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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167节

第402章

  暮云低垂,铅灰色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临时指挥所外,几株枯槐在朔风中簌簌作响,枝桠上残存的冰棱被马蹄声震落,碎成满地晶莹。吉普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碾过结霜的土路时发出咯吱闷响,车灯扫过之处,照见路边蜷缩的逃难民众——他们裹着破絮,目光空洞如将熄的炭火。

  “老总,求求您了这真是最后一点活命钱了!”老摊贩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一小叠皱巴巴的光华币不放,眼中满是绝望。那一叠光华币的边缘已磨得发毛,显然已经不知在多少百姓的手中传递过,上面还沾着老人泥浆和泪痕。他额角的青筋暴起,喉结艰难地滚动,呼出的白气在士兵的刺刀前凝成薄霜。围观的百姓瑟缩如惊雀,唯有个跛脚老妇颤巍巍递上一块灰黑色的糠饼祈求宽待,却被一旁的士兵一脚踢飞,黢黑的饼屑混入雪泥。

  “奶奶的,给老子松手!赤匪的脏钱也敢藏?老子毙了你都算剿匪功绩!居然还敢跟老子在这拉拉扯扯!?踏马的,还让你反了天了!”暂二军的士兵狞笑着扯过纸币,靴底碾住老人手背。士兵军装领口泛着油光,袖口崩开的线头随动作晃荡,活像条饥肠辘辘的鬣狗。忽然,他腰间铁间皮水壶晃出一声闷响,里头装的显然不是清水——浓烈酒气随寒风飘散,熏得路人掩鼻疾走。

  正当蒋光鼐和蔡廷锴的谈话随着吉普车到临时指挥所前减速而停止的时候,车窗外突然传开了暂二军士兵对着一个摊贩骂骂咧咧的声音。二人一路过来已是见怪不怪,自然没有去去“多管闲事”,只不过在听到光华币时,蒋光鼐稍稍留了神。

  作战室内,铜制暖炉正噼啪爆着火星,暖意直扑到人上来,把寒意隔绝在门外。蒋光鼐解开了将校呢子大衣的铜扣,露出内里熨帖挺括的靛青中山装。他指尖摩挲茶盏上鎏金的图饰,状若随意地对蔡廷锴问道:“贤初(蔡廷锴 字),我们十九路军从孔家的渠道弄到的上一批光华币,现在有没有在浙江出手完?如今在浙东的黑市价涨到多少了?”

  蔡廷锴掏出手帕,随手揩去溅到将星上的茶渍,狐裘大氅随动作滑落,露出他腰侧锃亮的勃朗宁手枪:“上一批光华币?早就已经脱手了。昨日永康米铺的暗桩禀报,得五块银元才能兑四元的光华币……现在这整个浙江上下,谁不知道法币已经如同废纸,都渴盼着那坚挺的光华币来保存财产呢。

  光是浙东那些国府官员,基本就把这一批光华币给包圆了。要不是我们没有直接从西北搞到光华币的路子,短期内再从黑市放出去三倍的光华币也不成问题!哪里还用像现在这样,要把八成的利润留给孔家,我们十九路军只得区区两成。”

  蔡廷锴嗤笑一声,随手从军服的兜里拿出一张簇新的百元光华币对着炉火端详,“别看这南方共军战斗力不堪一击,远远比不上西北文济民所部的共军……可在搞出的钱上头,共党在南方发行的光华币更加坚挺,不像是在如今的北方,共党发行的光华币价值短短两月已经跌了近半。要是土共能在这第二次中原大战继续坚持下去个半年,咱们十九路军七八年的军费都能搞出来!”

  “能够脱手就好……”蒋光鼐点点头,把茶盏放下,神色放松地说道:“孔祥熙那边已经和我联系,说是后续的新一批光华币很快就能送来,听说还是用国府之前专门从美国进口的军机空运过来的。他和财政部宋国舅的门路,可不是我们比得了的,我们能从中分一笔就不错了,不要贪心不足。

  另外,贤初你说起军费……这次送来的一批光华币接下来不要全部出手,直接留下一部分用作十九路军将士们的军饷吧,免得这些广东子弟沦落到像浙江暂二军这些乌合之众一样,需要靠抢劫百姓过活。如今国府给批下来的军饷,已经不再是现大洋,全都换成了一文不值的法币。要是把这些垃圾给弟兄们发下去,非闹出兵变不可!”说到最后,蒋光鼐的眼神中透着一丝不忿,随后对蔡廷锴严肃吩咐道。

