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54节
可眼前这人脸上褪了油光,黑了瘦精了不少。
大官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奇道:“你这厮,几日不见,倒像是那庙里泥胎小鬼,被野猫啃去了半边身子——瘦脱了形了!怎地弄成这副鬼样子?”
玳安一听这话,眼睛里的水光“唰”地就涌了上来,嘴角往下撇得能挂油瓶,喉咙里“咕噜咕噜”哽了几下,那眼泪珠子再也包不住,“吧嗒吧嗒”就砸在脚下的水磨砖地上。
他“扑通”一声跪倒,膝盖砸得砖地闷响,带着透骨的委屈哭腔嚎道:
“我的亲大爹呀!您老人家坐在暖阁里,哪里晓得那武丁头是个甚么去处?说它是阎罗殿,阎罗王都嫌它腌臜!真真不是人待的地界儿啊!”
“每日里,天还墨黑墨黑,那催命鬼似的破哨子就‘呜呜’地嚎丧起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结冰碴子,也得硬从热被窝里往外爬!爬起来就是练!”
“站那劳什子冰疙瘩桩子,一站就是几个时辰!腿肚子拧成了麻花,腰眼子酸得像被醋泡过!这入了冬,那寒气跟长了脚似的,顺着裤腿、袖管子就往里钻,冻得人五脏六腑都抽抽!”
“这还不算!那武丁头教头,生得比画上的夜叉还凶恶三分!稍慢一步,他那牛皮鞭子,‘嗖——啪!’像摔炮仗似的就下来了!小的……小的这屁股蛋子……早被他抽得开了八瓣的花儿,坐也坐不得,睡也睡不安生!”
“鞭子抽也罢了,小的把牙咬碎了也能忍!他那巴掌,蒲扇似的,又厚又沉,拍石板一拍就是裂几块,偏自个儿还不晓得轻重!前日里小的手脚慢了些,他抡圆了照着后心就是一巴掌!打得小的当时眼冒金星,嗓子眼发甜!到如今,晚上睡觉翻身,那骨头还在隐隐作痛,跟散了架一般!”
“每日里吃的倒有肉有菜,可架不住睡得比打更的梆子还晚!鸡叫头遍就得起!大爹啊……小的……小的真是掉进了冰窟窿,又挨鞭子又挨冻,遭了老鼻子的罪了!”
说着,竟真个不管不顾,抽抽噎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冻得亮晶晶的,好不凄惨。
西门庆看他这霜打茄子、涕泪横流的狼狈相,非但没起怜意,倒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顺手抄起桌上一个吃剩的冻梨核儿,作势要砸他,笑骂道:
“没出息的囚攮的!哭天抢地,像个甚么样子!滚起来!男儿汉大丈夫,这点筋骨皮肉的苦楚算个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练就一身好本事,手脚利索,胆气雄壮,将来岂不是你的天大造化?再熬些时日,练出点模样来,自然就不用再去那腌臜地方了。眼下这点委屈,也值得你嚎丧?还不快滚起来,把你那花猫脸擦巴擦巴,随我出门!”
玳安见大官人说得轻飘飘,还带着笑,心知再哭诉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只得把那满肚子的冤屈和着鼻涕眼泪,一股脑儿咽回肚里。
只得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带着浓重鼻音应道:“是……大爹说得是……小的……晓得了。”
这才蔫头耷脑地爬起来,垂着肩膀,一步三挪地蹭出去备马鞍,那背影,活像被抽了筋的癞皮狗。
主仆二人不多时便到了守御所军卫衙门。那贺千户贺大人早已得了信,亲自迎出二门来,满面堆笑,抱拳道:“啊呀呀,好弟弟!可把你盼来了!快请里面奉茶!”
西门大官人也笑着还礼:“贺哥哥相召,必然是事情办妥了,如此欣喜敢不从命。”二人携手步入后堂暖阁,分宾主坐下,自有小校捧上香茶。
寒暄几句,贺大人便切入正题,压低声音道:“好弟弟,前番那桩泼天功劳,老哥我得朝廷的正式封赏文书尚在走那繁文缛节,一时半刻还下不来。不过……”
他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又得意的笑容,“你要得这悬赏却是先到了!”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裱糊得颇为硬挺的纸来,双手递与西门大官人。
大官人心下一动,接过展开。只见那纸上墨迹浓黑,是一张官府正式行文的“募缉告示”。抬头一行便是斗大的字:
“悬赏缉拿逆贼史文恭”!
