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线穿越指南 第236节
蒋介石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微微颔首。随即,他锐利的目光转向卫立煌,那目光里充满了压迫性的期待:“俊如!湖南是北伐跳板,更是直面赤匪的前沿!收复武汉,打通粤汉线,你部是前锋!告诉我,有无把握?”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卫立煌身上。他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头顶压下,后背的军装似乎被冷汗微微浸湿。把握?面对在战火中淬炼出来的南方红军,面对那条被洪水加持的天堑长江,面对麾下那些训练不足、装备虽在改善但远未达到理想状态的新编部队……他心底的答案几乎是悲观的。然而,武汉战役后老蒋对他“消极避战”的不满犹在耳边,此刻若再露怯……卫立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蒋介石那几乎要洞穿人心的目光。
“总裁!”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收复武汉,打通粤汉线,乃卑职与三湘将士夙夜期盼!卑职……有决心!亦有信心完成此重任!”他略作停顿,话锋巧妙地一转,“然,欲毕其功于一役,确保侧翼无忧,尚需桂系方面从西线有力策应,牵制四川、贵州方向之赤匪,使其不能全力东援鄂赣!”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也巧妙地分摊了责任和风险。蒋介石的目光转向何应钦:“敬之,与广西李、白二人的联络如何?他们对我反攻武汉,是何态度?”
何应钦立刻接口,作为与桂系沟通的关键桥梁,他的信息至关重要:“报告总裁!自龙云在云南易帜投共,桂系退守广西后,李德邻(李宗仁)、白健生(白崇禧)二位将军深感唇亡齿寒。虽因总裁下野,与南京中枢联络不如以往便捷,然通过卑职多次秘密沟通,桂系方面合作态度颇为积极。前番他们派兵护送畅卿兄(杨永泰)从云南撤回的部分官兵抵粤,便是一证。此次反攻武汉计划,李、白二位表示,愿在战略上全力配合我军行动,保持东西对进之势,牵制川黔共军。唯……”他稍显犹豫,“唯他们仍希望保有战术指挥上的独立权,不愿其桂军主力直接并入我军序列作战。”
“哼!保存实力!”蒋介石从鼻孔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大敌当前,还想着各自为政!短视!”他强压下怒气,知道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罢了!能配合牵制就好!告诉他们,此战关乎党国存续,望其以大局为重,精诚合作!”
他挥了挥手,仿佛驱散空气中关于桂系的不快:“计划既定!各部立刻按此方略加紧准备!经扶(刘峙),广东整训之部队,由你总抓!务必令行禁止!辞修,广东后勤、兵工,不容有失!俊如,”他再次看向卫立煌,目光灼灼,“湖南方面,由你全权负责进攻准备!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详细的作战方案!明白吗?”
“是!总裁!”卫立煌、陈诚、刘峙等人齐声应诺。
“散会!”蒋介石大手一挥。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书房内凝重的空气似乎松动了一些。然而,就在钱大钧准备引众人离开时,蒋介石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几人耳中:
“辞修、雨农、敬之,你们三个留下。”
刚松下一口气的卫立煌脚步微顿,眼角的余光瞥见陈诚、戴笠、何应钦三人无声地留在了原地。钱大钧会意,轻轻带上厚重的书房门,隔绝了内外。室内只剩下四人,吊扇的嗡鸣显得更加清晰,气氛陡然变得隐秘而压抑。
蒋介石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三人,望着窗帘缝隙外珠江上模糊的船影。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谋划:
“辞修,”他首先点名陈诚,“欧阳九渊(欧阳格)的电雷学校,第一期学员,何时能初步学成操船?”