  “军饷只发法币?!南京方面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敢在这紧要关头乱来。看来我们第十九路军终究不是蒋总司令的中央军心腹嫡系,刚在浙东取得一番大胜,居然被如此苛刻对待,实在让人心寒……”蔡廷锴听到蒋光鼐的提醒,顿时瞪大双眼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留下部分的光华币做我军军饷的事,我记得了。”

  “不光是我们十九路军,到这个月15日,全体国军都要发法币作为军饷了……比起已经发了一个月法币作为军饷的杂牌军,咱们第十九路军已经是和第一军等中央军一样,是这个月才换为法币,贤初就知足吧。”蒋光鼐摇了摇头,待侍从给茶盏中续上热茶后,啜饮一口,不见悲喜的缓缓说道。

  见蔡廷锴逐渐消化了这些自己的话,回过了神来,蒋光鼐一面慨叹着,一面却把目光锁在墙面的巨幅地图——代表红军的朱砂色如毒藤蔓生,已蚕食大半个中国:“这世事实在无常,谁能想到……当初那已经被蒋总司令弄得不成气候的土共,竟有如此翻身后天地反覆的机会?短短三年时间,土共居然已经一举成为可与国府争锋的庞然大物,单是指缝里露出的一点光华币,就足够我们十九路军吃饱。”

  “这共党……确实是今非昔比啊!”即便是对寻、王所部红军颇为不屑的蔡廷锴,在谈及红军以及土共这个整体时,也露出了颇为复杂的神色——“倘若当初在土共主持的南昌起事之后,我们第十九路军跟着他们走下去,不知如今会是如何景象啊!”

  闻言,回忆起自己当初南昌失败后,在前往广州途中时叛离工农革命军乃至向粤军告发红军意图的经历,蒋光鼐也不由长叹一声,颇有些怅然,“当初在南昌的时候,不论是那贺龙还是朱德,都与我以兄弟相称。倘若我第十九路军留在了土共那边,我等如今定然不会在朱贺二人之下!可惜——”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蒋光鼐的声音戛然而止,副官撞开门时,携进一股腥雪气息。电报被他攥得皱如残菊,墨迹在冷汗浸透处晕染开来,他把电报递给了作为十九路军总指挥兼浙东兵团司令的蒋光鼐,面色焦急地说道:“总指挥,大事不好了!根据前线侦查的结果,原本预计盘踞在金华的共军寻淮洲所部已经提前撤离,正在退往衢州!”

  “退往衢州……”即便是作战中一向镇定自若的蒋光鼐闻言,也不由有些错愕,不解地问道:“这共军寻淮洲部,竟然撤退的如此坚决,连金华这个大城都不防守……莫非真如贤初所言,是被我十九路军之猛烈攻势吓破了胆?看来接下来,我们也只有加紧追击这路共军了。否则,要是等到他退到仙霞关拒守,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共军主力攻下南昌之前解决他!”

  “的确!要是我们不能在短期内消灭浙南共军,很可能就会在接下来被共军主力作为主要目标。到时候,我们平白替驻守湖南的陈辞修挡了枪,实在是冤枉得很……”蔡廷锴闻言,点点头赞同道。接着,他低声对蒋光鼐询问道:“总指挥,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继续让周凤岐的暂二军在前,我们尾随其后进行追击?”

  “就按原计划追击。”蒋光鼐不动声色地颔首道,随后看向侍立面前的副官,“传我命令,暂二军立即停止休整,开拔向衢州一带攻击前进!第十九路军维持行进速度,随暂二军向前逐步开进……”说到这,蒋光鼐停住片刻,接着沉声说道:“告诉周凤岐,半天之内能够收拢部队出发,浙南这片区域后续就全归他暂二军驻防,要是不能……他一根毛都别想捞到!”

  “是!”副官应声道。

  另一边,同一时间的金华城外。

  金华城头的树立着的赤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城墙夯土上,那半年前留下的密布弹孔依旧像蜂窝般狰狞。寻淮洲勒马立于城外的山岗,战马喷出的白雾与一旁的县委同志焚烧文件的黑烟绞作一团。远处,瓯江支流泛着铁灰色的冷光,残破的木筏载着撤离的军属顺流而下,艄公的号子声也被江风撕得支离破碎。

  寻淮洲回望着已经被红军解放了半年多的金华,心头不由有些怅然。他摘下了磨损的牛皮手套,掌心摩挲着马鞍上嵌的铜制五角星——这是去年浙南红军攻克金华时,战士们集体熔了弹壳铸的,如今站在红军好不容易拿下又要丢失的金华城外,他的掌心仿佛有些灼痛。

  从自身实力来说,红二十二军并非完全无法抵挡第十九路军的进攻,而是服从军委的命令,故意诱敌深入。倘若他以南方红军极为拿手的游击战相关阻击战术来打,到这时候即便蒋光鼐的部队恐怕也还推进不到东面的嵊州,更不要说用暂二军的炮灰来打头阵了。

