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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05节

  “这……”听到厂长如此回答,就连原本对这尚未建成的工厂不抱希望的其他考察团成员们,也不由面面相觑。

  “那就造个土法测量仪!”但胡书昌并没有因此而放弃,他抓过粉笔在地上演算,“用西安厂的千分表配合三角函数……”

  包头西南,九原特区……

  原本此时的九原,只是九原区,隶属于刚刚改厅为县不久的萨拉齐县、五原县管辖。但是由于土共要在此处建设工业,就特别从萨拉齐县和包头县划了片地,作为工业特区建设。虽然此时,九原大部分区域还是一片黄沙荒地,但是在土共的大力建设下。这里已经初具几分气象……

  不过,当考察团的车队碾过黄土高原的砂石路时,胡书文突然敲了敲驾驶室的隔板。此时漫天黄沙扑在车窗上,已经将被远远抛在后头的“九原拖拉机厂”的界碑掩得模糊不清。

  “停车。”他声音里带着江浙人家特有的绵软,攥着公文包的手指却绷出青筋,神色中带着一丝决绝。

  李烛尘从瞌睡中惊醒,灰呢长衫沾着柴油味:“书文兄?还没到歇脚处……”

  “考察行程即已结束,我就此别过。”胡书文摘下金丝眼镜,露出眼尾细密的皱纹。他从内袋掏出封信递给弟弟,火漆印上的家徽被指温融开半边,“今日起你我分道扬镳,莫再联络。”

  胡书昌涨红着脸就要撕信封,却被兄长按住了手腕,在信封中羊皮纸背面透出“江苏商会”的字迹——那是他们父亲在无锡创立的基业。

  “我不得不走……松沪警备司令部的人上月拜访过父亲。”胡书文压低声音,吉普车引擎的轰鸣盖住了尾音,“三叔的缫丝厂已经被征作军用仓库。”

  范旭东的钢笔尖在笔记本上洇出墨团。他想起在临行前南京方面的“饯行宴”——在那场一如既往令人厌烦的酒会上,有几个穿中山装的生面孔特意来敬过胡氏兄弟的酒。当时他以为老蒋既即将下台,必顾不得他们这点小事,却不想依旧有人受了胁迫。

  李待琛从前车跳下,在中山装下摆卷着塞北的风沙。他扫过胡书文紧绷的肩线,忽然从公文包抽出张《申报》:“今早刚到的,令尊当选苏州商会副会长。”

  头条照片里,胡父与穿军装的男子并肩而立。

  胡书文瞥见那人袖口的青天白日袖扣,喉结动了动:“李委员,劳烦给我留一辆单独离开的车。”

  “没问题,北面二十里有驿站。”李待琛解下腰间地图,给年轻的司机也是对面的人提醒道:“开车沿着烽火台走,天黑前就能到归绥……至于后面的路,想必胡先生不必我再安排了。”

  “多谢。”胡书文点点头,转头便要上车离去。

  胡书昌突然拽住兄长衣襟,上海话又急又碎:“阿哥侬疯忒了?这辰光回江苏……”

  “闭嘴!”胡书文甩开弟弟的手,腕表链子刮出红痕,态度依旧坚决。当他翻身上马时,表链从领口滑出——全家福照片边缘,多了道新鲜的折痕。

  而待暮色漫过阴山时,李待琛忽然低调抽身,在途径榆林电报局之际,向上级计委拍了一封电报,随着电文穿过滋滋作响的线路。“胡氏长子离队南返,疑受南京胁迫……后续如何应对,请组织指示。”的电报,出现在了文济民的案头……

  “告诉李委员和沿途同志,可以放行。”

  在郑州办公室里忙碌着的的文济民摘下了便帽,汽灯将回电映在土墙上,对前来汇报的电报员说道:“我们根据地发展工业光明正大,何惧魑魅窥探——只要没有出现敌特破坏的情况,就任由他去吧。”

  暮色中的西安城墙根下,三辆黑色雪佛兰轿车碾过青石板路。

  范旭东隔着车窗望去,“第二届西北革命根据地商品交易博览会”的横幅在汽灯下起伏如浪。在展馆入口处,六个穿双排扣西装的欧洲人正围着个穿灰布军装的青年干部,他不卑不亢的用德语给这些人介绍着。

  “是李强副主任。”见考察团成员大多有好奇之色,李待琛压低了声音,“别看年纪轻轻,在工业管理上是一把好手。他现在掌管根据地大多数重工业项目的计划——算是我们土共在工业方面的大管家。”