陈诚心中了然,知道老蒋问的是那批在闽系海军投共后,常凯申授意国民党海军将领欧阳格秘密培养、预备接管或组建小型海上力量的“海军”种子。他谨慎地回答:“回总裁,学员入校时间尚短,所学多为理论及内河、近海小船操作。目前……最多可勉强操纵普通民用江轮或小型海船航行,经验极为匮乏,远洋航行及复杂海况应对……力有未逮。”
蒋介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显然对这个进度极不满意,但他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远洋?暂时就不指望了!能开得动船,能把东西运走就行!哪怕是民船也行!”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陈诚,“广东的金银征收,进行得如何?那个银圆券,推行的效果呢?”
陈诚脸上露出明显的难色:“金银方面,虽然我们参考江浙经验,在保安团、还乡团帮助下得以推行,再加上孔部长(孔祥熙)从金融系统方面的手段,总体进展目前大致尚可,如今已聚敛黄金约二十万两,银圆三百余万枚。但银圆券……”他苦笑了一下,“民间抵触情绪极大,商贾百姓视同废纸,流通极为困难,发行速度……远低于预期。”
“废纸?”蒋介石的声音陡然变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能买粮!能抵税!谁敢拒收,以通共论处!让保安团、还乡团去劝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金银必须给我死死攥在手里!银圆券,用强制手段也要铺下去!我要看到它流通!”他几乎是低吼着下达了命令。
陈诚心头凛然,连忙应道:“是!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蒋介石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躁吐出。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不再指向武汉,而是重重地戳在广东最西南端,与法属印度支那(越南、老挝、柬埔寨等地)接壤的区域——北钦防(今广西钦州、防城港,当时属广东)。“若是连南方的红军偏师都打不赢,等李德胜的主力在北方缓过劲来,调转枪口……”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寒意让在场三人都感到一阵冰凉。
“广东、湖南,迟早守不住!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我们必须另外准备退路!”
他的手指沿着海岸线,猛地向西南一划,直指法属印支北部。“东南亚!法属印支!就是我们另起炉灶的地方!”他终于明确地说出了那个深藏已久的计划。
陈诚、戴笠、何应钦三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另起炉灶”这四个字从蒋介石口中说出,还是感到一阵巨大的冲击和寒意。
“雨农!”蒋介石的目光转向戴笠,带着审视和急迫,“北钦防通往法属印支的陆路、海路,探查得如何了?大军及眷属、辎重转移,路线是否畅通?法国人在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戴笠精神一振,这是他军统的专长领域:“报告总裁!路线已反复勘察清楚。陆路主要走钦州、防城,经东兴隘口进入越北芒街,此路虽不甚宽阔,但骡马、汽车可勉强通行,沿途已初步建立秘密补给点。海路则以钦州湾、防城港为依托,利用小型船只沿海岸线西行,进入下龙湾海防港。路线隐蔽性较高,但受风浪影响大。至于法属印支北部……”戴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法国人不久前才血腥镇压了越南国民党和共产党联合发动的安沛、北山等暴动,元气有损。其驻军主要集中于河内、海防等大城市及矿区,边防空虚,武备废弛,巡逻松懈。以我军当前实力,尤其若集中精锐开路,强行武装通过其边境地区,法军……无力,也未必愿意倾力阻拦。”
“好!”蒋介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紧绷的神色稍缓。最后,他看向何应钦,目光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难以掩饰的焦虑:“敬之,桂系那边……对于我们合作撤向法属印支的提议,李、白二人,到底怎么个说法?”