  但不论如何,红二十二军由攻转守乃至一路撤退,是一个不争的事实。在王尔琢发起福(州)厦(门)战役的最后攻城前,寻淮洲就率领浙南的红二十二军,向浙东的宁波奉化一带发起进攻,战士们甚至喊出了“打到老蒋老家去”的口号,如今却一路退到这,连丢了浙南根据地的数座城市。

  然而,就在半个月前,浙东的部队已然不再只有鱼腩般任寻淮洲揉捏的暂二军,战力强大的粤军第十九路军已经被老蒋调来支援俞济时的浙闽剿总。不过,在初次进攻被阻,甚至出现一个营在敌军反击中被击溃的情况后,寻淮洲立刻意识到了敌情的巨大变化……没有过度相信存在错漏的地下情报,寻淮洲立刻把这一情况上报给了福建军区和军委。

  在寻淮洲上报第十九路军的调动后,李德胜立刻意识到了南方战场在东线消灭敌军机动兵力的战机——倘若第十九军深入追击红二十二军,主力红军完全可以在浙南山区聚歼国军的浙东兵团。在湖南的陈诚兵团面对红军主力东移,重兵围攻南昌都不为所动的情况下,这就是红一方面军最佳的战机。

  回望一些群众在党委组织下仓乱出城躲避乱兵的情况,寻淮洲摇了摇头,没有再停留。他转过身对刚刚赶上来的军政委谭震林问道:“政委,金华城中这些军属,能赶在国民党军先头部队抵达之前完成撤离吗?”

  “绝对没问题!撤离工作最多还有一天就能完成,而按照暂二军那龟速的行军速度,从东阳到金华一百五十里的距离,至少要花上个四天时间,足够用了。”谭震林掰着手指头计算后,对寻淮洲胸有成竹的说道。

  “军长,三团尖刀连的侦察报告。”谭震林的话音刚落,警卫员小跑递上了一份牛皮纸筒,封口的火漆还带着体温。寻淮洲接过后咬开筒盖,地图在膝头铺展——密密麻麻的蓝色箭头如毒蛛吐丝,将浙南地形切割得支离破碎。

  谭震林牵着警卫员送来们马匹靠过来,他军装肘部打着整齐的补丁,是用缴获的将校呢改的:“暂二军的前锋已过东阳,倒是粤军十九路军……”他轻轻用右手顺着战马的茂密鬃毛,眼底却闪过刀锋般的冷光,“第十九路军的炮兵营,昨夜刚刚在诸暨卸了十二门德制山炮。这支粤军部队,实在是富得流油啊!”

  “不必羡慕……等全歼蒋光鼐的部队后,这终究要归我们红军的!”提起敌人的武器优势,寻淮洲却并不在意,淡然说道。随后,他在地图上义乌西面的义亭镇和衢州东面的龙游县两地点了点,探询地对政委谭震林问道:“我计划在这两个位置打暂二军的先头部队一下,不然我们就这样直接撤下去,敌兵团司令蒋光鼐很可能会起疑心……我们故作伏击不成的态势,说不定能在诱敌深入上起奇效。政委,你觉得如何?”

  “是该打他们一下子了!我们迟迟不动,敌浙军暂二军的行动越来越缓慢,到时候恐怕主力红军到衢州布好口袋阵之后,还得等他们几天哩!打他一下,就当是催促他们抓紧赶路了。”待翻身上马后,谭震林一边与军长寻淮洲并辔而行,一边问道:“军长,主力部队那边有消息了吗?李主席他们现在到哪里了……距离衢州还有多远?”

  “今早方志敏同志发来的最新消息,主力部队已经抵达上饶,从那里到衢州还有不到二百里,大约后天就能到位。”寻淮洲手指马鞭遥指赣东北根据地的方向,带着隐隐的笑意说道,“咱们让他蒋光鼐追着屁股撵了这么久,终于要迎来反击的机会了……风水轮流转啊!

  接下来,咱们红二十二军只需要尽力配合主力部队,争取在五天之内,在仙霞关关口把他麾下的浙东兵团一举全歼!对了……政委,现在军里面各级指战员的士气都怎么样?有没有出现在撤退时开小差的?”