  “未免言过其实……”

  胡书昌环视在场摊位后,用皮鞋尖不耐烦地叩打地面道:“这所谓的博览会,除了你们那些千金难求的药品以外,剩下也就是民国那些老生常谈的钨砂、桐油、猪鬓之流。甚至你们还把卖宣纸、瓷器、茶叶的摊位都摆出来了?这是哄洋人玩过家家?”他话音未落,德国代表团已随着李强步入矿产展区,镶银手杖敲击青砖的脆响惊飞了檐下麻雀。

  而在展台上,钨矿石在汽灯下泛着钢灰色冷光。李强用镊子夹起块矿石:“湘赣根据地新探明的钨矿脉,氧化钨含量68%。”他的德语带着江浙口音,指尖在矿石断面比划:“这是用改良重力选矿法提纯的样品。”

  戴单片眼镜的汉斯·克兰凑近观察镜,拜耳公司徽章在领口晃动:“南京政府出口的钨砂纯度不到50%——你们的确更有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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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们愿意以七成市价签订长期合同。”李强掀开展台暗格,露出成捆的检验报告,“前提是贵方提供选矿设备和技术指导。”

  古斯塔夫·克虏伯的银柄手杖突然顿住。这位克虏伯公司代表拾起块带朱砂标记的矿石:“据我所知——两年前,那些江西的钨矿可都在陈济棠将军的手里。”

  “上个月红军刚解放了粤东北,而陈济棠也已经失去了对广东的控制。”李强从公文包抽出地图,红线标注的矿区像血管在赣南粤北的山脉间延伸,“原本陈济棠的钨砂走私路线,现在也都是由我们根据地的运输合作社在经营——我们土共这里是中国唯一的大宗货源!”

  考察团众人不约而同往前挪了半步。侯德榜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墨水滴穿了“钨矿“二字。范旭东注意到李强军装肘部磨出的毛边,补丁针脚细密如工厂流水线。

  丝绸展区的灯光忽然大亮。李强引着德国人走向成排蚕丝样本,奥托·沃尔夫的皮鞋在桐油打蜡的地板上打滑:“这些生丝光泽度居然接近日本货!”

  “川北改良蚕种,配合缫丝合作社的新式煮茧法——在国内属于我们特有的技术。”李强抽出一卷生丝浸入玻璃缸,清水里泛起淡青色丝胶,“去年我们将一家东南的丝厂迁到川北后,生丝出口量翻了四倍。”

  赫尔曼·科隆的灰眼睛眯成缝。这位鲁尔工业康采恩的代表突然改用生硬中文:“我们要五十吨AA级生丝,换两套缫丝机。”

  “可以。”李强掏出钢笔在合同草案上添字,“但缫丝机要改造成适合使用煤炭的蒸汽动力的型号。”他的笔尖在“技术改良”四字下划出双线,墨水在合同的宣纸上洇出松枝状的纹路。而这一切被胡书昌看在眼里,而他刚想冷笑之际。他的笑容却被余光瞥到的一件东西,给硬生生卡在喉咙……

  他走到不远处的一通展柜上,看着一枚标签上写着“宝鸡机床厂仿制”。胡书昌不由一阵跺脚。这分明玩意分明是仿自自家五金厂生产的齿轮。对此一旁的王炳莲的紫砂壶盖“咔嗒”作响,静坐钓鱼台,一旁的李烛尘见到对方的尴尬样,只得上前拍拍胡书昌肩膀,提醒对方安静下来。

  而待这一通小插曲过后,众人转到猪鬃展区时,约翰内斯·弗里德里希森突然俯身。这位礼和洋行代表捏着猪鬃的手微微发抖:“这种长度的硬鬃……整个汉堡港都找不出二十箱!”

  “大巴山农户用中药配方调理的。”李强打开了手中的标本册,每页猪鬃毛按长度用红绳分级,“如果贵方提供蒸汽消毒设备,每月的供应量能到五百箱!”

