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199节

　　当文济民合上笔记本时，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作战室飞檐上的铜铃在晨风中叮当响着，恍如历史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将旧事物掩藏在过往的路途中。

　　吉安的红一方面军指挥部内，八仙桌旁围坐着七八名将领。木窗半开，赣南的暑气混着蝉鸣涌入，将墙上的军事地图吹得微微卷边。朱德摘下八角帽搁在桌角，粗粝的指节敲了敲浙赣边界：”老蒋这手棋下得实在是歹毒，“他转向围坐的将领们，“他老蒋吃下广东，咱们南方革命根据地后院的篱笆算是叫人踹了一脚。今天把同志们聚来，就是议议怎么把这篱笆重新扎牢实了。”

　　“怕他老蒋作甚，扎篱笆不如拆了对家的房梁！”红二十二军军长寻淮洲豁然起身，腰间缴获的蒋军将官佩刀撞得桌沿铮响，“之前的浙南战役，第十九路军的粤军精锐不照样被咱们的冲锋枪撵进山里坐困等死？”他抓起指挥棒戳向杭州，“之前的东征战役就闹得国民党腹心的沪宁杭震动，这回我们红二十二军直接来个二打杭州，捅国民党的心窝子，看南京城还坐不坐得住！”

　　红一方面军司令员伍中豪点点头，按住寻淮洲的肩头，转向红四军军长叶挺：“希夷同志怎么看？军委要求由你们红四军主攻武汉，目前各项装备补充到位没有？”地图上，标注着红四军的三角旗正插在赣西北，箭头直指武汉。

　　“太原兵工厂新到的三十挺晋造机枪全换了冷却套筒，“一身戎装的叶挺仪态依旧，他扶了扶金丝眼镜，镜片后精光闪烁，“汉阳造虽然老旧，配上新式掷弹筒，掀翻张治中的江防工事绰绰有余。”他忽然轻笑起来，“倒是老蒋重新组建起来的教导总队，听说还在用北洋时期的汉阳枪栓——拉栓比老太婆缠脚还慢！”

　　一片哄笑声中，福建军区司令员王尔琢在桌上敲了敲喝干茶水的茶缸，继续道：“闽南的地方部队已经编成三个独立团，就是还缺重武器……”他展开布防图，漳州至潮汕的铁路线已经爬满蓝旗，“粤军李汉魂部刚换防梅县，据内线说装备了日式山炮。”

　　“这个倒是好办！”红二军军长陈伯钧突然拍案，袖口露出赣西战役留下的弹痕，“让前线的红十五军佯退龙岩，把李汉魂部引到闽西山沟里。到时候，等他的山炮辎重进了羊肠小道……”他比了个包抄手势，“咱们的轻装部队正好包抄过去端他老窝！”

　　王尔琢点点头，颇为赞同地说道：“这个办法不错。既能吃掉粤军的重火力，配合方面军恢复粤东革命根据地的计划，又可以在战略上调动敌人，使国民党军将防御重心放在华南——配合淮洲的二打杭州计划，肯定能给武汉战役更大的机会！”

　　而红一军军长卢德铭始终盯着赣西北的地形，突然插话道：“红一军可以在浏阳一带摆开架势，让陈诚以为我们要打长沙。”他蘸着茶水在桌面画出三道箭头，“等刘峙从广东回援长沙，南京方面的国民党军也被牵制，淮洲同志的红二十二军正好可以乘虚二打杭州，将浙南革命根据地向北发展！”

　　“声东击西，好！”朱德端详着地图，作为红一方面军政委下定了作战决心，“不过要把握好火候——在武汉战役前半个月，各部队必须完成战役佯动。中央军委此前从太原发来的一百箱冲锋枪弹，优先配给红四军的突击队。”

　　伍中豪忽然补充道：“红一军动手最好把握好时机……如果时间控制得当，在这一次佯动后快速隐蔽起来，配合上浙东、闽南两个方向上的动作，或许可以让敌人以为我军的武汉战役前期准备是假动作！这样一来，敌人用于武汉防守和支援的力量就能进一步减少，武汉战役就更有把握了。”