  回忆撤退时战士们那憋了股气的神色,谭震林坚定地说道:“士气很高!虽然之前从浙东前线不明不白的撤下来,很多指战员都表示不理解,特别是退到根据地之后……不少人都在抱怨,还编了个顺口溜,说什么“进攻进攻,攻到赣东”,颇有些丧气。但同志们只是咽不下这口气,从浙东一路撤下来,也没有出现脱队的情况。

  等在刚撤退到金华的时候,我就已经组织各级政工干部,对同志们做了政治动员,告诉我军全体指战员,我们暂时的撤退是为了更好的歼敌。我到各师、团考察过,很多指挥员和战士心里头都憋了团火,对敌人这样压着我们打不服气,下定了彻底打垮这股敌人的决心。”

  “很好!同志们的情绪我能理解……大家做好了全力进攻,和红十五军(福建军区)的同志比拼战果的准备,却这样仓促撤了下来,甚至一路把根据地的城市拱手让出,任谁也会不甘心。但我们不能丧气,要把心里头鼓的气转化为反击时的决心,在关键时刻一举把敌人打垮!”

  寻淮洲点点头,随后马鞭遥指后方,接着说道,“我们红军对国民党军的一大优势是韧性和团结,哪怕我们经历了这些失败也不要紧,红二十二军的力量仍在……但对面的国民党军浙东兵团可没有这样的机会,只要让我们红军抓住机会,就非得一举歼灭他们不可!”

第403章

  1930年1月8日,浙南根据地,衢州。

  暮色裹挟着淡不可察的硝烟,将古旧的城墙染成了铁灰色,城头斑驳的旧弹痕间,几杆带着弹孔的红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把军马交给警卫员照看后,寻淮洲踩着青石板上的霜迹,快步穿过城门洞,军靴踏地的回声惊起一群栖在城楼檐角的寒鸦。

  在他的身后,从龙游县阵地撤下来的红二十二军的战士们正沉稳地搬运着弹药箱,刺刀在暮色中偶尔闪过冷光——之前的两场局部反击虽然战斗激烈,却也并未损伤这支红军部队从前线撤下来的过程中,积累的怒气和反击的决心。在敌人前进的途中完成了这两次反击后,寻淮洲最终率领红二十二军主力撤到了这里,作为诱敌深入的一环。

  当然……衢州城也并非是他最终要把敌人引向的目标,红22军也不会固守此地。接下来,在李德胜率领的红一方面军主力到达这里之前,他要经过西南面的江山县,把敌人引到从峡口到仙霞关之间的狭长地带,从而形成有利于红军包围的态势。

  由于接下来还需要转移,临时指挥部并没有设在城中县委驻地等位置,而是直接设在了城门附近的城隍庙偏殿。在褪色的神的龛前,污损的墙壁上挂着的军用地图,被三盏马灯照得泛黄。寻淮洲的食指重重划过了衢州西南的等高线,江山县的墨迹被他的指甲刻出深深凹痕。

  在城里的晚钟敲响时,心绪难以平复的寻淮州终于停下了来回踱步的步伐,又一次看向了密密麻麻的标注着敌我部署情况的地图。即便到这个时候,他也还是担心自己的布置有什么疏漏之处……他喃喃着松开攥皱的衣领,年轻人的喉结随着吞咽剧烈滚动。

  殿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参谋余益元裹着满身寒气撞开木门,冻红的指尖捏着一纸电文,眉梢却扬着喜色。看到参谋余益元拿着一封电报,寻淮洲便直接开口问道:“余参谋,有什么新情况?”

  “军长,福建军区急电!”参谋余益元在寒风中呵着白气,随后径直将电文拍在香案上,案头积灰的香炉被震得微微一颤。他紧接着便对寻淮州说道:“由于福州马尾港中的海军应瑞号、通济号两舰主动倒戈起义,炮轰福州守军阵地,红十九军已经在五天前,比预定时间提前一周完成了对福州这最后一座城市的攻坚。

  本来部队预备转入休整,但收到方面军前指通报的浙南作战消息后,王司令员(王尔琢)决定各部队放弃休整,将其中两个主力师抽调北上,支援我们在仙霞关的战斗,帮我们堵住南面的口子。按照红十九军在这段路的行军速度,最迟后天晌午就能到达预定位置——”说到这里,参谋余益元遥指墙上地图中的仙霞关,“这里就会成为铁桶阵。这下,您总能放心了吧!”

  “太好了!”寻淮洲有些踟蹰的神色为之一清,他的拳头猛地砸向桌面,震得马灯玻璃罩嗡嗡作响,他爽朗的大笑着说道:“之前方面军前指把围歼敌暂二军的任务单独交给了我们红二十二军,我还有些放心不下……担心以我们目前的兵力,虽然能击败这股乌合之众,却不能把他们包起来吃掉,难免放跑一些。

  如今有王司令员调来的两个师堵口,我们就可以放开手脚去打了!”说罢,寻淮洲在地图上仙霞关附近的大岗山上点了点,复又抬起头,对参谋余益元询问道:“这个位置,作为口袋底上的制高点,是堵住敌人从南面逃散的关键。部队在这里的防御阵地布设的如何了?”

