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627 第40节
朱由检心中了然。
考试造火箭,工作拧螺丝啊。
没想到这百年前的大明朝,也是如此内卷浮夸。
如今的大明,难道缺的是夸夸其谈,上兵伐谋的大将吗?
不,缺的是能扎扎实实练兵,能守住城池的干才!
读这些书,还不如去读戚继光的《练兵实纪》,去读陈规的《守城录》来得实在。
天下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之大事,必作于细。
然而从萨尔浒到辽锦,从朝中朱紫到地方小吏,谁愿去做细?
何人不是指望着一朝凭风起,扶摇九万里。
也罢,凡事必有初,这初始、细微之事,就先从我开始吧。
朱由检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猛地一拍扶手,朗声道:“传朕旨意!”
台上众人,齐齐跪倒。
“今日校射,无论将官、选锋、壮丁、单粮,皆可上场!”
“不问策论,只取校射成绩”
“能达武举骑、步射双项标准者,受特赏,赏银五两!”
“能达武举标准其一者,受上赏!”
“武举标准降一等者,受中赏!”
“武举标准再降一等者,受下赏!”
“具体的赏额和降等标准,”朱由检的目光转向徐应元,“你来定,就以特赏五两为限,莫要让朕的勇士们寒了心!”
“臣等,遵旨!”
不待众人下台行礼,朱由检又幽幽地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
“那些冒役的,就别放上去丢人现眼了……”
那两名坐营官闻言,身子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冷汗泠泠,只能唯唯称是。
皇帝的令旨一下,整个校场顿时像一锅烧开了的沸水,彻底炸开了锅。
布置靶场的,扛着草靶来回飞奔。
旗官们声嘶力竭地喝骂着,试图重新整顿队列。
而那些真正的士卒们,则是一个个双眼放光,摩拳擦掌,争先恐后地朝着校射区域涌去。
五两银子!
按如今京中物价,那是10石粮草!
能吃几个月?唉?到底能吃几个月?算不明白了!
总之,干他娘的!
朱由检握着马鞭,怔怔地看着台下这片混乱而又充满活力的景象,看了一会,这才想起什么。
他回过头,将侍立在不远处的内侍马文科招了过来。
“你,立刻回宫,将高时明叫过来。”
“让他带上司礼监所有内侍,再带足了银两。”
朱由检的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稍后,把今日考较出来的勇士,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朕好好的……造册!”
——
给你们看一张明朝武举的图,这是第二场步射图。
明朝甚至有严格的“射礼”,就是各个品阶的官儿坐哪里,然后谁先出场,谁后出场之类的。
【本章史料】
1.我查了戚继光的《练兵实纪》,明确规定下属见营中主将时“两跪一揖”,文臣上下参见时也多有下跪(不然海瑞就不会被叫做海笔架了)。跪拜一事,反倒明朝皇帝一直下旨纠正,但士风如此,文武皆是。
2.此时京城粮价0.5两/石。
3.明朝京营普通士卒1石/月,选锋双倍。度支奏议中,前线士卒每日2升粮,0.02盐菜银。
4.勇士营兵额3000+,四卫营兵额7000+,万历四十二年记录都缺额了将近一半。原文为:“官勇三千六百四十七,仅及其半。马一千四十三,则无至者。四卫营,官旗七千二百四十,止四千六百余。马亦如之。乞下法司究治。”——《明史·志65·兵一》。
5.然后天启五年整顿了一波,但没说整顿细节,我这里设定为比内操净军次一等(因为天启不出宫看不见),但比京营好一些。但实际上浮动空间很大,属于史料未提及的模糊地带了。
6.至于很多人印象中嘎嘎猛的勇卫营,那是合并这两营后精炼出来的3000人马,崇祯九年才练出来的。
今晚还有1章3K或4K的,我还在敲,先发这章。
第30章 利者,人情之所同欲也
原本还有些纷乱的军阵,在各级把总、队官的厉声呵斥下,渐渐变得井然有序。
近万名来自四卫营和勇士营的兵卒,被分作数十个方阵,各自占据了一片校射场地。
其中箭靶罗布,战马嘶鸣,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朱由检端坐于校台上的御座,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台下的一切。
不多时,远处烟尘微起,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高时明,他身后跟着一众小内使,抬着数只沉重的木箱。
高时明一路小跑登上高台,气喘吁吁地请示:“陛下,银子都运来了。”
朱由检微微颔首,并未言语,只是将马鞭随意地向台前一指。
高时明心领神会,立刻指挥着小内使们,将那几只木箱搬到高台的最边缘,一字排开,然后猛地掀开了箱盖。
“哗——”
刹那间,耀眼的白光迸射而出。
秋日的阳光倾泻在满满一箱箱的银锭上,反射出灿烂夺目的光芒,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高台之下,离得近的兵卒最先看到了这番景象,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呼。
“天老爷!是银子!”
“全是银子!得有多少啊!”
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如风一般掠过整个校场。
原本已经热闹的校场,瞬间像是被投入了火星的油锅,彻底沸腾了。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高台,目光中充满了贪婪、渴望与狂热。
校场中的呵斥、呐喊、发力吼叫响作一团,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激昂、热烈。
朱由检冷眼看着这一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心中一片清明。
这个时代,讲什么忠君,说什么爱国,都太空泛,太空洞了。
对于这些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大头兵而言,那些大道理远不如一顿饱饭、一件新衣来得实在。
利者,人情之所同欲也。
把银子实实在在地发下去,让他们看到实惠,尝到甜头,那忠诚和爱国,自然而然就都有了。
然而,看着台下渐渐有些失控的场面,朱由检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后世周星驰电影里那场荒诞的武状元选拔。
作弊的,使绊子的,浑水摸鱼的,层出不穷。
人心逐利,既是动力,也可能滋生乱象。
他可不想自己这数万两白银,最后大半都落入了那些军官、地痞的手里,真正用心的勇士却分不到几个子儿。
想到这里,他朝高时明招了招手。
高时明立刻凑了过来,躬身听示。
“下面乱糟糟的,成何体统。”朱由检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带些得力的内使下去,帮着各个队官、把总整理一下秩序——朕,实在不放心。”
话说的很隐晦,但高时明是何等的人精,一听便懂了陛下的深意。
这哪是整理秩序,分明是派人下去监视,防止有人徇私舞弊,克扣赏银。
“奴婢明白!”
高时明重重点头,立刻下台,对着一群内使一阵嘀嘀咕咕。
很快,那些内使便如同泥鳅入水,悄无声息地分散到各个校射场地之中,混入了人群。
见事情安排妥当,朱由检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
他向后靠在宽大的宝座上,感受着秋日暖阳的照拂,一股倦意悄然袭来。
昨天夜里,他与周钰、高时明二人,一同盘点宫中膳监、御药房等要害衙门的内使名单。
结果一直熬到了四更天,才将将弄完一半。
此刻精神一松,眼皮便有些打架了。
也罢,便小憩片刻吧。
……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喧嚣声将朱由检从浅眠中惊醒。
他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方才的困倦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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