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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02节

  而胡书昌猛然夺过报纸,手指在道琼斯指数几乎直线下降的曲线上颤抖:“他们提前预判了这次世界经济危机?这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侯德榜严肃的摇了摇头,“按照他们共产党的学说,资本主义下的生产过剩必然会造成经济危机……倘若他们真正相信马氏的学说,只要能粗略掌握各国的经济数据,不对这场经济危机做准备才是咄咄怪事。”

  “或者,”李烛尘指向远处山坡——一队戴八角帽的红军战士正护送板车,车上油布裹着长条状物体,形似炮管,“他们能用别的东西换美钞……”

  胡书昌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汽笛嘶鸣打断。列车缓缓停靠在了灵宝站,月台上,挤满红军指战员灰布军装忙碌的身影,还有一群学生模样的青年一起往车厢搬运木箱,箱体用德文标着“V2精密轴承”。

  “是德国货?”侯德榜瞳孔收缩,“克虏伯去年才量产的新型轴承!”

  范旭东突然按住一位戴眼镜的学生,诚恳的询问道:“小兄弟,这批设备往哪运?当然……如果这是贵党机密,便不必告知。”

  “这倒也不是什么机密——要运到西安机床厂!我们也是刚完成这学期的扫盲实习,在车站等待转车时碰到了正好帮把手。”学生趁着歇脚抹了把汗,胸前“榆林师范学院”的校徽闪着微光,咧咧嘴道:“我们校长之前在全校宣讲时说了,这批机器是实现四年计划的关键!”

  “校长是?”

  “于右任先生啊!他现在不单是我们榆林师范学院的校长,还管整个西北革命根据地的教育咧!”学生囫囵着说了,便又迈开步子和同学向后头的车厢搬着机器。

  当列车随着汽笛声重新启动时,胡书文盯着逐渐缩小的站台突然说道:“几年前,我在大学里听过一场讲座。演讲者说,工业化的本质不是机器,而是把科学公式刻进民族基因……土共正在做这件轰轰烈烈的大事!”

  无人接话。

  远处们山梁上,一座由窑洞改建的“工人夜校”亮起灯火,墙头上的标语墨迹未干——

  “每一颗螺丝钉都是射向敌人的子弹。”

  五天后,太原钢铁厂。

  还未踏入厂区,滚滚热浪已如无形巨掌拍在众人脸上。胡书昌扯松领带,望着足有近百米高的烟囱群倒吸冷气——十二根砌成不久的巨柱刺破云层,硫磺味的浓烟将天际染成铁锈色。铁轨从厂区的深处蜿蜒而出,蒸汽机车拖着的平板车上,暗红的钢锭堆成小山,几个戴藤盔的工人手持长钎在钢锭间跳跃检查,身影在热霾中扭曲如皮影戏。

  “这是……钢厂?”严耀秋瞪大双眼,手中的紫砂壶盖咔嗒作响,“我当初在汉阳见过的二十吨炉子,搁这怕是当澡盆都不够格!”

  陪同一行人考察的工业管理委员会委员李待琛灰布军装的后背已被汗浸透,声音却稳如轧机:“列位请看正前方——伯利恒150吨平炉,这是我们根据地钢铁厂现役的最大炉型。”他抬手一指,在二十米高的铸铁拱门下,橙红铁水正从出钢口倾泻而出,飞溅的火星在昏暗车间里划出流星雨般的轨迹。

  范旭东的眼镜蒙上白雾。

  他摸出丝帕擦拭已泛红的眼眶,却忘了挪步,直到身后的侯德榜伸手拽他一把——一队工人推着载满矿石的斗车擦身而过,李待琛递过一份写着俄文的图纸,被最感兴趣的李烛尘接过。

  “高炉煤气回收系统?”他眯眼辨认图纸上的手写批注,“这字迹……是德文注释?”