  考察团后方传来纸张撕裂声。胡书昌把偷藏的合同副本揉成团,又鬼使神差摊平塞回口袋——他原本只是想给自家的胡氏五金厂额外找个销路,如今看来,他却已经下定了在土共的根据地投资建厂的决心。

  李待琛目不斜视地给考察团的成员解释道:“猪鬃和桐油这两项,是我们根据地今年以来的拳头产品……在解放整个四川之后,我们组织当地农民加入生产合作社,就掌握了国内绝大多数的货源。”

  “原来如此,你们土共对于各项工艺生产要素的把控……实在是让人佩服!”李烛尘这摇摇头感叹道。

  最后来到机械需求展区,李强掀开油布露出巨型流程图。考曼的蔡司镜片几乎贴上钢板:“你们要进口大型水压机?”

  “准确说是合作研发,我们已经有现成的大型万吨水压机进口合作了。”李强简单展示了手中与美国公司合作的合同,便又指向渭河边的工厂简图,“德国提供核心部件,我们负责铸造机身……来自陕南的钒钛铁矿很适合做重型基座,我们在合作中也并非空手。”他的指甲在“钒钛”二字上刮出细痕,展台玻璃映出德国人交换眼神的倒影。

  “我们克虏伯公司可以按你说的模式,为你们提供大型水压机……”克虏伯的掌门人古斯塔夫一阵沉吟后,最终还是用手杖敲击地面:“但至少在五年内,你们的药物在欧洲的代理权……”

  “关于代理权还可以谈。”李强抽出发黄的电报纸,“不过,上个月纽约美孚公司开价可比你们更有诚意——”他任由纸角扫过克虏伯的银柄手杖,油墨味混着手杖的檀木香在展区间弥漫。

  紧张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李强清了清嗓子,平静看着对方说道:“我们可以在具体价格上让步,但请赫尔曼先生记住——你们相比于美国公司,唯一的优势就在于你们舍得与我们展开深入的技术合作。但,这也绝非永恒不变的优势,而药品的欧洲代理权也绝非是你们一家的胃口能吃下的。”

  胡书昌的怀表链突然绷断,表盖内侧的上海洋楼照片飘落在地。他弯腰去捡时,听见赫尔曼低声对翻译说:“告诉李主任,鲁尔工业康采恩接受钨矿换设备的方案,药物在欧洲代理权我们不去奢求——只要在德国的代理权即可,具体的价格也好商量。”

  展馆顶灯忽然熄灭,应急汽灯次第亮起。李强借着重新亮起的光线,展开了最后一份合约:“这是初步拟定的易货清单,桐油和猪鬃换精密机床,钨矿换冶炼设备……”他的影子在清单上摇晃,将这份“五年技术互助条款”的阴影投在德国人肩头。

  范旭东的镜片蒙上白雾。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大阪码头,自己也是这样对着日本商社鞠躬递合同。看着此情此景,李烛尘的钢笔尖突然在纸上戳出个洞——那清单角落竟列着永利碱厂多年向国外所求不得的高温阀门,要知道这玩意他们可是跑断腿都没谈下来啊。反观土共,这边居然就这么简简单单拿下了……

  一时间,永久黄的三万巨头心思各异。而就在此时,德国人那边的争论声忽然拔高。却是奥托·沃尔夫集团的总裁奥托·沃尔夫正扯松领带喊着要加订生丝,而西门子的代表约翰内斯抓着猪鬃样本不松手。见二人僵持不下,李强却是默默退后半步,灰布军装的身影几乎融进展台阴影,唯有眼中的精光随着汽灯明灭。

  而就在这会,被一连串惊人消息轰炸下的胡书昌再也忍耐不住,突然撞开展板冲出去。他在走廊尽头抓住个穿列宁装的干部,激动说道:“我要见你们贸易部的负责人!胡氏五金厂已经决定在你们的根据地投资!”他的声音惊动了梁上燕子,扑棱棱的翅声中,还混着德国人签约的钢笔沙沙声。

  当夜风吹散展馆的机油味时,李待琛在城墙根追上考察团。范旭东望着满天星斗突然开口:“那个李强……”

  “据我所知,李主任当初是南洋路矿学校土木科毕业,后来参加革命,就跟随文书记主持根据地的工业管理。”李待琛的布鞋碾过一片桐油落叶,“至于文书记的大名……想必你们在国统区也有所耳闻。”

  范旭东摇摇头说道:“自然是知道的,文书记大名如雷贯耳——”

  远处传来汽笛长鸣,满载着货物的卡车队正驶向博览会。而另一边,德国人的轿车仍在招待所前亮着灯。

第482章

  高冈站在西交会展馆二楼的回廊上,指节无意识叩着木栏。楼下德国代表团的轿车刚刚驶出大门,美国人的雪佛兰车队便碾着青石板路停在了展馆的台阶前。他瞥见副驾驶座上的星条旗小旗被司机匆忙塞进手套箱,唇角浮起一丝讥诮——这些傲慢的美国人就连表面功夫都透着股心虚劲。