何应钦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笑:“总裁,桂系的态度……与对反攻武汉如出一辙。李德邻、白健生表示,若局势真至不可为之时,他们愿与我方在战略上遥相呼应,各自向越北方向转移,互为犄角。但是……”他加重了语气,“他们明确表示,希望保持独立行动,其桂军主力不愿与我军合兵一路,更不愿……接受我方直接指挥。他们只想走自己的路。”
“混账!”蒋介石终于按捺不住,低吼出声,一拳砸在旁边的茶几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各自为政!保存实力!短视!愚蠢!一群冢中枯骨!”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因愤怒而涨红。桂系的油滑和独立倾向,始终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蒋介石粗重的喘息声和吊扇单调的嗡鸣。陈诚、戴笠屏息垂首。何应钦也低下头,不敢再言。
过了好一会儿,蒋介石才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三人,望着厚重的窗帘缝隙中透进的一线刺目阳光,身影显得异常孤峭。窗外,珠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模糊地传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罢了……”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疲惫和冰冷算计的叹息,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们要走他们的独木桥……那就随他们去!敬之,继续和他们保持联系,稳住他们,至少……让他们别在背后捅刀子!”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所有的愤怒和疲惫瞬间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所取代,目光依次扫过陈诚、戴笠、何应钦,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我们自己的路,必须走通!辞修,金银搜刮、银圆券推行、民船征调、电雷学员准备,一刻不能停!我要看到实效!雨农,北钦防通道,给我盯死!法属印支的情报,特别是法国人的动向、可资利用的华人势力、落脚点,继续深挖!敬之,桂系那边……维持住!北伐武汉,是争一线生机!退路法属印支,是保党国血脉!两手都要硬!都给我动起来!”
“是!总裁!”三人齐声应诺,声音在压抑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沉重。
蒋介石不再说话,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陈诚、戴笠、何应钦如蒙大赦,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只剩下蒋介石一人,还有那台不知疲倦转动的吊扇。他缓缓踱回书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被他摔得皱巴巴的、刊载着土共抗日宣言的报纸上。“中华民族之公敌……”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混合着怨毒、不屑与孤注一掷的冰冷笑容。
窗外,汽笛声再次隐约传来。声音悠远绵长,仿佛一声来自未知远洋的、充满不确定的召唤。
第538章
昭和五年(1930年)八月二十五日,凌晨三时。
东京夏夜的闷热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帝国心脏——首相官邸之上。内阁会议室里,惨白的水晶吊灯光芒刺眼,却驱不散长条形红木会议桌旁弥漫的、几乎令人窒息的绝望与狂怒。深色天鹅绒窗帘死死隔绝了窗外微弱的星光和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也将室内火山爆发前的恐怖压力紧紧锁住。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是高级烟草燃烧的辛辣、冰冷的汗味,以及纸张油墨混合的死亡气息。
首相滨口雄幸坐在主位,那张原本就因操劳和病痛而苍白憔悴的脸,此刻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颜色。深陷的眼窝周围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晕,嘴唇毫无血色,紧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捏着一份刚由内阁书记官长铃木富士弥呈上的、墨迹犹新的电报抄件,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仿佛随时会倒下。他面前的文件早已被扫被落在地,凌乱不堪。
外务大臣币原喜重郎第一个打破了这令人疯狂的死寂。这位以“协调外交”著称、向来举止沉稳的老牌外交家,此刻双目赤红,布满血丝。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高背椅,发出刺耳的撞击声。他几步冲到滨口面前,却又猛地刹住,仿佛不敢触碰那份带来噩耗的电文。他死死盯着滨口,声音嘶哑尖锐,如同被撕裂的布帛:
“滨口君!念!一字不落地念出来!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听听!听听我们英勇无敌的关东军!听听陆军省给我们内阁送来的惊喜!听听他们这些混蛋,是怎么把帝国拖进地狱的!”他几乎是咆哮着,胸口剧烈起伏,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
滨口雄幸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旁边的铃木富士弥下意识地想去搀扶,却被滨口抬手制止了。他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如同破旧的风箱在艰难拉动。他展开那份仿佛有千钧重的电报纸,声音干涩、沙哑、毫无生气,却带着一种审判般的沉重,一字一句地念道:
“东京。内阁总理大臣滨口雄幸阁下、参谋总长金谷范三大将阁下钧鉴:十万火急!