下面正文写得明白:
“准兵部札子,刑部勘合。今有巨寇史文恭,谋反叛逆,戕害官军,劫掠州县,罪恶滔天,罄竹难书。实乃十恶不赦之首逆!
为肃靖地方,儆效凶顽,特颁此赏格:有能擒获史文恭,无论生死,解送有司者,赏——上等官银叁仟两!另,赐绢帛五佰匹!
如有知其踪迹,首告官府,因而拿获者,赏银壹仟两!
其有窝藏、资助、知情不举者,与贼同罪,决不轻贷!
此告示实贴处,军民人等一体知悉,咸使闻知!
下头盖有兵部、刑部及本地都指挥使司鲜红大印。
第173章 倒头就拜大官人
西门大官人捏着那张悬赏告示,指头尖儿在那“史文恭”三个字上狠狠捻了两捻,眼中精光一闪。
他侧过脸儿,嘴角噙着笑问那道:“贺哥哥,这史文恭并那个唤作瘌头三的泼皮破落户,现下锁在何处?”
贺大人堆起满脸熟络的笑,道:“西门老弟只管把心放回腔子里!你哥哥我岂是那等不知轻重缓急的夯货?你亲口吩咐下的要紧人物,哥哥我敢不上心?”
“那史文恭并那瘌头三,都锁在咱这军卫最底下那层‘铁阎罗殿’里!按老弟你的主意儿,分作两处黑牢关押,里三层外三层,铜浇铁铸也似,别说插翅,便是只苍蝇也休想钻出个缝儿来!”
他话锋一转,脸上便显出几分为难,搓着手道:“只是……眼下偏有几桩勾当,是那上头催命符也似的紧急军务文书,须得愚兄这老脸亲自画押处置,一时半刻竟脱不得身,无法亲自陪老弟走这一遭儿了,着实怠慢,休怪休怪!我让身边得力……”
正说着,暖帘子“哗啦”一挑,钻进一个人来。贺大人登时眉开眼笑,拍手道:“嗐!正说着解渴的,甘露就来了!”
来人一身武官常服,膀大腰圆,正是西门庆那做大舅哥的副千户吴镗。
吴镗先对着贺大人叉手躬身,唱了个肥喏:“大人安好。”
待转过身,瞧见大官人,那张黑黪黪的脸上立时绽开一朵油浸浸的笑花,透着骨子里的亲热与家常的熟不拘礼:
“哎哟喂,我的好妹夫!今儿是刮的哪阵仙风,把你吹到咱这腌臜军卫衙门里打旋儿来了?莫不是有甚紧要勾当,用得着哥哥这把老骨头?”
贺大人不等西门庆搭腔,便抢着道:“吴副千户来得正是巧宗儿!你妹夫要下咱那‘铁阎罗殿’,瞧瞧关在底下的两个要紧人犯。你便替我做个陪客,引着你妹夫下去瞅瞅,千万仔细在意,莫要闪失!”
吴镗闻言,黑脸上的笑容滞了一滞——他这承袭来的虚职副千户,军卫里许多机密勾当原也轮不到他摸着边。
只晓得自家这位上司前日带了百十号人马出去一趟,回来便报了个大大的军功,如今看来,竟和自己这手眼通天的妹夫大有干系!
他心头电转,面上却不敢怠慢,忙又抱拳躬身:“是!卑职领命,大人放心!”
转向西门庆笑道:“妹夫,这边请。”
贺大人自去处置他那堆军务。
西门大官人便与吴镗并肩踱出暖阁。
外头初冬寒气,被那丈八高的青砖墙一夹,更觉侵肌砭骨。
二人沿着落了层薄霜、滑不溜秋的青石回廊,一路往后头那阴森森、透着一股子霉烂血腥气的牢狱方向行去。
吴镗将两只糙手拢在嘴边,“哈”地呵出一大团白气,又在冻得发红的手掌上使劲搓了几搓,咧嘴笑道:
“这天老爷!说翻脸就翻脸,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钻风!哪比得妹夫府上,那地龙烧得滚烫,暖阁里怕是只穿件单衣也嫌热。”
“啧啧,咱们这破衙门,四处漏风,冻煞个人!月娘妹子在家可好?前些日子愚兄还念叨着要去瞧瞧她哩。”
大官人听了,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貂裘那油光水滑的袖子口,应道:“她好着呢,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常在我耳边絮叨,惦记着你和二舅哥两个。”
他语气里掺着几分家常的亲热,又隐隐透出点当家人的埋怨:
“我说大舅哥,你们哥俩,如今都在清河县这巴掌大的地方讨生活,说远能远到天边去?怎地倒像那断了线的鹞子,十天半月也难见个踪影?”
