拜伏在地。
朱由检骑在马上,在数百名侍卫的簇拥下,缓缓走出北安门。
他的目光平静,扫过道路两旁跪伏的人群。
他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糖葫芦,红色的山楂裹着糖衣,在晨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他也看到了不远处,那翻倒的货担旁,一地狼藉的针头线脑和胭脂水粉。
这些细节,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朱由检的心中荡起圈圈涟漪。
这就是封建的皇权啊,这就是他要救的大明。
任何一个封建王朝,无论汉唐明清,抛开什么文治武功,疆域万里,往深里去看底色全是灰暗。
生民,往往不过是那些豪杰奸雄,公侯将相指点江山的一抹注脚罢了。
但他没有出声斥责,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
因为他明白,这就是几百年来形成的规矩,是维系这个庞大帝国运转的秩序的一部分。
他今日可以为了一个货郎申斥一个净军,但明天,后天,还会有无数个货郎,在无数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被无数个净军、官差、豪奴欺压。
个体的仁慈,无法改变整个体系的沉疴。
他极目远眺,视线扫过,心中却满是失望。
这京城的街道,就像这大明的江山,表面上看起来依旧繁华,底下却处处溃烂。
上一次入宫哭临,已是傍晚时分,又坐在肩舆之中,一路颠簸下对这大明京城几乎没有印象。
此刻放眼望去,道路两旁偶尔有几座建筑鳞次栉比,豪华异常,但更多的不过是低矮破旧的小民房罢了。
而路面的情况更是糟糕得令人发指。
虽然经过了黄土的铺垫,但依然能看出道路原本的崎岖不平。
整条宽阔的街道,只有中间供御驾通过的部分,被垫高了约莫半米,覆盖着新土,显得干净一些。
而道路两旁,则是未经处理的泥泞,黑乎乎的,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
突然,朱由检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粪便味道。
那味道并不浓烈,却仿佛无孔不入,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下意识地四处张望,却找不到气味的来源,感觉就像是弥漫在整个城市的空气背景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秋风卷过长街。
“呼——”
漫天的黄沙被卷起,铺天盖地而来。
朱由检躲闪不及,顿时被吹得灰头土脸,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他狼狈地用袖子擦了擦脸,心中感到无比荒谬。
就在今日,华夏还可以去嘲笑欧洲城市屎尿齐飞的野蛮。
但仅仅再过一两百年,就轮到西方人站在文明的高地来嘲笑华夏了。
也难怪崇祯末年那场可怕的鼠疫,会如此迅速地摧毁这座帝国的心脏。
这样的环境,简直就是瘟疫的温床,比后世最脏乱差的农村集市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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