昭和五年八月十九日夜二十二时二十分许,南满铁路奉天北郊柳条湖路段遭不明身份武装分子蓄意爆破,铁路损毁严重。现场发现东北军士兵尸体及武器,并有激烈交火痕迹。我铁路守备队河本末守中尉以下数名帝国勇士当场玉碎!此为东北军有组织之挑衅及战争行为!值此帝国权益及侨民生命遭受严重威胁之生死关头,关东军全体将士义愤填膺,忍无可忍!为膺惩暴支,保卫帝国生命线,我关东军司令部已断然行使自卫权,于当夜二十二时四十分下令全线出击!
目前,第二师团主力正猛攻奉天城及北大营;独立守备队各部正沿南满、安奉铁路全线出击,占领安东、营口、长春等战略要点;已急电朝鲜军林铣十郎司令官阁下,请求第四师团等部立即越境增援!此战关乎帝国国运,关东军全体将士誓死奋战,不成功便成仁!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昭和五年八月二十日,零时三十分。急电。”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在座每一位内阁重臣的心脏。
死寂。
比刚才更加彻底的死寂。连沉重的呼吸声都消失了。只有滨口念完后那如同耗尽生命般的喘息,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砰——哗啦!”
一声巨响打破了凝固的空气。币原喜重郎猛地转身,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困兽,狠狠一脚踹翻了墙角那个沉重的红木文件柜!柜门洞开,里面分类整齐的卷宗、文件、地图如同雪崩般倾泻而出,散落满地狼藉。他犹不解恨,抓起手边一个沉重的黄铜烟灰缸,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墙壁!“八格牙路!陆军这群无法无天的马鹿!什么不明身份!什么自卫权!无耻!卑鄙!石原莞尔!板垣征四郎!本庄繁!你们这群帝国的罪人!千古罪人!”币原的怒吼在房间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哭腔。他精心构筑的“协调外交”大厦,他维系多年的国际形象,他避免帝国坠入战争深渊的全部努力,在这一纸电文面前,轰然倒塌,碎得连渣都不剩。他苦心孤诣维持的对华战略,那些对汪精卫、阎锡山的渗透,对韩复榘、龙云的拉拢,此刻全成了泡影。张学良的易帜归顺,龙云、金树仁的跟进,正是对陆军独走最响亮的耳光!币原的身体摇晃着,被冲上来的内务大臣安达谦藏和商工大臣俵孙一死死架住,才没有瘫倒在地,但他眼中的神采已然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悲愤和灰败。
“八格牙路!”
另一声更加暴烈的怒吼几乎同时炸响!大藏大臣井上准之助,这位以铁腕紧缩财政著称、视预算纪律如生命的男人,此刻面目狰狞,脖子上青筋暴跳如同蠕动的蚯蚓。他面前那把他视若珍宝、片刻不离的紫檀木框大算盘,此刻成了他宣泄狂怒的武器。他双手抓住算盘,用尽平生力气,狠狠砸向正坐在他对面、脸色惨白如纸的代理陆军大臣阿部信行中将!