　　“好办法，就这样定了！”朱德点点头赞同道。“另外，既然红一军接下来要在湖南方面行动，在后续的武汉战役正好可以负责对南线粤汉路的敌人打援阻击，也可以免去后续的远距离机动。而剩下的长江下游沪宁方向的援军，就由红二军来负责……陈伯钧同志，你有信心率部完成这项任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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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证完成任务！”红二军军长陈伯钧立刻起身答道。在整个武汉战役的计划当中，负责拦截长江下游国民党员军的任务是最重的，而朱德恰恰将这份任务交给了自己从南昌起义失败后一手带出来的红二军——指挥员最信任的尖刀部队承担最艰苦的任务，这大概是红军一贯的传统了。

　　窗外的蝉鸣陡然尖锐，王尔琢盯着作战地图，忽然压低嗓音：“恢复粤东根据地这事……听说余汉谋和南京貌合神离？”他展开密电，上面“粤军第四师被克扣军饷”的字样被汗渍晕开，“要不要让特科加把火？”

　　“已经安排了。”伍中豪从公文包抽出一叠传单样稿，《告粤军弟兄书》的标题下印着余汉谋私宅的地图，“三天后，广州的同志会把这份礼物塞进每个粤军灶头。等老蒋的督战队发现……”他忽然冷笑，“怕是枪口该调转了。”

　　肩负武汉战役攻城任务的红四军长叶挺突然起身，指挥棒划过长江水道：“最关键还是水运！武汉江面上还停着英国人的炮舰，军委要求我们……”

　　“用这个对付！”寻淮洲哗啦抖开帆布，露出新式水雷的设计图，“太原厂按济民同志设计的浅水水雷，只要投送的数量足够，足以在一周内清空长江江面。英国人的炮舰要是敢动……”他点了点地图上重点标注了的福州兵工厂，这是专门负责生产这项利器的工厂，“就让它们去江底喂王八！”

　　暮色渐沉时，机要员送来加急电报。朱德扫过电文，眉头骤然舒展：“中央急报……张学良的特使已经秘密抵达洛阳！”他将电报传给众人，“看来这位少帅也坐不住了，咱们在关外的布局和提醒见效了。”

　　“军阀向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这位少帅如今的态度变化，怕是日本人的刺刀抵到沈阳城下了。”卢德铭冷笑，“按照中央军委的布局，想来不久就要对东北军来个杀鸡儆猴了——这位少帅可是最识时务。”

　　当星辰爬上飞檐时，红一方面军的近期作战方案终成定局。朱德最后将红旗插在了杭州城头：“一个月内，我们红一方面军要让淞沪的买办们听着我们的冲锋号失眠！”窗外忽然响起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歌声，战士们的布鞋踏碎满地月华。

第472章

　　如题。

第473章

　　时至五月下旬，浙东的梅雨在嵊州城外凝成了白茫茫的雾障。

　　寻淮洲站在青石牌坊上，军装领口的铜扣映着晨光，犹如红二十二军不久前缴获的马克沁机枪膛线——经过那场大量歼敌的浙南战役，红二十二军可谓是鸟枪换炮，在武器装备和火力上都得到了大幅加强，达到了几乎可以与红一方面军的头号主力红一军相提并论的水平。当然，这也是受到客观条件所限。

　　在如今的红一方面军当中，部队的整体装备情况可以直接反映战斗力水平——南方革命根据地既没有规模上和红一方面军相匹配的军工生产，也没有打通与武器弹药相当富裕的西北革命根据地的直接道路联系，南方的红军也就无法轻易获得大规模的武器装备，只能通过战场缴获来改善。正因如此，取得了浙南战役胜利后的红二十二军指战员心里都憋了股劲，希望能独立在关键的战役中挑起大梁。

　　在寻淮洲绸缪着在浙东的战术时，时西路由政委谭震林率领的偏师，正上演着精妙的战术配合。诸暨城头的青天白日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红七十七师突击队利用着雾霭的掩护向前摸索着，竭力拉近与守军的距离。政委谭震林伏在战壕里，看着怀表秒针滑向了预定时刻——三分钟前，他接到电报，敌后游击队已切断诸暨至绍兴的铁路线。

