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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166节

  他略略向前倾身,皮袍子压得交椅“吱呀”一声轻响,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此番,依旧是你带着玳安,并府里那几个精壮护院小厮,一路小心护送,我自在后头。这差事,干系着老爷我头上的顶戴前程,更是咱西门府满门上下的荣辱富贵!一丝一毫也差错不得!若有半分闪失……”

  西门庆冷哼一声,后面的话不必说尽,那寒意已让来保膝盖发软。

  “小的……小的明白!肝脑涂地,也必不负老爷重托!”来保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肩上压了千斤重担,冷汗顺着后脊梁沟往下淌。

  大官人这才微微颔首,缓了语气,但叮嘱的分量更重:“明白就好!用心去办,办得漂漂亮亮,老爷我自有重赏。去吧!”

  来保如蒙大赦,又不敢表露,只得将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连声道:“谢老爷恩典!小的这就去!这就去办!”额头沾了地上的暖灰也顾不得。

  大官人挥了挥手,算是应了。来保这才敢爬起身,垂着腰,小步急趋,倒退着出了那暖烘烘却令人窒息的前厅。

  刚掀开那厚实的灰鼠棉门帘子,一股子裹着雪沫的西北风“呜”地一声,像冰刀子似的直捅进来,激得来保浑身肥肉一哆嗦,方才厅里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和威压瞬间被刮走一大半。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从贴肉的汗巾子底下摸出一个磨得油光水滑、边角都起毛的小羊皮本子,又哆哆嗦嗦从怀里后头取下那半截秃了毛的兔毫笔,在口中舔了舔润了润墨。

  就着廊檐下云头后透出的一点惨淡日头,背靠着冰凉刺骨的朱漆廊柱,牙关打着战,运笔如飞,将自家老爷交代的金银玉帛、绸缎布匹、土仪果品,一样样、一件件,连带着那“针脚密实”、“蟒眼有神”、“水灵饱满”的刁钻要求,都如数家珍般飞快记下。

  写罢,他死死憋住一口气,眼珠子瞪得溜圆,把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在心里颠来倒去默诵了三四遍,又掰着指头把物件数量暗暗数过,确认连个屁大的遗漏都没有,这才像条离水的鱼,“哈”地一声吐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浊气,仿佛卸下了半个身家性命。

  他胡乱抹了把额头上冰冷的油汗,心窝子里那面破鼓还在“咚咚咚”擂个不停,暗自叫苦道:

  “我的活祖宗!单是预备这些能晃瞎人眼的礼,就把人屎尿屁都吓出来了!西门府上这等的富贵,走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真不知那蔡太师府上那位掌着钥匙的大管家,每日里经手多少金山银海、周旋多少阎王小鬼是如何办到的。”

  “人家那才是鼻孔朝天、指缝流油的真神仙!咱这等给人跑腿舔沟子的,下辈子托生成条看门狗,怕也修不到那境界!”

  他此刻肚肠里翻腾着这些艳羡与敬畏的念头,浑不知冥冥中自有天意。

  待他日时移世易,自家竟也磕磕绊绊、战战兢兢爬到了那等呼风唤雨、指缝流油的位置上,再回首今日廊柱下这瑟瑟发抖、汗出如浆的窘态,方知命运弄人,恍如隔世。

  这造化轮回,真真是:

  眼前蝼蚁羡鹏程,他日方知戏中人!

  来保心里转着这些不咸不淡的念头,脚下却像踩了风火轮,裹紧那件半旧的青布棉直裰,缩着脖子,顶着能把耳朵冻掉的寒风,一溜烟朝自己那离府不过一箭之地的小院奔去。

  刚跑到自家院门前,冻僵的手指头还没挨上门环,斜刺里猛地从墙根阴影里扑出一个黑影!

  来保吓得“嗷唠”一嗓子,三魂七魄险些从顶门心飞出去!定睛一瞧,我的娘!竟是那自家姘头王六儿的窝囊男人韩道国!

  只见韩道国头发蓬乱如草鸡窝,一张焦黄脸瘦得脱了形,眼珠子布满血丝,红得像个烂桃,浑身上下沾满雪水泥浆,也顾不得地上污秽冰冷,“扑通”一声,像半截被砍倒的烂木桩子,直挺挺栽倒在来保脚前的雪泥地里。

  伸出两只冻得乌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爪子,死命抱住来保那条还算厚实的棉裤腿,扯着被西北风刮劈了嗓子的破锣,带着哭爹喊娘的腔调,撕心裂肺地干嚎起来:

  “保爷!保祖宗!您老发发慈悲,救苦救难!快……快救救我家那挨千刀的婆娘吧!”