“阿部!这就是你们陆军承诺的彻查?!这就是你们保证的约束?!这就是宇垣阁下病中指导出来的防御性措施?!”井上的吼声震得水晶吊灯都在嗡嗡作响,“4.8亿!帝国上半年财政赤字4.8亿日元!陆军那些未经审核的特别演习物资补充预算外开支占了多大窟窿?!现在好了!一场你们蓄谋已久、瞒天过海的自卫反击!一场把帝国财政彻底拖入地狱的全面战争!开始了!钱呢?!告诉我,陆军打算用什么去填这个无底洞?!用你阿部信行的脑袋吗?!还是用我们大藏省印出来的废纸?!”紫檀算盘沉重的边框擦着阿部信行的额头飞过,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算珠如同冰雹般噼里啪啦爆射开来,滚落一地。阿部信行甚至忘记了躲闪,额角被划开一道血口,鲜血混着涔涔冷汗蜿蜒而下,他也浑然不觉。
“井上大藏相!冷静!请冷静!”铃木富士弥和司法大臣渡边千冬慌忙上前试图阻拦暴怒的井上,但被他狠狠甩开。
会议室彻底炸开了锅。
“无法无天!陆军眼里还有没有内阁!有没有天皇陛下!”文部大臣田中隆三拍案而起,手指哆嗦地指向阿部。
“完了……全完了……张学良易帜了!龙云归顺了!金树仁也低头了!我们之前花了多少心血才稳住这些人!现在全被关东军推到土共那边去了!帝国的战略……彻底破产了!”拓务大臣松田源治捶胸顿足,声音带着哭腔,他苦心经营的对华经济渗透蓝图,瞬间化为乌有。
“蠢货!莽夫!疯子!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土共已经宣战了!红军要出关了!这是要把帝国拖进和整个支那的全面战争泥潭!”农林大臣町田忠治绝望地嘶喊着,仿佛看到了秋收后米价彻底崩盘、数百万破产农民涌向城市的末日景象。
“滨口阁下!必须立刻制止!命令关东军停止一切军事行动!立刻!马上!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通信大臣小泉又次郎和铁道大臣江木翼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道,他们的系统将首当其冲承受战争动员的压力。
一片混乱的指责、怒骂、哀嚎声中,海军大臣财部彪海军大将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甚至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笔挺的海军将官服的袖口。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闪烁着鹰隼般锐利而冰冷的光芒,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隔岸观火的意味。
“肃静!”滨口雄幸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断喝。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摇摇欲坠,但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风暴中心的阿部信行。“阿部代大臣!”
这一声,如同带着冰碴,瞬间让嘈杂的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如同无数把烧红的烙铁,聚焦在阿部信行身上。
阿部信行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冷汗早已浸透了军服内衬,黏腻冰冷地贴在背上。额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远不及四面八方投射来的目光带来的灼痛感。他喉咙发干,嘴唇哆嗦着,大脑一片空白。宇垣大将的“病遁”,永田铁山那深不可测的眼神,石原、板垣那些狂热分子的胆大妄为……所有的推诿、搪塞、借口,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如此不堪一击。他张了张嘴,试图发出声音,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总……总理阁下……诸……诸位大臣……”阿部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关东军……前线将士……忠勇……为帝国……之心……天地可鉴……”他几乎是机械地重复着空洞的套话,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柳条湖……东北军悍然破坏铁路……袭击我守备队……造成帝国军人玉碎……此乃……此乃赤裸裸的战争行为!关东军行使自卫权……断然反击……实属……实属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币原喜重郎猛地挣脱了安达和俵孙一的搀扶,踉跄着冲到阿部面前,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唾沫星子直接喷到了阿部惨白的脸上,“好一个迫不得已!林久治郎总领事三天前的报告还在我办公桌上!他明确警告关东军近期大规模异常调动、囤积弹药、在柳条湖附近频繁演习!他判断这是针对奉军乃至整个满洲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准备!这份报告,我外务省抄送了陆军省!滨口首相亲自质询了你阿部信行!你是怎么回答的?!本官深表关切需要彻查严令关东军遵循国策!这就是你的彻查?!这就是你的严令?!彻查出一个断然行使自卫权?!严令出一个全线出击?!”
币原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字字诛心。阿部信行被逼得步步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退无可退。他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那份林久治郎的报告,他当然记得。他当时只想搪塞过去,把责任推给“前线防务”和“需要调查”。他万万没想到,关东军动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如此之彻底!更没想到,土共的反应如此迅猛决绝,张学良的易帜如此干脆!这完全超出了东京所能想象的最坏局面。
“自卫权?”海军大臣财部彪那冷冰冰、慢悠悠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毒蛇吐信,在阿部最狼狈的时刻给予了致命一击。他踱步到会议桌中央,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阿部身上,带着海军对陆军一贯的疏离和此刻毫不掩饰的落井下石。“阿部代大臣,关东军这份电报,漏洞百出,欲盖弥彰,简直是对帝国智商的侮辱!不明身份武装分子?现场发现东北军士兵尸体及武器?这种拙劣的栽赃伎俩,骗得了三岁孩童,骗得了国际社会吗?英法美苏的情报机关难道是摆设?币原外相苦心维护的帝国国际信誉,一夜之间就被你们陆军踩进了泥潭!”