  “没错。”李待琛点点头,诚恳说道:“我们民国在工业上的底子实在太薄,尤其缺乏技术工人和工程师……所以即便我们手头的资金有限,还是花大价钱请来了苏俄和德国的技术专家指导工业建设。”

  回想着各自创办工厂的艰难经历,众人在默默点头后,跟随李待琛考察工厂的步伐都不由快了几分,很快便来到了太原钢铁厂的下一个车间。随着众人渐渐走近,可以听到轧钢车间的地面在履带传送带的震动中嗡嗡作响。

  胡书昌凑近一台轧机,突然掏出放大镜贴向铭牌:“伯利恒……1903年制?哈!这是二十七年前的老古董了!”他转身时皮鞋在油污上打滑,险些撞上正在调整辊轴的雷明亮。

  这个满手老茧的湖南汉子扶住胡书昌,工作服的左胸还绣着“略钢先进工人代表”的红字。“同志当心!”他浓重的湘潭口音里带着笑意,“虽说这机器的年纪比我岁数还大,但它的劲头可足着咧!”

  胡书昌下意识甩开他的手,羞赧片刻后又用指尖戳向了铭牌,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恳却又暗含讥讽:“用前清时的破烂轧钢?你们懂不懂金属的疲劳定律!”

  “书昌兄,话不是这么说的……”范旭东突然插话,在被问的手足无措的雷明亮之前严肃回答道:“我们民国的工业底子太薄,只能先因陋就简……永利碱厂第一套蒸发罐,还是光绪年间的英国二手货。”

  李待琛适时递上记录册,点点头道:“旭东兄所言极是……虽然我们也想买新机器,但以我们手头的资金,要想尽快将所需机器设备采购齐全的话,也只能先买这些老家伙了。在去年十月时,我们以废铁价购入这批设备,不过在成交之后,伯利恒工程师做了全面翻新——”他翻开内页,泛黄的合同上,性能参数栏用红笔圈出“热效率提升22%”。

  侯德榜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游走,回忆着刚刚看到的数据,严肃的询问道:“按照改造后的参数……吨钢耗煤量居然比汉阳厂还要低15%?”这时他的眉头陡然皱起,“这不科学,除非你们重构了热风系统!”

  “侯博士果然内行。”李待琛引着众人走向了机器控制台,二十余名工人正围着沙盘演练流程,而领头的青年抬头微笑——竟是考察团在灵宝站见过的榆林师范学生。对方毫不怯场,自信的对他们解释道:“这是我们新设计的双预热蓄热室,”学生指尖随即划过沙盘上的黏土模型,“我们用报废机车锅炉改造的,对技术可行性进行了验证……确实能大幅提高钢铁冶炼中的热能使用效率!”

  “后生可畏呀!”不光是侯德榜,就连结伴而来的李烛尘都发自内心的感叹道。随后代表团的成员们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土共在工业化上的雄心壮志——由土共学校培养出来的工业人才,已经逐步参与到了根据地的工业建设中,还将源源不断地满足工业建设的需要!这一点……是他们在工业建设中单打独斗绝难实现的。

  在这沉重而又兴奋的氛围中,考察团的队伍继续向前行进着,很快就来到了太原钢铁厂的另一个生产部门……焦化厂的硫磺味一如既往的弥漫着,呛得王炳莲直捂口鼻。

  胡书昌却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突然冲向了不远处的堆料场:“范公快看!这些煤块分明是晋北贫煤!”他毫不嫌弃地抓起煤屑在掌心揉搓,“就这种劣质货……灰分恐怕会超过40%,能炼出合格的焦炭?”

  阴影里传来一阵叮当响。三十匹骡子组成的运输队正卸下车架上的箩筐,每头牲口背后都拉着负重巨大的车架,“这是陕甘交界处开发出的小窑矿,”带头的赶骡人摘下草帽扇风,露出了额角的子弹疤痕,“用土法洗过的精煤,配比晋北煤就能降灰分咧!”

  李烛尘蹲身细察煤块,突然从篓底摸出块带树皮的褐煤:“这……这是哪来的褐煤!你们从汉中运来的?”