  不过,他并没有在意这点问题,而是主动向楼下走去,注备去迎接早早到来的美国商业代表团……对如今的土共来说,送上门的生意没有理由不做,即便是和土共处于敌对关系的势力。更不用说,如今还在奉行着孤立主义的美国人。

  “高副主任!”翻译员小跑着递上名单,油墨未干的字迹晕开了几处,“代表团团长是胡佛总统的特使约翰·卡特,副团长是纽约州州长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的代表。他们分别是共和党和民主党的代表,彼此之间矛盾很大……”

  高冈抚平了灰布中山装的前襟,在听到罗斯福这个姓氏时顿了顿,这个熟悉的姓氏让他想起了土共驻美支部支和华润集团去年从美国传回的密报——某位与南方民主党关系匪浅的瘸腿政客,正在暗中串联着东海岸的工业集团,土共在美国不少的大型工业采购项目都是他促成的。相比之下,那位号称与中国关系匪浅、实则做过列强瓜分中国利益帮凶的胡佛总统,就有些口惠而实不至的吝啬了。

  “高先生,久仰!”美国商业代表团团长约翰·卡特张开双臂作势要拥抱,却在三步外硬生生刹住,改成了笨拙的作揖,“总统先生让我向你们传达他和共和党的善意——他在开滦煤矿当工程师时,就最佩服你们工人的吃苦精神!”他刻意卷着舌头的北方官话里,还夹杂着唐山矿场的煤渣味。

  “好说好说,”从翻译员的提醒和回忆中回过神来的高冈堆起笑容,客气的点点头,目光又投向了另一位代表团成员,“请问这位是?”

  “詹姆斯·法利,代表团的副团长。”落后了半步的副团长詹姆斯挂着银柄手杖,呢料西装裹着发福的身躯。他摘下圆框眼镜擦拭时,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精明:“我代表着纽约州州长罗斯福先生……另外,纽约州四百三十七家企业联名致信,希望能将你们的万能解毒丹的北美代理权延长五年。”他递上的鎏金请柬里夹着制药协会的徽章,沉甸甸的像是块金砖。

  高冈接过请柬却不翻开,指尖在烫金的自由女神像浮雕上摩挲,摇摇头说道:“去年贵国参议院还在讨论《排华法案》延期,这件事让我们在代理权的问题上很难办……”

  “民主党那帮老顽固!”不待副团长詹姆斯回答,听到有关“万能解毒丹”代理权这样价值万金的消息,代表团团长约翰急声插话打断,他的络腮胡随着唾沫星子颤动,“胡佛总统特意让我转达——庞大的中国市场是化解大萧条的钥匙,我们完全支持贵党提出的关税互惠政策!”

  詹姆斯的手杖突然敲响地砖。他微笑着从公文包抽出《纽约时报》,头版照片里的华尔街经纪人举着标着“万能解毒丹”的磺胺药瓶:“我国十二个州的药剂师协会已经将贵党的药品列入医保目录,这可是连礼来公司都没能达成的条件,将极大程度扩大美国的潜在药品市场。除此之外,只要万能解毒丹能在东海岸增设三家分销中心,纽约州愿意为你们的工业采购提供两千万美元的贷款担保……”

  代表团团长约翰·卡特将怀表链缠在指间拧紧,表盖内侧的胡佛肖像被掐出指痕,但他在出发前收到的授权实在有限。他硬着头皮跟道:“胡佛总统与共和党的胃口没有那么大……只要你们能更换在美国药品代理商的授权,我们可以担保大型水压机等高技术的精密机械顺利完成出口审核!”他故意撞开法利的手杖,黄铜杖头在青砖上擦出火星。

  正在美国商业代表团的正副团长因为党派之间的利益在高冈面前争执时,展馆正门忽然传来骚动。

  随着一阵惊讶的声音,六辆劳斯莱斯幻影鱼贯而入,车头上插着的米字旗在暮色中耷拉着——要知道,如今土共与英国在福州厦门租界问题上发生的冲突才过去没多久,所有人都还认为土共与英国是敌对关系。而在这围观的众人当中,自然也少不了返回西安没多久的民国工业考察团。