财部彪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海军特有的、对陆军“独走”损害整体利益的切齿痛恨:“更关键的是,你们陆军的断然反击,考虑过帝国的全局吗?考虑过海军的职责吗?上海!汉口!广州!这些帝国经济命脉所系的通商口岸和侨民聚集区怎么办?土共的宣战通电已经传遍世界!整个支那已经开始进行总动员!他们的红军已经出关!他们的游击队会遍布整个支那沿海!海军要如何保障这些核心区域的安全?如何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席卷整个支那海岸线的疯狂报复和排日浪潮?陆军在满洲的赫赫武功,是用帝国在华整体利益和海军将士的性命去填的吗?!”财部彪的质问,瞬间赢得了在场所有非陆军系统阁僚的共鸣。陆军在满洲的疯狂,点燃的是一个足以吞噬整个帝国在华根基的火药桶。
“阿部信行!”滨口雄幸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冰冷刺骨,带着最后通牒般的决绝。他不再称呼“代大臣”,而是直呼其名。“内阁现在,只需要你回答两个问题。第一,关东军此次擅自行动,是否事先得到了陆军中央(陆军省、参谋本部)的明确命令或秘密授权?第二,陆军省,现在,立刻,马上,能否以最严厉的命令,制止关东军的一切军事行动,令其原地待命,等待中央处理?!”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呼吸都屏住了。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阿部信行脸上。
阿部信行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第一个问题,是致命的陷阱。承认有授权?那等于陆军省和内阁彻底撕破脸,他阿部信行就是千古罪人。否认?那就是关东军抗命独走,陆军中央威信扫地,他作为代大臣同样难辞其咎!而且……永田铁山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宇垣一成那模棱两可的态度……他根本不敢确定背后是否有来自更高层的默许!
至于第二个问题……制止关东军?凭他阿部信行?凭现在东京发去的任何一纸命令?想到石原莞尔那近乎癫狂的“世界最终战论”眼神,想到板垣征四郎那蛮牛般的强硬,想到本庄繁那份充满“誓死奋战”“不成功便成仁”狂热的电报……阿部信行心底一片冰凉。关东军那群杀红了眼的疯子,会听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阿部信行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死人般的灰败。冷汗混合着额角的鲜血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他却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在滨口那穿透灵魂般的逼视下,在满屋子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目光中,他终于崩溃了。他像一滩烂泥般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军帽歪斜,领口散乱,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绝望的喘息。
“没……没有命令……”他声音细若蚊蚋,带着虚弱的腔调,“关东军……他们……他们擅自行动……抗命……抗命独走……”他终于吐出了这个足以震动整个帝国陆军根基的词。“陆军省……参谋本部……立刻……立刻发令制止……但是……”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他们……他们恐怕……不会听……”
“八嘎!”滨口雄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身体晃了晃,猛地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指缝间赫然渗出刺目的鲜红!铃木富士弥和安达谦藏惊呼着冲上前扶住他。
“首相阁下!”
“滨口君!”
第539章
滨口雄幸推开搀扶,用手帕擦掉嘴角的血迹,眼神却锐利得可怕,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他看也不看瘫在地上的阿部信行,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阁僚们。
“诸君,都听到了。”滨口的声音因咳血而更加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陆军中央已然部分失控,关东军公然抗命独走,将帝国拖入了与整个支那的全面战争!事已至此,互相指责已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内阁必须立刻做出决断!如何收拾这个烂摊子!如何避免帝国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腔翻涌的血腥气,一字一顿地下令:
“第一,立刻以天皇陛下名义,由代陆相阿部信行,参谋总长金谷范三大将以及教育总监武藤信义联合署名,向关东军司令部发出最严厉训令!斥责其擅自行动,严令其立刻停止一切进攻作战,原地固守已占据要点,等待中央特派员处理!同时,此训令内容,通报内阁!”