  参谋余益元抄起竹木指挥棒,棒头磕在地图边沿,“咚”地溅起浮尘。他手腕一抖,指挥棒沿着仙霞关南麓的等高线游走,枯竹划破油纸的声响里裹着些许的北方口音:“放心吧军长!这一片的阵地是我亲自去监督,让同志们按照军委给的标准纵深防御阵地体系来构筑的,只要再配合上交叉火力网,以暂二军的战斗力,我军肯定能够轻松兜住。

  王司令员派才打完一场艰苦攻城战斗的红十九军同志来支援我们,我们肯定也不能差了事,不会让他们远道而来还要从头修筑阵地……等把阵地交给他们的时候,肯定比现在还要完善!等十九军的同志来验收,保准让暂二军撞上南墙,才知道什么叫铜浇铁铸!”说罢,他把指挥棒重新放回会议桌上。老旧的城隍庙梁柱间,马灯将他本就身量高大的影子抻得老长。供桌上,半截红烛泪痕斑驳,烛光映得他下巴的胡茬泛着铁青色。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寻淮洲哈着白气搓了搓冻僵的耳垂,铅笔头在地图上拉出尖利的刮痕,又在冷风中有些泛红的手指摩挲着下巴。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寻淮洲想到了一处关节,顾不得去拿指挥棒,径直从衣兜里掏出一支半秃了的铅笔,在地图上的保安乡东北等高线重重的制高点位置上点了点,轻声说道:“在接下来分割敌暂二军和第十九路军的战斗中,这里是关键……”

  听到军长寻淮洲的话,参谋余益元上前一步贴近观察,随后点点头说道:“这里啊,按当地群众的说法,叫奶头山尖。这里地势陡峭的很,是从峡口到仙霞关之间,大致处于中间位置的制高点……我在回来之前专门到这山上观察过,虽然地势险要,攀爬不易,但上面可供构筑阵地的面积很小。一旦敌人发觉后,用炮火攻击这里,我守军的伤亡恐怕会很大!”

  “伤亡再大,这里也得守住,这是我们配合方面军主力部队分割战场,逐个歼灭敌人这两个军的核心!负责在这里阻击的部队作风要硬朗,不能顾忌伤亡数字……”寻淮洲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坚定的对,一旁的通讯员说道:“传我命令,我军的伏击圈展开后,让黄开湘的师钉死在这里,不能把北面第十九路军的任何一个人放过来!”

  “是!”

  “等一下,”在通讯员转身离开之前,军政委谭振林忽然开口说道,“我补充一点。告诉黄开湘,在这个作战面积狭小的制高点上布置防御阵地,要注意兵力前轻后重、火力前重后轻……在堵住敌人的前提下,尽量减少被敌人火力造成的杀伤。”寻淮洲点点头,对通讯员摆手说道:“就让黄开湘按政委说的去办——”

  寻淮洲的话音未落,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参谋黄世发裹着满身寒气撞进来,冻硬的绑腿磕在门槛上“梆梆”作响,寒风卷着雪粒扑进窗棂。“军长,政委。我们留在东面高家镇附近的警戒部队发回了消息,敌战二军先头部队已经抵达附近,预计在明天中午之前就能到达衢州!方面军前指刚刚也发来了电报,我主力部队已经绕过玉山县秘密行军,抵达预定目的地新塘边镇附近休整!”

  当通讯员领命冲出门时,挂在门框上的棉帘掀起一角,远处漆黑的山坳忽明忽暗,零星的烟火像是恶兽眨动的猩红独眼。不过这幽暗的世界,却仿佛是在给红军接下来的谋划所遮掩,让临时指挥部中的众人感到无比安心。

  “太好了!这下我们在仙霞关口给蒋光鼐浙东兵团布置的杀局,所需的棋子就全都齐了……”寻淮洲听到黄参谋的话,立即看向了临时指挥部墙上悬挂着的浙南作战地图,新塘边镇的位置赫然可见,就在衢州城的西武夷山余脉南麓——“主席把部队主力布置在这里,”寻淮洲眯起双眼,看着这片区域与仙霞关之间的地形,用指节在上面敲了敲,“难道是……打算在敌兵团主力进入仙霞关狭窄地带后,不绕道衢州、江山,南下直插峡口?”