“月娘那性子,你是晓得的,嘴上不说,心里头可没少打转儿。常跟我嘀咕,娘家这两个亲兄弟,也不知整日价忙些甚么营生,连个面儿也稀罕了!”
“前日还跟我商议,说等这天儿再冻得结实些,要整治几桌上好的席面,专请你和二舅哥过去,咱们热热闹闹吃几盅酒,暖暖肚肠,也好好叙叙骨肉情分!”
吴镗听了这话,脸上那笑便有些挂不住,讪讪的,忙不迭道:
“哎哟哟!该打!该打!实是愚兄的不是!衙门里杂七杂八的勾当缠得人脱不开身,家里头那个不省事的婆娘,又三天两头地作耗,闹得人头昏脑胀……唉!倒叫妹妹悬心了!改日!改日定当登门,给妹子磕头赔罪!”
他嘴里打着哈哈,脚下步子却不敢停,只在前头引路。
大官人心中雪亮。自己这个大舅哥,到底还晓得些礼数脸面,总觉着收受了‘妹夫’不少体面厚实的亲仪,平时日子靠妹夫帮衬,却又没那本事置办相应回礼,心下既觉着亏欠,便索性少来走动,免得彼此面上难堪。
倒是自己那二舅哥,脸皮厚实得多,时常趁着自个儿不在府里,便溜去寻月娘,左一个难处右一个周转,变着法儿讨些银钱使唤。
一路引着大官人穿过几道铁锁森严、守卫瞪眼的厚重大门,空气中那股子混合着陈年霉烂、铁锈血腥、劣质炭火闷烧以及便溺臊臭的牢狱寒气,便如同浸了冰水的烂棉絮,一层重过一层地往人皮肉里钻,直砭骨髓。
“妹夫,到了。”吴镗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这地牢甬道里嗡嗡地荡着回响,“里头腌臜得紧,气味冲鼻,千万留神脚下,湿滑得很。”
门一打开,一股子混杂着浓重血腥、腐尸恶臭、尿臊冲天以及呛人炭火烟气的阴寒恶风,劈头盖脸地猛扑出来!
牢内更是昏暗如墨,只在极深远的墙角下,点着一盏如鬼火般飘摇不定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不知何处钻来的阴风里疯狂摇曳,将壁上、地上的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蠕动,恍若幢幢鬼影。
吴镗引着西门庆,曲曲折折,钻到那牢狱最深处一间腌臜所在。昏惨惨一盏油灯下,只见一人蜷作一团,缩在那薄薄一层霉烂稻草堆里。
身上那件单布囚衣,早已稀烂,辨不出颜色,只被暗红的血痂、乌黑的污秽糊得一片狼藉,腥臊之气直冲人脑门。
细看那人,头发稀疏,露出几块癞痢疤,甚是腌臜。脸面青紫肿胀,眼眶乌黑如锅底,嘴角裂开,一只耳朵也似少了半拉,糊着些黑乎乎的药膏,活脱脱是个没腌透的酱瓜模样。不是那泼皮癞头三,却是哪个?
猛听得铁链“哗啦”一响,癞头三浑身一抖,费力睁开那肿得只剩一丝缝隙的眼泡儿。
待觑清牢门外立着的人影,尤其借着昏光,看清西门大官人那张似笑非笑、皮里阳秋的脸时,他那肿胀的瞳孔猛地一缩,喉间“嘶啦”一声,倒抽一口冷气。
身子挣命想往后缩,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似那抽了筋的癞狗。
西门大官人怀好整以暇地隔着碗口粗的木栅栏,上下打量着这摊烂泥也似的泼皮,嘴角微微向上一勾,慢悠悠开了金口,话音儿里带着三分戏谑:
“嗬,癞头三!几日不见,你倒出息了,怎地钻到这‘好’地方,弄出这般体面行藏来?还认得我么?”