  “是陕北和绥远的煤矿……”李待琛从公文包中抽出地图展开,上头密密麻麻的红线连接着煤窑、铁矿与铁路,“西北虽然整体上地瘠民贫,可偏偏不缺煤和石油……另外,土改后的农民组成了运输合作社,比原来的运输队还快三成。”

  “你们哪来的——”

  胡书昌的质疑声被蒸汽阀的尖啸淹没。调度塔上突然摇动红旗,厂区广播里响起带着秦腔的声音:“第三批次钢轨开始淬火——突击队上冷却池!”

  三百名工人从各车间涌出,像血管中的红细胞奔向沸腾的钢水。范旭东看见人群中有个戴眼镜的老者,长衫下摆掖进了裤腰,正用德文发布着指令——竟是他们永利碱厂大半年前采购时遇到的德国技师汉斯!在他德语的指挥下,这么多工人的行动竟也井井有条,显然对指令稔熟于心。

  考察团的众人在心中又多了几分感叹和期待。

  当夕阳将钢锭垛染成青铜色时,胡书昌终于发起了总攻。他甩出一沓照片,画面里是苏联专家在太原钢铁厂调试着设备:“没有那些红斯拉夫人手把手教,就凭这些泥腿子能玩转大型平炉?”

  李待琛从公文包抽出一本油印教材。在封面《钢铁冶炼速成讲义》下方,在主编这一栏中赫然印着“雷明亮”——他们前不久才遇到的工人竟参与了这份教材的编撰!

  “这是给工人突击学习班的教材,扫盲班毕业生四个月学完。”他翻到热力学公式页,空白处密密麻麻的注解读音:“Q念德尔塔球,是热量变化……”

  侯德榜的钢笔啪嗒落地……他认出那些稚嫩笔迹里,竟写着将焦炭粒度与风压关联的算法。他对李待琛急切询问道:“这是普通工人推导出来的?”

  “确实是工人中的普通一员。”李待琛看了看,笃定的点头回答。随后他回身对工人问道:“谁叫丁巍?”

  “我。”一个年轻工人在人群后头举手,掌心还沾着钢渣,“按您刚才说的那啥……哦,量纲分析法。俺们夜校老师说,把铁水当稀饭熬,火候到了自然稠。”

  胡书昌涨红着脸,挤出最后一句:“设备能买,人才可以从列强那借来,但资金呢?这厂子哪怕用旧货东拼西凑,至少也要花出去六百万美元!”

  李待琛的微笑忽然变得锋利。他展开了一份《纽约时报》剪报——头版赫然是举着药瓶的华尔街经纪人,配图说明上写着“赤党专利药横扫美洲市场”。“我们把美国的药品专卖权抵押给花旗银行,换回五百万美元的信贷额度,再加上现有资金……足够了。”他的指尖轻轻掠过轧机投下的长影,“至于为什么美国人肯放贷,土共的药品在国内市场的无往不利,想必各位也清楚……”

第478章

  “想不到你们土共发展工业如此迅猛……短短一年半过去,竟发展出了如此规模的钢铁厂!”回想着李待琛刚刚提到过的超过二十万吨的钢铁年产量,胡书昌下意识感叹道。话说出口他才反应过来,忙往回找补:“不过单产出这些钢来也没有什么用,不用来造成机器很快就能耗尽……”

  “二十万吨……这可是年产二十万吨钢铁啊!”王炳莲面色激动,手舞足蹈几乎到了要失控的地步,“哪怕这暂时还比不上小日本的钢铁产量,但已经是近二十年未有之大发展了!要是做成机器该有多少——”

  相比起这两位,范旭东、侯德榜和李烛尘三人有掌管大型化学工业联合体的经验,很快就恢复了之前的冷静。范旭东拍了拍王炳莲的肩膀打断了他的痴狂,不禁叹了口气道:“以土共如今这工业的摊子全面铺开的重工业建设建规模来看……哪怕不算他们全力生产的武器弹药,这区区一年20万吨钢铁,只怕是也不够分的。”

  说到这儿,范旭东转头看向李待琛,“伯芹兄,土共如今除了廉价机器之外,只怕是还需要从欧美进口一些钢铁作为补充吧?!”