  “新塘边镇到峡口?”政委谭震林闻言抬起头,一面把已经读过的电报文稿递给寻淮洲,一面看向了他在地图上敲的位置,“这一段距离确实要比绕到衢州要近的多。如果从这里出发,只要能避免被敌人发现主力的踪迹,数小时之后就能把敌人彻底给包在峡口至仙霞关的狭长地带……”

  说到这里,谭振林目测了新塘边镇的位置,略带担心的皱起眉头,“可是,这个位置距离江山县这么近,只有区区不足六十里的距离,以我方面军主力部队的规模,被敌人察觉的风险恐怕会很大吧?!”

  “不。我们大部队隐蔽的位置越是接近仙霞关,敌人越不会察觉。”面对忧心忡忡的政委谭振林,更加熟悉主席艺高人胆大的作战风格的寻淮洲摆摆手,笃定的说道:“我们在衢州以东的位置的时候,敌人还会担心我们红一方面军的主力部队会前来支援。

  但在撤到衢州之前,我们已经故意打了几场失败的伏击战,故意向敌人暴露了我们兵力不足的现状。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越是向南撤向仙霞关的位置,追击的敌人在心理上就会越发松懈……在他们看来,我们的援军除非能够忽略地形飞行,否则就只会从南面的福建过来。在这种情况下,江山县附近的危险反而会被他们忽略!”

  在上一次红军东征战斗中,作为营长立功培训后被提拔为军参谋黄世发也点点头,回忆起之前教员的指挥,由衷的说道:“这就是灯下黑……利用敌人心理上的盲区,在非常近的距离上伏击敌人或潜伏,主席在去年的东征战役中,没少用这个法子戏耍敌人。看上去,简直就像连敌人也一块儿指挥了似的,让他们被我军牵着鼻子走。”

  两天后。

  寅时的仙霞岭还浸在墨色里,山风卷着硫磺味灌进黄开湘的领口。他趴在奶头山口的山头棱线上,用冰冷的刺刀挑开结霜的灌木丛——就在不远处的山脚下,暂二军的队伍正打着火把蜿蜒如蛇,铁掌磕在青石板上的脆响惊起满谷寒鸦,那些士兵身上或多或少都挂着些杂物,显然都是前不久才从浙南群众那抢劫而来的。

  看着眼前的情形,黄开湘和许多浙南本地的战士们一样,对这些畜生般的民团团丁组成的国民党军恨的牙痒痒。“传令兵!”黄开湘吐出嘴里的草茎,喉音混着他弋阳口音的粗粝,“告诉二团长,把下头三连的捷克造全调到东侧断崖,等这群狗崽子们爬到鹰嘴岩再开火!”话音未落,阵地所在的北坡突然炸开一片片橘红色的火团,第十九路军的山炮群开始覆盖射击。参谋拽着黄开湘滚进反斜面掩体时,短短十几秒内,整片棱线已淹没在土石迸溅的烟尘中。

  十几里外,虎头山上的红二十二军临时指挥部里,随着一阵电话声响起,寻淮洲攥着电话线的手背青筋暴起:“黄开湘,你给也听好了!我不要你的伤亡数字,就算奶头山尖打成火焰山,你也要给我在那钉死四十八小时——”寻淮洲的话音未落,听筒里忽的传来了尖锐的啸叫。他猛地转身,扯开了大幅作战地图,用铅笔尖戳着新塘边镇的位置,几乎捅穿纸背:“方面军主力部队现在到哪儿了?有主席的消息吗?”

  发觉寻淮洲已然挂断了电话,正在询问各部队的武器弹药准备情况的谭振林突然转过头,他的怀表链子撞在桌角叮当作响:“方面军先头部队已突破峡口北隘,正在逐步向纵深挺进!”他抄起竹木的指挥棒,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红一军的三个主力师正沿着仙霞山的山麓两侧展开,像把铁梳子似的往南压,蒋光鼐的第十九路军打的这么凶,肯定是发现被围,狗急跳墙了——”

  谭震林的话音未落,东南方天际骤然腾起三发鲜亮的红色信号弹。庙外瞭望哨的战士看到,立刻扯着嗓子大声吼起来:“有信号弹,王司令员的红十九军已经动手了!”寻淮洲已然按捺不住,便一脚踹开吱呀作响的格子窗,只见仙霞关方向火光冲天,数十道流星般的迫击炮轨迹正撕裂着漆黑的夜幕。

  “该我们红二十二军主力上场了!”他抓起桌上的绑腿快速系上,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对通讯员说道:“除穿插奶头山口南麓的黄开湘师外,其余所有部队沿保安乡谷地向东平行突击!告诉各师的同志们,刺刀见红的时候到了!只有尽快打垮暂二军这支土匪民团组成的乌合之众,奶头山口阵地的阻击压力才能更小,我们才能和主力一起,干他娘的蒋光鼐的第十九路军!”