　　“开始进攻！”谭震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这是他下定作战决心后的压力所致。虽然种种情报已经显示，敌人已经放松了诸暨的防守力量，但把红七十七师的主要力量投入到攻城战斗中，仍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随着谭震林的号令声响起，负责佯攻的三百名红军战士突然从废墟中跃起，被集中起来的29式冲锋枪的短点射与老式汉阳造的排枪交织成火力网，迅速将当面敌人扫倒了一片。当守军以为这是主攻方向，急忙调整火力支援时，真正的突击队正沿着老鹰山的山麓向前隐蔽摸近——这里是红军近几日的行动盲区，恰恰也被忙于应付的敌人给暂时忽视了。

　　当红军突击队成功夺取了老鹰山这一关键的制高点，居高临下向诸暨城中守军泼洒着火力的时候，国民党守军的总崩溃就开始了……随着晨光渐渐亮起，红七十七师也从攻城战斗转入到打扫战场中来。

　　回到位于下王镇的红二十二军前线指挥部。寻淮洲展开连夜绘制的作战草图，红蓝铅笔在嵊州与奉化之间的山地勾出锯齿状箭头——这是红六十八师谢振亚部将要撕开的突破口，也是红二十二军在东线即将挥出的一记凌厉的右勾拳。在这场战斗结束后，哪怕坐镇杭州的浙闽剿总司令俞济时再怎么迟钝，肯定也能发觉在诸暨、富阳方向佯动的红军只是偏师，横扫浙东的才是红二十二军主力。

　　“诸暨方向的敌军动态摸清楚了？西线的红七十七师目前处于什么位置，做好和主力汇合的准备了吗？”寻淮洲俯身在油灯照亮的沙盘前，喉结随着发问上下滚动。

　　红二十二军参谋余益元闻言，立刻抽出了一份崭新的电文：“刚刚收到谭政委（谭震林）的电报，红七十七师发觉敌人已经处于收缩态势，主动出击夺取了空虚的诸暨，并继续向绍兴西面逼近。而他们在随后的侦查中发现，负责守备绍兴的浙东警备三旅发觉诸暨被攻克的消息后连夜撤往了柯桥，城防司令部正在焚烧档案。”

　　“敌人这是被吓破了胆！”刚刚走进门的参谋长林野摘下被雨水打湿的军帽，接着从容补充道：“原本用于防备我军主力的浙军在收到嵊州、奉化之间的防线消息后，才发觉找错了方向，结果在转移的途中被谭政委带队打得晕头转向……张文碧和宗孟平（红七十七师师长、政委）在汇报战果的电报里，说七十七师至少留下了敌人的两个团，缴获颇多！”

　　红二十二军政治部主任罗贵波闻言，又接着补充道：“不久前，老蒋嫡系五十二师的三个团已到钱清，却在抵达后与浙军两个营在萧山火车站发生械斗……”地图上红蓝箭头交错处，他的铅笔尖重重戳在了钱塘江湾的杭州这个战略目标上，“机会难得，我们必须抢在敌军整合前突破这道防线，威胁杭州！”

　　“不急。”在战略上相当激进的寻淮洲此时却表现的相当从容，对罗贵波摆摆手，目光却停留在了地图上的闽粤边界，“我们红二十二军这一次二打杭州，目的是在战略上牵制国民党军主力，反而不能急于一时……要等到王司令员（王尔琢）的福建军区动手，在南县调动蒋军嫡系后，我们这边再向杭州压上去，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

　　说到这，寻淮州的目光重新投向了桌上的浙江作战地图，从政治部主任罗贵波的手上接过了铅笔，点了点上面的浙东各区域，沉声道：“在北方决战后，我们红军和国民党军之间已经攻守易形，国民党军精锐在全国各大国统区之间调动本就捉襟见肘，再加上中央军夺粤事件的影响，敌人难以抽出足够兵力在浙江发动反攻。所以，我们红二十二军此次出击，就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单纯以外线作战牵制为目标。

