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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王朝1627 第71节

  瞬间就意识到自己的愚蠢。

  或许在战略、科技、历史大势上,他有着无可比拟的优势。

  但在这种具体到某个不知名小官的选用上,在这些盘根错节的人事关系上,他一个外来者,如何比得过高时明这些在宫中、在官场沉浮了一辈子的“人精”?

  自己的关键,应该是牢牢抓住这些关键节点的“大人”,而不是亲自动手,去微操这些数不清的“小人”才对!

  这个道理,本是常识。

  可他却一时被那一百八十万两的巨额赏银,给迷了心智。

  此念一转,朱由检顿觉天地宽。

  他忽然笑了起来,将手中那支朱笔,往御案上随意一扔,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高伴伴。”

  他的声音充满了轻松。

  “朕的目的,现在就三个。”

  “第一,尽可能确保每一分银子,都能发到该拿的人手里。”

  “第二,这些派出去的人,去到军镇后,能够给朕带回真实的情况,越真实越好。”

  他顿了顿,迟疑了片刻,还是把最后一点说了出来。

  “最后……京营战力羸弱,糜烂至此,却要耗费如此巨额赏银,朕……着实有些不甘。”

  他看着高时明,目光灼灼。

  “高伴伴,可有良策教我?”

  高时明深深地躬下身子,思索了片刻,才拱手回道:

  “回陛下,奴婢浅见,此事可分步来做。”

  “若为防贪腐,则行人、中书舍人之选,可选取那些官声较好,家境殷实之人。家境好,则不易为钱财所动。”

  “此外,每次封赏,按制为一行人、一中书舍人,再配上数名锦衣卫。”

  “可令田尔耕,选一些锦衣卫中年纪较轻,家境较好的清白子弟随任。”

  “文臣与锦衣卫互不统属,往往又相看两厌,如此互相监督,应可略减贪腐。”

  他一边说着,一边思索着,思路清晰,竟是连贯而出。

  “若为探听地方,兼听则明。则行人、中书舍人之选,最好一为本地籍贯,另一为他地籍贯。”

  “如此二人交情不深,出身各异,也能互相监督。锦衣卫中,也可照此安排。”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神情也有些犹豫。

  “至于……至于京营赏赐过多一事。”

  “陛下……可以迟发奖赏,只说内帑一时周转不济,先发九边。”

  “京营这边,则可略作清额后再发。如此……或许可以略微减少一些。”

  “此外,锦衣卫中,在天启年间多有滥赏。其名额,在万历时仅一万七千余,如今,已达三万六千有余了……”

  高时明说完这最后一句话,感觉心中忐忑之极,他将头埋得更低,深深一揖到底。

  “奴婢愚钝,潜心揣摩,也只能想到这些粗浅法子了。”

  朱由检脸上还笑着,眼神却突然微妙起来。

  这第一策和第二策,其实不过是中人之略,算不得惊艳。

  高时明比他更熟悉大明的官场规则和人事制度,能想到这些,不足为奇。

  但这第三策……

  一个阉人,一个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居然主动提及清查名额,整顿京营和锦衣卫?

  他凭什么敢这样说?就凭所谓的忠心吗?

  可是他只记得曹化淳、王承恩这两个名字,根本就不记得崇祯身边还有个忠心耿耿的高时明!

  这人到底是图什么呢?

  朱由检这才突然意识到,他灯下黑的不仅仅是京营,还有眼前这位高伴伴。

  他用李国普以名,使杨景辰以位,驱王、田以恐惧。

  但是他却对身边这位宫中群阉之首,想要什么一无所知。

  亡羊补牢,犹时未晚。

  朱由检思虑及此,干脆也不做遮掩,直接开口道:

  “高伴伴,朕登基以来,诸事繁杂,一直未有空与你深聊。”

  “今日倒是闲下来了,却不知……”

  “——你的梦想是什么?”

  崔永平,降清。

  时间点是乙巳之变后期,崇祯三年后金攻破永平之时(刘兴柞就死在这附近)。

  史料:“及第俱盛饰其女为献”——《崇祯长编·卷三十》

  贪腐、索贿之事我编的,但各位觉得我编得有错吗?

  ——

  京营发赏40余万来自史料《督戎疏紀·奏繳登極餘剰賞銀疏》。

  这是襄城伯李守锜的奏疏集合,他与李邦华一起负责整顿京营。

  其中就有京营50万+锦衣卫7万赏银的记录。

  京营50万又含密云、昌平两镇银两,我参考了下京营兵额和两镇兵额,斟酌一下粗略定为京营40万。

  ——

  行人司、中书舍人,都是三甲同进士的充任。

  他们一般在京等候主事的补缺,或者等外地县、府的补缺,总之属于不得志的底层进士。

  ——

  行人司的贪污手段就是外出发赏的时候,别人给的红包。

  中书舍人更搞笑,他们负责起草诏书,会用到金粉。他们用力把笔沾满金粉,然后把笔折断,这就是正常办公损失了。然后就把断了的笔带回家,再把金粉弄下来卖。——《万历野获编》

  ——

  另外中书舍人有三种:进士充任的正编,举人通过吏部考上来干活的事业编,还有就是各种恩荫、花钱买来的挂名编制。

  本章所说的是第一种正编。

第58章 陛下,奴婢没有梦想

  ——你的梦想是什么?

  高时明正躬着身,为自己最后第三策的贸然失言后悔不已,却没想到听到这个问题。

  他愣了一下,甚至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在宫中多年,他听过皇帝的各种问题,有关于朝政的,有关于起居的,有关于人事的,甚至还有关于道经的。

  但“梦想”?

  这是头一遭。

  他维持着躬身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眼皮,看到的是新君那张带着些许探寻的年轻脸庞。

  没有等到可能的雷霆震怒,高时明心下松了口气,缓缓直起身来。

  但他依旧满脸疑惑,斟酌着回道。

  “陛下……奴婢,这几日来睡眠都浅,并未做梦……”

  朱由检闻言,一时啼笑皆非。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有些无奈地笑道:“是朕说错了,不是睡觉做梦的梦想,是志向,你的志向是什么?”

  志向?

  高时明拱着手,呆立在当场。

  这两个字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在这短短的几息之间,想到了很多很多。

  想到了当初在内书堂,老师们“明辨是非,体国为公”的殷殷教诲。

  想到了被贬斥到神宫监,百无聊赖之下,只能靠着一卷卷道经打发光阴的孤寂。

  也想到了这几日时来运转,重新回到司礼监后,周围人那一张张恭维、谄媚、奉承的脸。

  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然而……

  我,不过是一个阉人而已啊……

  高时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苦涩。

  “陛下取笑了,奴婢不过一介阉人,身根不全,侍奉陛下已是天恩,哪里……敢谈什么志向呢?”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充满了谨慎与谦卑。

  在宫里沉浮了数十年年,他早已明白,不该想的别想,不该说的别说,做好一个奴婢的本分,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朱由检却不以为然。

  他从御案后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高时明,微笑着说:

  “谁说阉人就不能有志向?”

  他拿起手边刚刚放下的名单,轻轻扬了扬。

  “若不是汉时蔡伦改进造纸之术,我等如今还在用笨重的竹简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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