  李待琛认真地点点头,“旭东兄(名锐,旭东是他的字)果然是个中内行!如今我们的工业发展速度实在太快,即便有太原钢铁厂这样快速发展起来的大型钢铁联合体,各个工厂的钢铁也总还是不够用。”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回想起那些为满足钢铁需要而建立起的土高炉,不禁一时失笑:“不过列位不必担心,在根据地办厂的话,我们肯定会确保满足你们所需的各项原材料。”

  李烛尘认真听了许久,终于合上笔记说道:“如此狂飙突进的发展速度,当真是把一切资源利用到极致——也无怪乎苏联的列氏会说什么革命的一天等于二十年。哪怕是我这个旁观者,也觉得确乎有实现的可能。”

  李待琛摇了摇头,坦诚的说道:“这句话我也曾听说过,不过原话只是在谈社会发展领域,土共中央还曾在工业部门中专门批驳过这句话的滥用。在工业发展一事上,还是要事事以唯物主义为先,不能靠主观意气来违背客观规律……倘若想将今时之中国建设成如欧美的工业国,至少也需要踏踏实实的二十年。”

  在众人的谈话中,考察团的车依次碾过新修的道路,一路向北行驶,车辙间还粘着从钢厂方向飘来的铁屑。范旭东摘下眼镜,任由秋风灌进车窗。在汽车的后视镜里太原钢铁厂的探照灯光柱早已消失不见,而前方的地平线上,来自大同煤矿的矸石山正将暮色割裂成锯齿状的黑影。

  不多时,考察团一行人便已经抵达了这次考察的第二个目的地——大同煤矿。

  之所以选择这里作为第二个考察点,除了李待琛打算系统性地为

  “四百万美元……”李烛尘摩挲着膝盖上的合同副本,泛黄纸页印着“宾夕法尼亚矿用铁路系统”的英文条款,“当年开滦煤矿引进英国蒸汽绞车,董事会吵了整整三个月。”

  侯德榜突然从副驾驶座转身,他的钢笔在速记本上敲出节拍:“更惊人的是时间——土共的大同煤矿从设备抵达到投产只用了七十天。诸位算算,安装一台长壁采煤机需要多少工时?”

  后车的胡书文摇下车窗,煤灰扑在脸上也顾不上擦,凝神看着远方灰蒙蒙的天:“我在底特律见过的安装记录是二十八天,但那是在厂房完备的福特车间……”

  胡书昌的冷笑从车队尾端的敞篷吉普传来。他半个身子探出车门,冲着路旁列队行军的骡马运输队大喊:“喂!赤党不是有美国铁路吗?怎么还用这些畜生!”

  当头的赶骡人扬鞭甩出个空响,而枣红马背上的柳条筐里,德文标签的精密轴承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铁路运大件,骡队送零件——”汉子咧嘴一笑,露出豁口的门牙,“这就叫六条腿赛过汽车轮,各干各的长事儿!”

  李待琛主动解释道:“这是山西农村组织起来的运输合作社,是如今土共治下诸多农村生产合作社的一种……现在不光是钢铁,卡车的数量也跟不上根据地工业快速发展的需求,所以针对一些相对零碎的运输工作,就分包给了这些运输合作社。”

  “依伯芹兄的意思,莫非还有其他方面的生产合作社?”和喋喋不休的兄弟形成鲜明对比的胡书文忽然开口问道。

  李烛尘跟着补充道:“生产合作社……应该也只是合作社的单个分类,其他的合作社只怕更多!土共果然是康米(共产)主义的门徒,连空想康米主义的圣西门他们的法子都学来了。”

  李待琛看向李烛尘,露出了相当讶异的神色,“这方面属实不是我的内行……我所知的并不多,不过二位提到的在根据地里确实都有,譬如专职生产农具的手工业生产合作社,还有合力购买耕牛等对农家贵重物品的信用合作社。至于更多的,还得询问在农村工作的干部才能了解了……”

  对于土共搞出的合作社这个话题,众人并没有继续深入下去,只是在表示有机会再了解后,就继续向着考察目标行动。在大同煤矿的一个矿洞口,其中喷出的蒸汽简直像巨兽吐息,十二台长壁采煤机的轰鸣声震得严耀秋的紫砂壶盖叮当作响。

  王炳莲盯着传送带上的煤流喃喃道:“这产量……抵得上十个中兴煤矿!”