“第二,请海军大臣、大藏大臣、拓务大臣、外务大臣、内务大臣、以及……”他看了一眼被架起来、面如死灰的阿部信行,“代理陆军大臣留步。其余诸位,请暂时退场休息。内阁需要就下一步军事应对进行核心磋商!”
命令清晰而冷酷。文部、农林、商工、通信、铁道大臣以及法制局长官川崎卓吉等人,尽管忧心如焚,也只能带着满着腹的忧虑和愤怒,默默起身,鱼贯退出这间充满了硝烟味和血腥气的会议室。沉重的橡木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留下的核心圈层,气氛更加凝重。滨口雄幸重新坐回主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留下的重臣:面沉似水、眼神闪烁的财部彪(海军);额头青筋仍在跳动、紧握着空荡荡算盘框的井上准之助(大藏);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松田源治(拓务);眼神疲惫绝望却强打精神的币原喜重郎(外务);神色凝重、负责国内维稳的安达谦藏(内务);以及如同行尸走肉般被副官勉强按在椅子上的阿部信行(陆军代理)。
“现在,没有外人。诸君,畅所欲言。”滨口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关东军捅破了天,但战端已开。土共已经进行了总动员,并向我们宣战,红军出关,张学良易帜,龙云归顺,东北乃至整个支那的反日浪潮已成燎原之势。我们,是坐视关东军被土共和东北的抵抗力量消耗殆尽,彻底失去满洲?还是必须立刻增兵,保住我们在满洲的立足点,甚至……尝试挽回乱局?”
增兵?代价几何?
“增兵?拿什么增兵?”大藏大臣井上准之助第一个吼了出来,他挥舞着只剩框子的算盘,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武器,“滨口阁下!帝国的财政是什么状况您最清楚!上半年赤字4.8亿日元!金库已经跑老鼠了!失业两百五十万!工厂停工近半!米价暴跌,农民破产在即!现在要打仗!打一场毫无准备、被一群疯子拖下水的全面战争!钱呢?钱从哪里来?!”他血红的眼睛死死瞪着阿部信行,“陆军!你们陆军拍拍屁股惹下泼天大祸,现在想让整个帝国财政给你们陪葬吗?扩军?动员?印钞票吗?那跟直接宣布帝国经济死刑有什么区别?!”
代理陆军大臣阿部信行被井上喷得浑身一颤,他嗫嚅着,声音微弱:“前线……将士浴血……不能……不能见死不救……满洲……帝国的生命线……” 他的辩解简直苍白无力。
“生命线?”拓务大臣松田源治立刻接口,语气急促,“井上藏相所言极是,财政是基础!但滨口阁下,满洲也确实是帝国此刻绝不能放弃的生命线!尤其是大冶铁矿被土共夺占之后!鞍山、本溪湖的铁矿,抚顺的煤,满洲广袤土地上的大豆、粮食,这些都是帝国工业,特别是支撑我们军工生产的命脉!如果坐视关东军覆灭,满洲彻底落入土共或易帜的张学良、龙云之手,帝国将彻底失去这些战略资源!八幡制铁所会停工!我们的枪炮、军舰会成为无源之水!那时,就不是财政崩溃的问题,是帝国战争机器彻底瘫痪的问题!” 松田的话点出了最冷酷的现实:满洲的资源,成了此刻日本必须咽下的毒药。不增兵,失去资源,是慢性死亡;增兵,财政立刻崩溃,是急性死亡。