　　结合实际情况，我们应配合地方党委将浙南根据地扩大到浙东，从而逐步压缩江浙一带国民党政权的生存空间。到目前为止，临海、台州、临清和温州已经解放，我们在东线只要再拿下近在咫尺的奉化、宁波和嵊州，就能缓缓向北推进至余姚、慈溪，和西线的部队在绍兴会师，如铁钳般锁住杭州！之前这方面工作有谭政委主持，如今我军两线分兵，就要由贵波你担起责任了。”

　　“明白了，军长。”罗贵波点点头，目光凝视着地图上的浙东，心情颇为振奋——随着浙江革命根据地的进一步扩大，红二十二军又能迎来新的发展。“我这就去安排和地方党组织的交接配合……”

　　“报告！红六十九师胡公冕部已控制奉化江口镇，抵近奉化县城的外围防线！”罗贵波的话音未落，一名通讯员就浑身湿透地跑来汇报，身后还断断续续传来电讯处电台的滴答作响。

　　寻淮洲闻言，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的奉化和宁波画了个圈，对参谋长林野说道：“对奉化的作战，让胡公冕自行调配兵力，我只要求一点——”他的话音稍顿，目光看向了对方：“在三天内，也就是二十八日前，他的红六十九师务必抵达宁波西北外围河姆渡镇，截断可能来自慈溪、余姚的国民党援军，配合黄开湘的红六十八师对宁波的进攻！”

　　“是，军长！”

　　三小时后，几乎在与红六十九师突破奉化城防的同一时间，红六十八师突击部队的冲锋号刺破了嵊州城外的浓雾——这是红二十二军打通浙东解放区域与浙南革命根据地联系的最后一个节点。寻淮洲之所以把嵊州放在这时候才打，除了避免对敌打草惊蛇的因素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嵊州的守敌是浙军中少数不是由民团重组的精锐……之前红二十二军在浙南战役前攻略浙东时，这支部队是粤军第十九路军外最难啃的硬骨头。

　　通过逐渐剪除嵊州外围国军驻点，此处守军终于成为一只孤军，士气低下的情况下变得好打。不过，即便积累下来的种种条件有利于红二十二军夺取嵊州，这份胜利果实也需要红军自行摘取。当红六十八师参谋长韩伟亲率第二梯队跟进时，看见先头部队正用前不久缴获的沪造75毫米山炮轰击敌军工事。炮弹在夯土城墙炸出蜂窝状缺口，混编着机枪连的水冷机枪压制着守军的反击。这些机枪他们从粤军第十九路军手中缴获的宝贝，只要三挺重机枪，就能封锁住五百米宽的隘口。

　　“参谋长！西侧发现敌军装甲列车！”侦察科长陈光的望远镜镜片蒙着水雾。韩伟闻言眯起眼睛接过望远镜，立刻望见绍兴方向的铁轨上闪着青光——那是国民党军从上海调来的俄制装甲列车，车顶探照灯正扫射着澄潭江江岸丛生的芦苇，寻觅着可疑的红军活动踪迹。

　　“让特务营带燃烧瓶去西侧芦苇荡，提前引燃大火吸引敌人的注意，”韩伟的指节敲打着29式冲锋枪的简易枪托，“再让二团把师里缴获的汤姆逊冲锋枪都集中起来，准备在侧面形成快速突破，迅速接近敌装甲列车准备爆破……等打完子弹，再把这些烧火棍交给后方的兵工厂重造。”

　　当国民党军支援给嵊州守军的装甲列车喷吐火舌时，红六十八师的战士们正借着雨幕匍匐向前接近着。当距离拉近到不足三十米时，他们猛然向前方跃进，手中的汤姆逊冲锋枪发出怒吼……这种本该属于国民党军的速射武器，此刻在红军手中喷吐着远超敌人手中发挥的火力。当装甲列车转向东侧压制时，第二批爆破组成功攀上铁道，将集束手榴弹塞进列车底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车头燃起的黑烟染黑了半边天空。