第181章 孟玉楼决定出嫁,小人物挣扎

  原是来保见韩道国夫妇着实贫寒困顿,恻隐心动,便在西门大官人掌管的生药铺里,替他谋了个搬运、晾晒药材的勾当。

  虽非体面差事,每日里汗流浃背,却也赚得几钱银子,聊解无米之炊。

  韩道国千恩万谢,自此早出晚归,挣命苦熬。

  然韩道国有个弟弟名韩二,是个游手好闲、专一吃酒赌钱的踹不烂、煮不熟的破落户。

  王六儿见他年轻力壮,一来二去,眉来眼去,竟不顾叔嫂名分,勾搭成奸。

  常趁韩道国不在,韩二便如耗子般溜入,两人在房中行那苟且之事。

  这日午后,天光正好,韩道国又去了铺中。

  王六儿心痒难搔,烫了一壶酒,专等韩二。

  那韩二得了暗号,觑得左右无人,缩头缩脑,闪身钻入嫂嫂房中。

  王六儿见他来,笑骂一句“短命的”,便拉他上炕。

  岂知隔墙有耳,窗外有眼?

  这巷子里专一些皮皮在街市上寻衅滋事,讹诈钱财。

  他们早风闻王六儿与韩二有些“首尾”,只是未曾拿住真赃。

  今日远远望见韩二鬼祟溜入,便知有戏,如苍蝇见血,蹑手蹑脚聚拢在韩家后窗根下侧耳细听。

  只听屋内炕席乱响,其中一个首脑见状低喝一声:“捉奸捉双!动手!”四个泼皮发一声喊,抬脚便踹那本就单薄的房门。“哐当”一声巨响,门闩断裂,四人如狼似虎扑入房中!

  这一下,真真是:

  炕上鸳鸯惊破胆,赤条条无处躲藏。

  王六儿尖叫一声,慌忙扯过被子遮掩,面皮紫胀。

  韩二吓得魂飞天外,精赤着身子滚下炕来,抱着头就想往床底下钻。

  结果被这群泼皮左右扭住胳膊,如提小鸡。

  “好个不知廉耻的淫妇!光天化日,竟与亲小叔子干这没廉耻的勾当!”

  泼皮高声叫骂,唾沫星子喷了韩二一脸,“走!押去见官!让老爷的板子,治治你们这伤风败俗的狗男女!”

  几个泼皮不由分说,寻了麻绳,将赤条条的韩二捆得粽子也似,又胡乱抓了件衣裳丢给王六儿遮羞,推推搡搡,押着二人就往衙门口去。

  一路上,街坊四邻闻声而出,指指点点,哄笑不绝。

  牛皮巷左近的街坊四邻,闻听这等稀罕事,哪个不来观看?

  顷刻间便围得水泄不通。那指指点点、嘻嘻哈哈、议论纷纷之声,如同开了锅的粥:

  有那妇人撇嘴道:“呸!好个不要脸的娼妇根子王六儿!这韩道国也是个现世王八!”

  有那闲汉抱着胳膊嗤笑:“嘿嘿,韩二这厮,平日偷鸡摸狗,没成想偷到自家嫂嫂炕上去了!看他那光腚猴样,平日那点贼胆都使在这儿了!”

  亦有摇头叹息:“唉,世风日下,纲常败坏!叔嫂通奸,禽兽不如!该抓!该打!”

  正嚷闹间,忽听得人从中一声高亢沙哑的怒骂,盖过了所有声音:“伤风败俗!该千刀万剐的狗男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头儿,挤在人堆前面,气得胡子直翘,手指颤抖地指着王六儿和韩二,唾沫横飞地厉声斥责: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行此禽兽苟且之事!韩道国是我街坊,老成持重,辛苦在外挣家业,你这淫妇在家竟干出这等没廉耻的勾当!还有你这韩二,畜生!”

  “那是你亲嫂嫂!礼义廉耻都喂了狗吗?败坏门风,辱没祖宗!知县老爷就该把你们这对狗男女,当堂打死!以正视听!”

  这老头儿骂得义正辞严,声嘶力竭,仿佛自己便是那道德楷模、人间正气。围观人群被他这激烈态度引得纷纷侧目,有些不知情的还暗暗点头称是。

  然而,知根知底的老街坊们,却互相挤眉弄眼,捂着嘴嗤嗤偷笑。

  有人低声道:“快瞧,陶扒灰这老杀才倒跳出来充正经人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呸!他自家扒灰的丑事,整条街谁不知道?前年他儿媳妇为这事差点上了吊,闹得鸡飞狗跳,他倒有脸在这儿骂别人‘伤风败俗’?”

  人群中一个尖利的声音毫不客气地高声打断他:“哟!我当是谁在这充大瓣蒜呢!原来是陶扒灰陶老爹啊!”

  这一声“陶扒灰”,如同揭了老底,人群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带着十足的讥诮接茬道:“陶老爹,您老在这儿骂别人‘伤风败俗’、‘禽兽不如’,您自家那点扒灰的营生,倒忘得干净了?您那‘纲常’、‘廉耻’,是单给别人定的吧?”