  “打赢浙东兵团,一雪前耻!”政委谭震林也装备整齐,拍了拍一旁眼中燃烧着焰火的小同志,沉声说道。

  此刻的奶头山口的阵地已成炼狱。在师长黄开湘的望远镜中,负责一线防御的三连长李安民拖着被炸出一道血口子的左腿爬回阵地,扯开嘶哑的嗓子:“同志们,上刺刀!把这群王八蛋放近到三十步打!”残存的三连战士沉默着将最后的手榴弹捆在腰间,刺刀卡榫的咔嗒声连成一片。当暂二军黄呢军装上的铜扣都清晰可辨时,七十多条汉子的咆哮震落了岩缝积雪:“杀——!”

  当刺刀撞出火星的刹那,保安乡谷地中突然响起了炸雷般的连续爆响。红二十二军军长寻淮洲一马当先冲进敌阵,西北根据地送来的少量冲锋枪集中发挥了威力,泼水般洒出一排弹药,给晨雾中带出了一道血虹。在他的身后,二百把冲锋枪与四十个掷弹筒组成的火力网化作铁雨,将混乱中的暂二军的侧翼部队生生劈成两段,撕开了一道不断扩大的口子。

  “报告军长!”当红二十二军的突击队终于把暂二军的阵形打了个对穿后,满脸烟灰的通讯员从斜刺里钻出,面色通红地对寻淮洲报告道:“红二师已完全封锁峡口,红一师和红三师正在向南推进!王司令员那边,也刚刚端了暂二军的野炮营!”寻淮洲抹了把溅到眼角的血沫,突然咧开白牙笑起来:“给主席发电——就说仙霞岭的砧板已经备好,就等他挥出的铁锤来把浙东兵团砸成肉饼了!”

第404章

  第三日拂晓,保安乡谷地的浓厚硝烟被寒风撕成缕缕残絮,在针砭的寒冷空气中散落着。寻淮洲踩着焦黑的弹坑登上了山梁,在他的望远镜里,最后两股暂二军的残部正龟缩在一处还算坚固的环形防御阵地中,从阵地修筑情况来看……这些人算得上暂二军这批乌合之众当中少有的精锐了。

  “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暂二军的军部……黄参谋、余参谋,你们两个亲自带队去处理一下,争取在12小时内完成歼敌,扫平我军北上围攻第十九路军的道路。注意伤亡,能用爆破解决的尽量把它们炸开——”寻淮洲把望远镜放下,遥指着暂二军残部最后顽抗的地方,对参谋黄世发、余益元命令道,“如今我们南方根据地兵工厂虽然还供应不了太多的子弹,但炸药起码是不缺了!”

  “是!军长,我保证带队在六小时内完成任务,歼灭这伙残敌!”黄世发手掌拂过发烫的枪管,依次看向东南和东北两个方向上的阵地,点点头道。参谋余益元也点点头接受了命令,拿起自己的军帽戴上,便一边向外走去一边对黄世发说道:“我负责东北面,你负责东南面,分工完成任务任!”

  在余益元身后走出临时休整的战壕,参谋黄世发很快来到了负责这个任务的红六十九师五团:“机枪连、一连和五连负责火力掩护,二连、三连、六连三路掘近,等拉近距离后,尽快实施爆破!四连、七连和八连做预备队。”

  “是!”

  随着两个多小时的火力压制和分路持续掘进,五团终于迫近了敌人交叉火力、严密防御的环形阵地,到了可以使用爆破办法的距离。10分钟后,随着一连串震耳欲聋的爆响,三道爆炸的火光冲天而起,带来的冲击波迅速窜入了暂二军残部的阵地。

  这爆破的威力如此之大,以至于外围的国军士兵瞬间死伤一片,只有阵地中央的少数人,还能在受伤后发出凄厉的嚎叫声,裹着黄呢军装踉跄冲出,试图找阵地外的红军拼命。然而,这群在浙南根据地无恶不作的家伙被机枪连早已架好的机枪尽数扫倒,再也发不出声息。

  在黄世发这边指挥部队完成任务的半小时前,另一边的余益元便已经完成了任务。相比于黄世发所面对的敌军阵地,余益元主动选择的这个龟壳要顽固的多……除了敌人构筑阵地的一小片区域外,周围一圈都是光秃秃的石头上面附着一层薄土,几乎可以被风吹走,完全无法掘进爆破。

  然而,余益元在立功参与军政大学东南分校培训转为参谋之前,便向来是擅长啃这种硬骨头的指挥员。在抵近侦察之后,余益元立刻发现了敌人防御体系中存在的漏洞,或者毋宁说,这是敌人在这样特殊地形下勉强构筑阵地的必然缺陷,即其相对位置处于比相邻的山包稍低些的地方。