　　随着装甲列车部队的覆灭，残存的嵊州守军再无任何斗志，在红六十八师的迅猛攻势下纷纷投降。当师长黄开湘傍晚对战况进行总结的时候居然发现，整场战斗的伤亡全都集中在装甲列车被毁坏之前，在此之后全师仅有不足百人的伤亡。而嵊州守军官兵的投降比例，甚至要超过此前在临海、台州等地遇到的敌人。事实证明，当敌人最终失去了赖以维持士气的精神支柱后，其崩溃的速度甚至超过乌合之众的民团武装……

　　浙江方面的战事进展异常顺利，宁波、余姚和慈溪的守军甚至都没有坚持超过两个昼夜，红二十二军的阵线迅速推进到了绍兴城外围。

　　当绍兴城外的红六十八师开始总攻时，站在城外制高点的寻淮洲正用缴获的德制蔡司望远镜观察城防。他注意到城隍庙前的机枪阵地过于密集，这正是国民党军驻军“重点防御”的破绽，也是他们在火力布置上的一贯通病——正因如此，在原本历史上拥有远超日军重机枪配置的国民党军，才在抗战中屡屡被日军用掷弹筒或火炮迅速敲掉一线大量的机枪火力点。

　　“让胡公冕把迫击营拉到南门。”他抓起电话命令道，“告诉炮兵，打完两轮三发急速射后，就在第一时间通知红六十九师突击队借助地形冲上去！”

　　下午三时，绍兴北门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原来红七十七师佯攻的枪声，诱使绍兴守军将预备队调往西门——他们这一路跟着政委谭振林屡次发挥佯攻的作用，几乎个个都是吸引敌人兵力的好手。而红六十九师的敢死队扛着绑着炸药包的方桌，按照约定好的炮击结束时间，在机枪掩护下发起了决死冲锋。

　　当最后一面青天白日旗从城楼上被丢下去时，红二十二军的炮兵营长正在指挥部外调试刚缴获的日造九二式步兵炮——这炮管上还带着余温，显然是守军仓促撤退时遗落的宝贝。得到了这批宝贵的火炮后，原本不满编的炮兵营总算能强化火力、达到标准的炮兵营水平了。

　　入夜时分，红二十二军前锋已逼近绍兴城西北方向的柯桥镇。寻淮洲站在临时搭建的渡口，望着浙东平原城镇里连绵的灯火，他很清楚……红一方面军指挥部的电报此刻正在飞向闽南。那里的红十五军和红十九军在王尔琢的指挥下缓步后退了很远，已经做好了诱敌深入的全盘准备，只等最终歼敌的命令下达。

　　“明天让炊事班把腌菜换成绍三鲜。”寻淮洲对警卫员说这话时，远处传来了缴获的日式山炮试射的轰鸣。炮弹落在了绍兴城外防御工事的废墟里，惊起一片夜枭的啼叫。

　　1930年5月28日，江西吉安。

　　红一方面军指挥部作战室内烟雾缭绕。朱德捏着电报一角，目光扫过红二十二军的浙东战报上“宁波解放”四个字，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窗外蝉鸣聒噪，却压不住屋内此起彼伏的铅笔沙沙摩擦声——参谋们正将红二十二军的战线标记在地图上，从嵊州到奉化，再蜿蜒至宁波和绍兴，一条粗壮的红箭头直指杭州湾。

　　“寻淮洲这家伙，跟谭震林一起把俞济时耍得团团转！”伍中豪大步跨进屋内，军靴上的泥浆甩在地图边缘。他抓起茶缸灌了半口水，指着宁波的位置道：“黄开湘的红六十八师连夜打下宁波，胡公冕的红六十九师又在余姚西北歼敌两个团，谭震林的红七十七师更是把诸暨到绍兴的铁路线全切断了。现在除了杭州城内的浙军连电报都在骂娘，说他俞济时剿匪不力，愧对党国！”

　　朱德将电报递给了刚进门的参谋长游端轩，沉声说道：“端轩，你看看。红二十二军这记右勾拳，打出了我们红军的威风，也把老蒋的算盘砸了个稀烂。”游端轩接过文件，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绍兴一旦被拿下，杭州便是瓮中之鳖。不过——”