  “英国佬怎么来了?他们居然能不顾大英帝国的威名,来土共的地盘上寻求合作……这群泥腿子真有这么大的本事?”见到这颠覆认知的场景,震惊不已的胡书昌下意识地疑问道。

  “英国人可是著名的搅屎棍,只要是有利可图,他们可不会在乎帝国的威名。至于土共是不是泥腿子……”李烛尘轻轻摇了摇头,对胡书昌含笑说道:“这些天的考察下来,想必书昌兄的感触再深不过了。”

  已经打定主意到根据地办厂后,王炳莲对土共发展工业的成就相当之高,闻言立刻跟着帮腔道:“烛尘兄所言甚是!过去我民国只有区区数个城市能够消费工业品,而如今土共不顾一切地推进工业化,工业消费能力远超过往……对办工业稍有常识的人都应当知道,一片待开发的新兴市场的意义!”

  胡书昌点了点头,回想起过去上海租界等地出现的英国人的跋扈,却又忍不住露出了犹疑的神色:“但英国的殖民地遍及全球,拥有无数独占的市场,真的会为土共的市场而折腰吗……”

  “不,”范旭东摆摆手,从二楼居高临下的看着隐隐不对付的英美商业代表团,“土共的市场对于整个英国来说,当然意义不大。但对于任何一个单独的英国工厂乃至工业托拉斯来说,都是能够救命的稻草——”他用烟斗指了指楼下的美国商业代表团,“在这一点上,美国佬看的就更清楚……他们为了在这全球经济危机中争取市场和订单,不惜借助总统乃至两党的名义!”

  胡书昌的目光向下投去,若有所思地对范旭东问道:“可刚刚美国代表之间为党派的争执如何解释?倘若他们真的只是为了利益而来,恐怕不会如此因小失大吧!?”

  范旭东面色有些悲哀地说道:“驴象之争的延续,不过是惯性使然罢了。美国人这样做,归根到底是他们的傲慢在作祟,并不把我们中国人视为平等交易的对象。但……在出现共同的对手之后,他们很快就会为利益联合起来,看着吧。”

  考察团的众人一时陷入沉默,安静观察着英美代表团的行动。

  高冈瞥见了计划中的英国商业代表团到来,故意提高了声调,对美国商业代表团正副团长表示暂时停止商谈的意向:“感谢两位的诚意!我们计划委员会今晚就召开……”

  “请稍等!”副团长詹姆斯突然按住高冈手背,体温透过羊皮手套传来,“我们在纽约港还有两船滞销的机床设备,只要贵党愿意用钨砂结算,价格可以压到废铁的价格……这是我们共同的额外条件!”

  察觉到麻烦的英国商业代表团到来,美国商业代表团团长约翰的瞳孔骤然收缩,也急忙补充道:“胡佛总统特意给贵党准备了私人的礼物——五台最新款的小麦收割机,此刻应该到潼关火车站了。这也是我们美国商业代表团的合作诚意!”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出火星,又齐齐看向了此时觉得面目可憎的英国商业代表团。高冈任由沉默发酵了十秒,才慢悠悠开口:“不如请二位先到化工展区……”

  “高副主任!”英国团长威廉爵士的银头手杖已点到跟前,当他扫过两个美国人时,灰蓝眼珠像验钞机般刮过了两人全身,“大英帝国对你们位于赣南的钨矿很有兴趣,当然——”他的语气毫不客气,“也希望你们能够给出让我们满意的采购订单!”

  大致是因为已经到了正式开馆的时间,当英国商业代表团到来后,整个西交会的现场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前来参观的商人和工厂主络绎不绝,会场中各个展馆都涌入了许多急切的参观者和潜在客户。而其中最为急切的一批,便是在之前的第一届西交会中得利颇丰的国内商人。

  相比于看花了眼的其他人,他们已经从上次冒险中得利,建立了对土共在商业上的信任,甚至有不少人在以金圆券为代表的发币大通胀中,为了给自己的现有资产保值,将手中绝大部分财产兑换成了光华币。而这样的冒险也换来了应有的收获——北方决战胜利结束后,光华币币值迅速稳定回升,很多人凭着一手便收获颇丰。

  而在热闹的西交会会场当中,以范旭东三人为代表的考察团交游广泛,自然也不能免俗。他们在看过美国商业代表团对英国商业代表团的应对后,便匆匆和各自认识的商界人士寒暄起来,各自分散参观去了……由于他们来会场很早,对于参展商品有些了解,倒显得原本作为访客的他们有几分像接待员。