  “准确地说——是十二点七倍。”李待琛掀开安全帽带子,露出被汗浸湿的鬓角,“采用分段后退式开采法,工作面回收率能够提升到八成五!”他话音刚落,巷道深处突然亮起一串矿灯,三百名夜班工人列队跑向交接点,藤盔上“突击学习班”的红漆字在昏暗中跳动。

  范旭东弯腰抓起一把煤屑,指腹搓开颗粒:“镜质组含量超过70%,这已经是上等的炼焦煤了!”

  “范公好眼力。”李待琛踢开脚边半张俄文报纸,露出下面印着匹兹堡煤炭公司标志的操作手册,“不过三个月前,这里挖出的还是灰分45%的劣质煤。”

  侯德榜的钢笔尖戳破了笔记本:“你们改良了煤层?”

  “不!是改良了人。”李待琛颇为感慨地说道。只是在不到两年前,他还和眼前这些人一样,对于土共这个山沟沟里冒出头来的势力看不上眼,不认为他们有组织和发展工业的能力。但短短一年多过去,他的观念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在土共的领导下,根据地的工厂不单单改变了落后的技术和设备,更是全面改进了生产和管理制度,将所有工人的积极性和主观能动性充分激发了起来!”

  不待头脑被疑惑充斥的侯德榜询问,众人的注意力忽然被另一处吸引。

  在巷道的方向,传来铁器撞击声。一群戴眼镜的技术员正围着图纸争吵,为首的年轻人抬头时,范旭东的目光一凝——竟然是永利碱厂去年辞职的技术员王德安!

  “王德安!”侯德榜挤开人群,对于这个很有研究精神的年轻人印象颇深,“我记得去年看到你时还是永利碱厂的技术骨干,怎么忽然辞职……”

  “我现在是煤矿的洗选车间主任。”小王推了推断腿胶布粘着的眼镜,从容的笑着回答道:“用您教的沉淀法,我们调出碱性药剂来处理煤泥水,精煤回收率提高了18%……我来到这里工作,对我们国家的贡献比留在厂里大的多。”

  虽然只不到一年不见,但即便见多识广的范旭东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身上多了一股沉稳而坚毅的气质——这是怀揣使命而奋斗时才会有的表现,在他过往的人生里也是颇为稀奇,可偏偏在土共的根据地里很常见……

  看着面前参与到生产一线、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的车间主任小王,侯德榜不由沉默了下来。对于年轻人的这种表现,他实在再熟悉不过……这便是他曾经在为了研发“联合制碱法”而艰苦研究时,在常见不过的状态。想到这里,他不禁又对李待琛口中尚未解释的“改良了人”多了几分好奇。

  回答完熟人的问题,大同煤矿洗选

  看着小王的背影渐渐远去,李待琛这才娓娓道来:“关于煤矿生产的技术问题,我就不再列为面前献丑了。至于这套生产和管理制度,我还算有些了解——在我们土共的内部,将这种结合有限的技术实力发展而来的新制度称为汉钢宪法(即鞍钢宪法),因诞生这种制度的汉中钢铁厂而得名,也可因循旧名略阳钢铁厂,称之为略钢宪法。”

  说到这里,李待琛忍不住顿了顿,露出了些许与有荣焉的神态——毕竟,他就是用来命名这项制度的汉中钢铁厂的厂长!

  “这套管理制度的重点在于使生产一线的工人、负责技术研究的工程师和组织管理的工厂领导各展所长,在目前有限的技术条件下集思广益,在各个生产环节的合作中找到更有利于完成生产任务的办法。而其最大的优点和核心要求就在于,让参与到生产管理和研发的劳动者真正成为工厂的主人翁!”