　　他顿了顿，指尖点在武汉的位置，“武汉战役下个月中就要打响，红四方面军的部队已经运动到孝感，红一军、红二军也已分别在湘赣边界和鄂东布防。这时候红二十二军风头太盛，会不会让老蒋抽调粤军回援……虽然这时候他不敢动麾下嫡系，免得丢掉了广东，但调来战力强劲的粤军是有可能的。”

　　“这正是我们目前要议的。”红一方面军政治部主任兼红一军政委聂荣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袖口沾着墨渍，手里攥着总参谋部送来的密报：“关东军最近在旅顺增兵三个联队，南满铁路的军列比上月多了三倍。东北局情报人员汇报，日本人连满洲事变的作战计划都拟好了。”他将密报拍在桌上，屋内霎时寂静。

　　伍中豪一拳砸向全国地图上的东北，恨声说道：“狗日的小鬼子！我们跟国军的北方决战刚打完，他们倒想捡现成的便宜！”政委朱德按住他的肩膀，转头对聂荣臻道：“聂主任，中央的意思如何？”

　　聂荣臻展开一份了手写草案，语气稍显凝重：“军委命令，红二十二军的任务要变。新发展的浙东根据地必须巩固，但杭州不能立刻打——拿下绍兴后，寻淮洲要分兵控制钱塘江沿线，摆出威胁沪宁杭的架势。哪怕老蒋不在意丢了浙江，南京方面也必然强令粤军北调支援，可以替我们减轻福建军区的压力，创造恢复粤东革命根据地的机会！”

　　他手指划过长江，“至于日本人对东北的威胁……东北军靠不住，中央军委决定抽调彭德华的红三军和粟裕红十军两个军北上大同、张家口一带，随时准备出山海关作战！”

　　“我记得中央正在策划消灭冀中的阎锡山部，突然调兵……会不会影响河北战局？”游端轩不由皱眉问道。

　　聂荣臻摇头解释道：“晋绥军只剩了冀中十几个县的地盘，原本最具战斗力的傅作义第十军被歼灭，其余主要的孙楚第一军、杨晓鸥第二军也名存实亡……实力十不存一。让徐向前带晋南兵团继续施压，粟裕和彭德华腾出手来对付关东军更紧要。”他转头看向朱德，“老总，武汉战役的部署也得加码。中央军委命令，叶挺同志的红四军不仅要负责攻城，还要把尽可能多的武汉行营国民党军钉死在汉口——日本一旦动手，我们必须抢时间解放整个湖北！”

　　“要不要给寻淮洲发个嘉奖令？”伍中豪插话道，“红二十二军这次以少胜多，对士气鼓舞革命大。”朱德却摆摆手：“嘉奖就留在战报里。你亲自给寻淮洲发电：红二十二军暂缓攻杭，全力消化浙东。另外，告诉谭震林他们，地方工作队要跟上，同时把台州、宁波的群众武装起来——未来日军如果从上海登陆的话，很可能先打这里！”

　　次日凌晨，浙东四明山指挥部。

　　寻淮洲披着蓑衣蹲在溪边，就着马灯读完了红一方面军指挥部发来的密电。雨水顺着斗笠淌成银线，在他脚边汇成水洼。

　　“不打杭州了？”参谋长林野攥着电报，声音发涩。寻淮洲抓起一把湿泥抹在地图上的杭州标记，咧嘴一笑：“军委这是要让我们唱空城计啊……传令：红六十八师分一个团佯攻萧山，主力沿曹娥江布防；红六十九师抽调两个营换上浙军的衣裳，去炸杭州以北的铁路桥；红七十七师今晚必须整理完绍兴的粮库——记住，各部队除有特殊的隐蔽任务，在行动时不必遮掩，让老百姓知道红军要过江的口号！”