  时间在嘈杂的参观会谈中匆匆过去,当第一波参观的人潮过去后,法国商业代表团的标致轿车与意大利的阿尔法·罗密欧在展馆门口并排停稳。即便关注着展会,两国代表团还是秉承着一贯的工作风格,表现出姗姗来迟的本色。雷诺工厂的代表路易·伯恩刚刚迈出车门,就被风卷起的《真理报》碎片扑了满脸——俄文头条“五年计划超额完成”的标题恰好盖住他胸前的荣誉军团勋章。

  “没想到……一个在远东的贸易展会竟有如此规模。”伯恩用戴着鹿皮手套的手拂开了报纸,瞥见斜对角英国商业代表团汽车前插着的米字旗。在他身后,施耐德电气的技术总监雅克·勒克莱尔已掏出测微仪,对着展馆门前的铸铁立柱比划起来。

  意大利商业代表团方向突然爆发出歌剧般的咏叹调。菲亚特公司代表乔瓦尼·阿涅利展开双臂,深灰色双排扣西装在秋阳下泛起珍珠母贝的光泽:“这就是传说中从山沟里蹦出来的共产党展示他们商品的地方?”他的牛津腔英语故意拖长音节,引得英国商业代表团副团长安东尼·艾登蹙起眉头。

  “阿涅利先生不妨亲自检验。”已经和美国商业代表团初步完成接洽的高冈示意工作人员掀开展厅西侧的防尘布,五十根太原钢铁厂新轧的钢轨泛着青灰色冷光。勒克莱尔的测微仪刚贴上轨腰,德制游标卡尺的咔嗒声就被意大利人的惊呼打断——安萨尔多机械厂的马里奥·罗西正捧着《红星报》,头版照片里戴八角帽的工人正在调试着巨型水压机。

  意大利商业代表阿涅利在机械馆的角落发现了宝藏。他蹲在已经拆解的菲亚特卡车底盘前,发现传动轴竟用陕西白铜重新浇铸过。”这是应对高硫柴油的改良方案?”他摸着新焊的滤清器支架,发现焊缝纹路竟颇为精密,这与他印象中土共表现出的技术水平完全不符。

  “没错。”工作人员点点头。

  “看来我们意大利的产品在东方还有很大的未开发市场……”阿涅利喃喃道。

  英国商业代表团的本廷克勋爵趁机摸向军工展区,却被旋转展台挡住去路——三百支“汉阳造”步枪分解零件在玻璃柜中缓缓转动,旁边却标注着“根据地自造”。”这些撞针的淬火工艺……”他的单片眼镜贴上了玻璃。

  “是晋南五金合作社老师傅的土法。”讲解员微笑着递上了解答对方疑问的手册,“用来加工这些机械零件刚好合适。”本廷克瞥见了零件底部的“1930”的冲压印记,山羊胡须微微发颤。

  英国代表团中,另一位在出发前接到军情六处任务兼职的哈罗德·威尔逊装作整理着领结,微型相机在镀金领夹中闪烁。尽管这次英国商业代表团整体的级别比美国和德国代表团低上不少,但这并不意味着英国官方忽视了土共这个冉冉升起的新势力,他们在代表团中安插了相当多具备双重身份的间谍。

  哈罗德偷偷拍照的动作很快结束……事实上,他在开始拍照不久后便反应过来,以土共如今公开对外销售商品的架势,这批展出的商品只怕也没什么秘密可言,甚至土共自己都会将照片公开登报。自己这是在做无用功。他的视线扫过钢轨末端模糊的英文钢印,忽然有了新想法,用十分熟练的上海话对负责引导参观的翻译员感叹:“伯利恒公司要是知道自家的废铁在这偏远地方重生……”

  “伯利恒公司当然知道,先生。”土共的计划经济委员会安排的翻译员闻言,接过话头解释道,“这是我们在对美国的工业品采购中,为数不多的现成产品……一般来说,我们土共采购的商品以机器设备和尚无法自产的原材料为主。”

  “采购不能自产的原材料?譬如……某些特殊的合金钢材吗?”哈罗德挑了挑眉,接着追问道:“我记得这项原材料是你们邻国日本对美国进口的重要商品之一,想必你们土共也有这项需求吧?”他的话语相当诚恳,仿佛是在打听自己代表的英国公司是否有商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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