癞头三惊疑不定,一双浑浊眼珠死死钉在大官人脸上,肿得油亮的嘴唇翕动半晌,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犹犹豫豫道:“你…你是……清河县张大户家的……不…不……”
陡然间,他眼中恐惧如泼墨般洇开,声音拔高,破了腔调,带着魂飞魄散的骇然:“你!你是……你就是西门庆!西门大官人哪!”
“哈哈哈!”大官人像是听了天大的趣事,发出一阵短促的冷笑:“倒好!你这狗才,还不算蠢!”
癞头三这一惊,真个是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也不知哪里生出一股蛮力,“扑通”一声,竟从那烂草堆里滚跌下来,额头“咚咚咚”如捣蒜也似,重重磕在那冰冷刺骨的青石地上,带着哭爹喊娘的嚎腔:
“大官人!西门大官人!饶命啊!小的真真瞎了狗眼!猪油蒙了心窍,合该天打雷劈!竟敢冒犯您老人家虎威!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一万遍!求大官人开开天恩,饶小的一条狗命吧!当个屁,把小的放了吧!”
他哭嚎着,不顾浑身伤痛,只一味狠命磕头,额上皮开肉绽,新血混着旧污,顺着那腌臜脸面流到嘴角,更添十分狼狈不堪。
西门庆脸上那点子笑意,倏地淡了,眼中却凝起一层寒霜。
他向前踱了半步,官靴尖儿几乎抵着那粗木栅栏,声音不高,却似冰棱子刮过石面,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气:“饶命?呵,爷且问你,我那八百两雪花也似的官银呢?都喂了哪几条没眼色的野狗了?”
瘌头三唬得浑身一激灵,筛糠也似抖着,哪敢有半分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哭嚎出来:“大官人!小的不敢扯谎!那八百两……实实是……团练杨大人……他…他老人家拿了大头,三百两整!剩下的五百两……小的义父分润了二百两,小的……小的自个儿只落得一百两遮羞……还…还有二百两,按人头,散给那日动手的几十个没王法的泼才了……”
“杨大人?”西门大官人淡声重复,眼皮子撩了撩,嘴角似有若无地撇了一下:“你是说杨大人他也掺和了这没本钱的剪径勾当?”
瘌头三慌忙摇他那颗癞痢头,牵动伤口,疼得他“嘶嘶”抽着凉气:“不不不!杨大人他…他自持是名门之后,体面金贵着呢!这等明火执仗、落人口实的勾当,他…他老人家怎肯亲自沾手?不过是…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西门大官人闻言,鼻子里轻哼一声。
这杨大人如今事情闹得沸反盈天,惊动了上面,一个“管束属下不严,纵容劫掠”的罪名,怕是像狗皮膏药,黏上就揭不掉了。
他略顿了一顿,眼皮子垂下,俯视着地上蜷缩成一团、抖似秋风中落叶的瘌头三,声音又似掺了冰碴子:
“爷再问你个关节,你不在京城你那狗窝里好生待着,巴巴地像条闻着腥的野狗,蹿到清河县地界,专盯着爷的商队下口,是何道理?”
瘌头三哭丧着一张腌臜脸,鼻涕眼泪糊得满面油光:“大官人明鉴万里啊!小的在京里,不过是靠着赌场里替人催逼阎王债这口馊饭活命!”
“那日,小的派了几个泼皮去清河县王招宣府上催一笔赌账。谁知……谁知那群没用的东西,在府门外不知深浅,被您老人家手下家丁一顿好打,个个鼻青脸肿、折胳膊断腿地爬了回来!”
“小的心里窝着一团邪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后来见小的义父也正为银钱发愁,便顺嘴撺掇,只说替小的报了这口鸟气,顺道发笔横财……小的…小的猪油蒙了心,就想着,反正是外路来的商队,正好出出这口腌臜气…谁…谁知道竟摸到了您老人家的虎须上……”
大官人微微颔首,眼中幽光一闪,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是清河县的谁,泄露了我府上商队的行踪脚程?”
瘌头三脱口而出,不敢有半分迟疑:“回大官人!正是清河县那家挂着‘通吃坊’招牌的赌场!它本就是京城‘通吃楼’大赌场开在此地的分号,那王昭宣的赌债也是欠至京城通吃楼!”
原来根子在这里!
西门庆眼中精光暴涨,如同饿狼嗅到了血腥:“那你再给爷说说,这‘通吃楼’背后,真正撑腰坐地分赃的东家,是哪路神仙?”
瘌头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丧还难看的谄笑,身子又往后缩了缩,恨不能钻进那烂草堆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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