　　“我们这是……虚张声势？”政治部主任罗贵波恍然大悟。寻淮洲扣紧蓑衣，目光遥遥投向东北：“中央在防更大的黄雀。咱们在浙东闹得越凶，老蒋越不敢动粤军，日本人越摸不清我们的主力在哪……”他顿了顿，突然对发报员沉声说道，“给吉安回电：红二十二军坚决执行中央指示，争取在一个月内初步完成浙东根据地铁连片，加紧组织浙东群众革命武装！”

　　六百里外，南京国军总司令府。

　　蒋介石将浙东战报摔在桌上，对着戴笠低下的头操着宁波腔大骂：“娘希匹！寻淮洲占完奉化还要打萧山，难不成要到我溪口祖坟上撒野？”

　　戴笠垂首低语：“校长，俞济时请求抽调粤军李扬敬部回援……”

　　“不许！”气头上的蒋介石下意识拒绝了屡战屡败的俞济时的请求，在片刻的深呼吸后，回过神来的他才幽幽说道：“可以调粤军北上支援，但……负责指挥的必须是可靠的人选。”

　　“明白！”

第474章

　　在初步解决了红军进取浙东的问题后，蒋介石却并没有空闲下来，反而被国民党内层出不穷的政治问题给纠缠住了。在他行将下野的这个节骨眼上，无论是国民党内的左派还是右派，都有利益驱动也有兴趣在南京政府的政治版图上分一杯羹……第三党、改组派、西山会议派乃至于缺少政治派系的胡汉民和桂系等等，问题简直无穷无尽。

　　不过，此时首先摆在蒋介石面前的问题则是如何应对邓演达被杀后的余波。虽然在表面上邓演达被刺只是一场“意外事件”，但这刺杀行动的行动风格和受益人简直再明显不过，老蒋的嫌疑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因此，在冒险完成了夺粤南下的一系列布置后，他也不得不重新考虑如何消弭刺杀的后续影响，给党内各派一个交代。

　　事实上，若非老蒋在与红军的北方决战失败后不得不下野来谢罪，对于邓演达这个干系颇多的人物，他也不会上来就采取如此粗暴的手段——即便在原本的历史上，老蒋在九一八事变丢掉东北后二次下野，也还是对邓演达这个第三党核心人物软禁到十一月底才秘密杀害。

　　但如今老蒋手头的军队一再遭受打击，建立在强压杂牌军基础上的嫡系中央军大幅吞并收编各路国民党军的体系岌岌可危，他冒险扩充的行动迎来了苦果。如果不能稳稳握住手头仅剩的这些部队，即便外部有红军的强势威胁的情况下，国民党军内部的各路派系也会在半年之内之秘密串联起来，推翻蒋总司令对国民党军的控制。

　　而在这样的背景下，曾被孙中山指派，与蒋介石、王柏龄、沈应时、林振雄、俞飞鹏、张家瑞、宋荣昌这六人并列为黄埔军校筹备委员会委员，担任过黄埔军校教育长的邓演达，偏偏又弄出了一个让老蒋再无容忍余地的组织——黄埔革命同学会，和他争夺起了黄埔系部队的领导权。因此，在1930年5月这个豫东战役军事冒险又一次遭遇失败的情况下，为了自己在下野后握紧黄埔嫡系的兵权，老蒋果断让戴笠安排了刺杀行动。

　　巧合的是，如果余洒度没有因为文济民的蝴蝶效应在秋收起义中死去，邓演达在去年回国后的十一月，就凭借着自身在黄埔学生中的威望，率领黄埔一期学员陈烈、黄雍和二期学员余洒度作为核心成员组建了这一组织。而背叛了革命的余洒度又被捕后对反蒋的黄埔革命同学会变节对蒋介石告密，向其提供了黄埔革命同学会的成员名单、活动计划及与其他反蒋势力的联络细节。

　　但因为这点小小的不同，邓演达在组建黄埔革命同学会的时候，就选择了黄埔一期学生徐会之来，整个组织算得上因祸得福，避免了被蒋介石在第一时间发觉。由于土共给老蒋带来的巨大压力和改组派的掩护，在邓演达率领黄埔革命同学会动员在湖南陈诚及所部反蒋时，竟始终没有暴露意图。直到四月时，准备问责陈诚赣西作战不力的老蒋才机缘巧合发现了邓演达的行动。