  在永利碱厂等大型工厂中组织管理的李烛尘若有所思的记录了下来,随后停笔对李待琛问道:“请恕在下冒昧……可否讲解这种新管理制度具体如何实行?如果涉及对方秘密的话,就不必多讲。”

  李待琛摆了摆手,爽快的说道:“核心办法其实只用七个字就可以总结——两参一改三结合。所谓两参,即干部参与劳动、工人参与生产管理;一改指的则是改革不合理的旧规章制度;三结合指的是企业领导干部、技术人员、工人结合起来……就像刚刚的那位车间主任同志和之前在太原钢铁厂遇到的雷明亮同志,他们的工作都是这三项内容的很好体现。”

  李烛尘在记录的过程中皱起眉来,不过还是耐心等到对方说完才询问:“其他的内容倒还好说,唯独有一点……大型工业工厂的生产毕竟是专业性极强的,怎么能让不识几个大字的普通工人参与管理?长此以往,工厂管理岂不是要乱了套!”

  听到李烛尘和当初的自己几乎如出一辙的质问,李待琛不由陷入了回忆——

  三个月前。

  天花板的钨丝灯泡投下冷白的光,铁质吊扇在会议桌上空嗡嗡旋转,将《汉钢宪法草案》的纸页掀起又压下。邓中夏扯开中山装领口,汗水在蓝布面料上洇出深色痕迹,手指重重敲击着德制铁艺会议桌:“把人当机器零件管理?那和南京政府压榨包身工有什么两样!”

  李待琛的钢笔尖在《泰勒制操作规程》上顿了顿,白衬衫袖口露出半截上海牌手表:“上个月三号平炉溢钢事故,就是因为工人擅自改动风压参数!没有标准化流程……”

  “标准化?”徐锡根冷笑一声,将油浸浸的笔记本甩在桌上,内页贴着工人自绘的《高炉操作漫画》——戴八角帽的小人正用算盘计算风温,对话框里写着“三斤铁水配五钱焦炭,和婆姨蒸馍一个理!”。墙角的西门子电钟指向下午三点,窗外的蝉鸣混着轧钢车间的轰鸣涌进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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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济民推门而入,腋下夹着的文件袋沾着机油指印。他按下墙上的电铃,示意技术员抬进台盖着帆布的机器:“看看三车间工人改造的测温仪——比德国原装货便宜二十倍,误差不超过3%!”

  帆布掀开露出缠满铜线的铁箱,仪表盘上用红漆写着“刘氏改良型”。李待琛掏出游标卡尺测量齿轮间隙,瑞士精钢尺面映出他紧皱的眉头:“把日本三八式步枪的闭锁机改造成传动轴?简直是胡闹!”

  “但热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二,”邓中夏按下电源开关,示波器的绿色光斑在黑色玻璃屏上跳动,“工人们用夜校教的三角函数重新计算了传动比。”他拉开墨绿色窗帘,阳光穿过钢架玻璃窗,在墙面的《年度产能曲线图》上割出锐利的光带。图表显示,采用工人提案的车间事故率下降了37%——

  徐锡根突然打开美制录音机,来自太原化工厂女工的歌声从喇叭里炸开:“哎嘿——压力表针摆中间嘞,操作规程记心尖哎!”他敲了敲铸铁窗台:“突击班把德国手册编成五十首民歌,培训效率比你的课堂快三倍!”

  “但质量波动率也涨了!”李待琛摔出份质检报告,纸张在吊扇气流中乱飞。最新页的硫酸浓度监测曲线上布满锯齿状波动,恰与录音机里的民歌曲调共振。

  文济民走到墙边的组合式文件柜前,抽出标有“事故档案”的金属抽屉。他展开大同煤矿的伤亡统计图,曲线在“工人自主排班制“实施后陡然下降:“四班倒轮休法让目前的工伤率降了四成,这是工人自己算出来的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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