  于是,余益元转变思路,在对另一侧高地上进行观察后,决定依托这个秃山的反斜面,来构筑一个“没良心炮”的发射阵地——这个北方的同志们搞出来的武器,实在让他在缺乏火炮的情况下战斗喜欢得紧。在战士们忙碌了一个半小时后,阵地构筑完毕,炸药包在空中凌乱的飞向了对面的敌军阵地。

  在凭恃来防守下去的天险失去后,这个乌龟壳中的暂二军官兵立刻陷入了崩溃,在红军战士几乎紧跟爆炸的冲锋中一触即溃,甚至比另一个阵地上的国军的抵抗还要更加无力。最终当余益元带人甄别俘虏的时候,居然发现暂二军军长周凤岐赫然在内——暂二军的军部被他歪打正着给碰到了!

  随着两边的捷报先后传来,寻淮洲从军服内兜掏出怀表,“咔嗒”地一声弹开表盖,刚刚从东面天际洒下的晨光在铜壳上折射出冷芒。看了看时间,寻淮洲沉声说道:“告诉谭政委,对暂二军残部的分割歼灭作战提前六小时完成!我们可以北上去捅他蒋光鼐的腚眼了……”接着,寻淮洲露出了笑容,“第十九路军先是追了我们一路,又对驻守奶头山口的黄开湘红六十八师连续进攻这么久,也该轮到我们来反击了!”

  寻淮洲的话音刚落,政委谭震林便裹着寒风大步走了过来,带着一丝不知是高兴还是遗憾的复杂情绪:“我已经统计完战果回来了,不必让小王专门去通知我咯。”接着,他终究还是露出了笑容,攥拳砸在一旁战壕的灰土上,颇为解恨地说道:“等了这么久,总算能痛快的反击这狗日的第十九路军了!”

  听到政委谭震林的回话,寻淮洲一时颇为诧异,用冻得微红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刚长出清茬的下巴,询问道:“政委,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周凤岐的暂二军可是被我们在这里一举全歼了,战利品应该不少吧——”

  寻淮洲说到一半,便被有些懊恼的政委谭震林摆手打断,“别说了,这暂二军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穷光蛋!除了军部配属的精锐加强了火力之外,从其他所属部队能缴获的只有些步枪和状况很差的机枪,战利品简直乏善可陈。就连他们仅有的山炮营,也是被王司令员的红十九军部队突击干掉的,我们想捞都捞不着……”

  “欸——”寻淮洲闻言咧嘴一笑,把腰上的武装带紧了紧后,拍了拍政委谭震林的肩膀说道:“要不是这暂二军火力贫弱,我们还真不一定能这么快全歼他们,腾出手来去打蒋光鼐第十九路军哩!再说,同志们也都知道暂二军这支杂牌部队基本是那浙闽剿总司令俞济时用浙江各地民团合编起来,用来凑数给老蒋看的,没有好装备也实属正常。

  现在我们还是加紧行动,集结部队去打第十九路军吧!要不然,别被南面防御仙霞关的红十九军同志给抢了先……”

  当天傍晚,三十里外的仙霞山北麓八担秧村已沉入夜色,李德胜正俯身在前线指挥部的沙盘前仔细看着。三盏汽灯将桐油浸泡的等高线模型照得发亮,半晌,他忽将竹签插进了第十九路军的多个番号标记所位于的“操场山”的黏土堆上:“敌人已经放弃了西面的莲花山尖高地,把兵力逐步向操场山到箬山这一小块区域收缩……

  命令,红三师连夜在刚刚夺取的莲花山尖以南构筑反斜面工事,把缴获的野炮和方面军直属火炮全推到高坞,从这片西面的高地上炮击敌人。”参谋刚要记录,他又用充当指挥棒的小竹棍敲了敲沙盘边缘:“另外,告诉师长曾炳春和政委潘心源,他们在构筑西线阵地的同时,在操场山北面的金家堂一带多布假阵地。天亮之前……这里必须升起十二处炊烟!”

  待参谋得令离开后,参谋长游端轩看着地图上犬牙交错的敌我形势,对李德胜询问道:“主席,国民党军从杭州派来的四个师的援军已经在昨天出发,其中有宋子文税警总团所属的三个团和熊式辉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一个军,都是精锐部队……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多再有天就能抵达。

  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以驻守峡口的红二师的兵力,恐怕不足以挡住这股敌人,而从目前对第十九路军防御阵地突击的情况来看,我军进攻部队很难在四天之内完成最后的歼敌任务。我想……们是不是在围歼第十九路军时,留下更多的力量,在北面阻援或打援?”游端轩一面说着,一面接过李德胜递来的竹指挥棒,在地图上指出了敌援军的大致行进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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