“松田大臣说得对,满洲不能丢。”海军大臣财部彪出乎意料地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但内容却带着海军精明的算计,“但是,增兵的方式和规模,必须慎之又慎。全面动员?绝不可行!那等于宣告帝国进入战时体制,不仅会立刻压垮财政,更会刺激英美等国的敏感神经,招致难以预料的外交压力和可能的禁运制裁。海军建议,”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第一,立刻从朝鲜军序列中,抽调第四师团(林弥三吉部)主力,以及第十九、二十师团各一部精锐,组成援满派遣军,以最快速度开赴满洲。朝鲜距离近,反应快。第二,命令国内所有常设师团(如近卫师团、第一、第三、第五、第七等师团),立即召回部分预备役人员,将现有部队编制全部补充满员,提升战备等级,随时待命。第三,”财部彪的目光锐利起来,“鉴于满洲事态严峻,陆军战力令人……忧虑,为加强关东军指挥力量和威慑力,内阁应立刻奏请天皇陛下,任命一位德高望重、能压得住场面的宿将,为关东军司令官兼驻满洲特命全权大使,替换本庄繁!依我看,教育总监武藤信义大将可以胜任,他的威望足以震慑住那些骄兵悍将!”
财部彪,或者说海军的方案,核心就是“有限增兵”和“换帅”。不进行全面动员,避免经济和政治上的不可承受之重,只动用朝鲜驻军和补充国内师团缺额。同时,将闯祸的本庄繁撤掉,换上更能代表中央意志的武藤信义。这个方案,既回应了不能放弃满洲的现实压力,又最大程度地顾及了财政承受能力和海军的担忧(避免陆军借此无限膨胀)。更重要的是,武藤信义是公认的稳健派,与永田铁山关系微妙,换上他,或许能稍微勒住关东军这匹脱缰野马。
内务大臣安达谦藏立刻表示支持:“财部海相此议老成谋国!全面动员,社会必然大乱。城市里几百万失业工人,农村马上要破产的几百万农民,一旦知道国家要打大仗,后果不堪设想!必须严格控制动员范围!召回预备役填满常设师团编制,已是极限!同时,警视厅和内务省会立刻加强国内管控,严防日共非国民和反战分子借机生事!” 他负责国内稳定,最怕社会动荡。
币原喜重郎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外交层面……增兵已是箭在弦上,但必须给行动披上被迫、自卫、保护侨民和权益的外衣。我会立刻召见英、法、美等国大使,向他们通报柳条湖事件的真相(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强调关东军是遭受无耻袭击后的被迫反击,强调帝国增兵只为恢复秩序、保护侨民和条约权益,绝无领土野心。同时,我会指示驻国联代表,抢先一步控诉支那(指土共和东北军)的挑衅和破坏和平,争取国际舆论的……理解,至少是默许。虽然这很困难……” 说到这,币原也暗暗无奈叹了口气。虽然知道这很无耻,但是身为一个老牌外交官员的素养,让他提出这一计划时,脸上丝毫看不出半点羞愧。
而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筹划好相关计划后。最后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滨口雄幸和瘫软的阿部信行。
对此,闭着眼睛,用力按压着脑门上剧痛的太阳穴的滨口信雄却是一言不发。井上描述的财政地狱,松田强调的资源绝境,财部提出的有限增兵方案,安达担忧的社会崩溃,币原谋划的外交挣扎……所有的利弊在他脑中激烈碰撞。许久,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份决断力再次浮现。
“诸君所言,俱是金玉良言。”滨口的声音异常沉重,“帝国此刻,确已置身悬崖之畔。满洲,不可弃,弃则资源断绝,根基动摇。然全面动员,亦不可行,行则财政崩溃,社稷倾危。财部海相之议,乃当前唯一可行之折中良策。”说到这他面无表情的转头看向阿部信行,目光如刀,冷冷喝道:“阿部代大臣!”
阿部信行一个激灵,挣扎着想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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