　　“雨农，邓天择（邓演达 字）被刺一案的手尾……你处理的如何了？密查组有没有查到刺杀的直接凶手？”老蒋端着茶盏轻轻吹着热茶，在重新平复心情后，对戴笠接着询问道。没错，在邓演达被刺杀后，老蒋安排的“调查负责人”，正是一手策划了刺杀案的戴笠自己。

　　“总座，手尾已经处理妥当。学生在领命之后立刻安排密查组上下严密搜查，已经在租界找到了真凶，是该死的共匪对邓先生动的手……人证物证俱在，口供也全都对得上，赤匪实在凶顽！”戴笠闻言，立刻低头对老蒋回答道。作为老蒋专职对付政敌的黑手套，戴笠也算是掌握了完善的处理流程，加上自身可以充当裁判，轻松便将这口黑锅丢到了土共的头上。

　　“土共在沪之凶焰，竟有如此嚣张？”蒋介石闻言不由皱眉反问道。虽然他安排戴笠调查的目的就是将刺杀的嫌疑推出去，但倘若事情办的太假，反而达不成目的。

　　“确实如此。”戴笠听到老蒋反问却悄悄松了口气，自知算是过了关，解释道：“如今赤匪在苏南、上海活动颇为频繁，据密查组的线人汇报……这股赤匪似乎由共党头目李德胜之弟所率，其规模有数千之众。在去年南方赤匪侵袭江浙的行动中，上海兵工厂的仓库存储的大批武器弹药被秘密转运，以至这批赤匪火力相当强大，自四月以来更是在淞沪外围横行！”

　　“娘希匹！苏南竟有数千赤匪！？”老蒋的眉头一皱，顿时放下茶盏，来到了地图前看向江浙沪一带。

　　戴笠没再出声回应，只是默默跟在老蒋的身后，等待着他的问题。

　　“罢了……”老蒋凝视地图许久，终于还是幽幽叹了口气说道：“这江浙及上海之事，就让汪兆铭他们处置吧。雨农做的不错，这赤匪既然如此凶悍，确实是合适的凶手……另外，辞修近期和那个黄埔革命同学会的逆党还有联系吗？”

　　“是，总座。”戴笠先是点点头，随后便又摇头道：“至于陈司令……他在收到邓某人死去的消息后，就没有再联系该组织。而在赴任广东省主席之后，他更是连军队将领都不再会见，似乎已经专心政务。”

　　“好。”蒋介石皱着眉头道，似乎是因为自己一直心无旁骛坚持的“反共大业”耽搁而不满，只是挥挥手便让戴笠离开了。

　　“辞修啊……辞修……”蒋介石望着戴笠逐渐被雨幕遮掩的背影，低声叹息道。

　　黄埔嫡系出身、又是浙江人的陈诚算得上老蒋的心腹爱将，当初在中原大战中明明丢掉了自己麾下嫡系部队，却被老蒋给越级提拔为湖南剿总司令。若非有邓演达牵扯出来的反蒋“黄埔革命同学会”这档子事，原本他是打算让陈诚来一手主管自己在广东的后路的。

　　但事已至此……即便陈诚在上次和老蒋单独见面时，主动解释自己只是默许邓演达在部队中的活动，也无法挽回他与老蒋之间的信任。因此，老蒋对于他的安排就是广东省主席这个高位虚职且不予兵权，不但断了他插手粤军的机会，就连陈诚自己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第十八军和第四十军的指挥权，都被老蒋给夺了去。

　　1930年5月30日，南京中山陵。

　　就在南方红军对浙东、粤东的军事行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的同时，一场庄严肃穆的葬礼在此地举办着——这是不久前被刺杀的邓演达的葬礼。

　　负责主持这场葬礼的，是与邓演达同属中国国民党临时行动委员会（即第三党）的党员黄琪翔。他在不久前被选为第三党的中央执行总干事，也就是邓演达在政治上的继任者，一同出席这场葬礼的，还有同为该党党员的宋庆龄和何香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