  一个显然深知内情的中年汉子,掰着手指头,当众大声数落起来:

  “列位街坊邻居听着!这陶老爹可是咱牛皮巷里‘扒灰’的老行家、真魁首!他头一个儿媳妇,是怎么被他这老扒灰逼得没脸见人,一根绳子吊死在房梁上的?这事儿才过去几年?大家伙都忘了?”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无数道刀子似的目光射向陶老头。

  那汉子越说越起劲,声音洪亮,字字诛心:“头一个儿媳妇被他逼死了,消停了没两年,他儿子续了弦。嘿!您猜怎么着?这新进门的二房媳妇,也没逃过他这老扒灰的手!”

  “整日里动手动脚,调三斡四,气得人家新妇回娘家哭诉,差点又闹出人命来!这事儿,左邻右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哈哈哈!”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充满了鄙夷和快意。有人高声接话:“可不是嘛!正经一个‘扒灰’的祖师爷,倒有脸在这儿骂别人‘偷小叔子’?真是老鸨子骂妓女——不知自丑!”

  还有人冲着陶扒灰的方向啐道:“呸!老不修!自家扒灰扒得儿媳妇上吊,倒有脸充正神!我看你是也想讹韩道国几两银子吧?装什么大尾巴狼!”

  那陶扒灰被这连珠炮似的当众揭短,句句戳在肺管子上,直臊得那张老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青,如同开了染坊铺。

  方才那副义正辞严的架势早丢到爪哇国去了。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手里的拐杖也抖得不成样子。

  在满街的哄笑、讥讽、鄙夷的目光和“扒灰”、“老扒灰”、“逼死儿媳”的唾骂声中,他再也站立不住,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

  只得灰头土脸,拄着那根仿佛有千斤重的拐杖,在众人的指指点点和持续不断的嘲笑声里,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万状地挤出人丛,逃之夭夭,比那赤身被绑游街的韩二还要不堪入目。

  县尊李大人见捉奸证据确凿,大怒,将王韩二人各打二十板收监。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却凉不过人心。

  韩道国闻得凶信,恰似晴空里劈下个焦雷,震得他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想起自家认识身份最大的人便只有和婆娘偷情的来保管家了。

  当下顾不得许多,屁滚尿流便奔来保家,也只道是根救命稻草。

  于是便有了这一幕。

  只见韩道国瘫跪在地,筛糠般乱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来保哥!天…天塌了啊!我…我韩道国便是个活畜生,拆骨熬油也榨不出几两雪花银去填那无底洞哇!”

  来保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凑近了,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

  “蠢驴!行货子!眼前放着一尊真佛你不拜,倒来撞我这破庙门?这清河县地面上,能压住县太爷签筒、镇得住那群泼皮无赖,叫那班牛头马面乖乖放人的,除了俺家大爹,还有哪个驴鸟敢应承?”

  韩道国如同溺死鬼抓着了根浮草,眼里贼光一闪,旋即又灰塌塌暗下去,嗫嚅道:“大官人…大官人何等金贵人儿?我…我不过是他铺子里一条刨食的伙计,连他老人家靴子底儿的泥都舔不着,如何敢…敢去讨臊?”

  “你不去又如何知道?还管不管你家婆娘?那可不是我来保的婆娘!”来保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油手指头狠狠戳着他汗津津的脑门:

  “猪油蒙了心!狗屎糊了眼!大官人最是菩萨心肠,又体恤手下人!你如今遭了这天杀的横祸,不正是跪舔他老人家靴尖儿求恩典的时候?”

  “只管去求!备一份‘求恩’的帖儿,哀告大官人看你往日还算勤谨,开金口,发慈悲,搭救则个!”

  韩道国被来保这一盆狗血淋头,倒浇得心头乍明还暗,忙不迭磕头如捣蒜:“来保大爷说的是!我这就去!”

  韩道国来到家中,家中早已被哪几个泼皮翻得底儿掉,箱笼倒扣,破絮烂布遍地,稍微能卖个铜板的都给顺走。

  韩道国眼珠子都红了,哪顾得上收拾?

  腚上着火似的拍开隔壁卜童生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这老童生姓卜,是个考白了胡子也没摸到秀才毛的穷酸措大,平日靠着替街坊写写休书、借据、春联,混几口馊饭。

  此刻见是“鼎鼎大名”的韩道国,那张枯树皮老脸上,鄙夷混着看戏的腌臜神色便活泛起来。

  “卜老爹!活祖宗!救命!救命啊!”韩道国扑通一声跪倒在门槛外的泥泞里,眼泪鼻涕糊得看不清眉眼:

  “求老爹发发菩萨心肠,替我草拟个救命帖儿!我…我屋里那不争气的婆娘并惹祸的根苗兄弟,叫天杀的锁在县衙虎口里了!唯有西门大官人那金口玉言能救命哇!”

  卜童生捻着几根耗子须,眼皮耷拉着,慢悠悠拖着腔儿道:“哦?求告西门大官人的帖儿?这…可不是寻常狗屁倒灶的书信,关乎人命关天,须得字字泣血,情理哀切…这个…润笔之资…”

  韩道国心肝肚肺都凉透了,慌忙从肋条骨下贴肉的臭汗褡裢里,抠搜出仅剩的十几个带着汗酸体温的铜钱——抖抖索索捧上去,哭腔都破了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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