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61节
可眼前的这位‘兄台’似乎比他更讶异,面上瞬间堆满了被“辜负”的“痛心”与“失望”。
他猛地抽回被赵楷攥着的袖子,后退半步,脸上那点“推心置腹”的热忱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一种被冰水浇透的疏离与自嘲:
“呵!看来是本官自作多情了!”
他声音带着一种江湖草莽的激愤,“想我向来只凭胸中一点赤诚待人!今夜与兄台一见如故,只道是遇到了气味相投、不拘俗礼的豪杰!这才放下这身官皮,以布衣兄弟之心相交!未曾想……未曾想兄台竟然还不愿意!”
他重重一叹,那叹息声在寒冷的黎明前格外萧索:
“也罢,不勉强,人世茫茫,相逢一程便已是感激万分!何必苛求太多!告辞!!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说罢面前的男人已然拱手就要离开!
赵楷听得那“人世茫茫,相逢一程便已是感激万分!”之语,胸中那股被压抑的江湖草莽气“腾”地窜起,直冲顶门!
什么天潢贵胄!什么皇家体面!此刻都被这荒野篝火、肝胆相照的“豪情”烧成了灰烬!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上头,猛地一拍大腿,声震寒林:
“好!!兄台爽快,小弟也不是婆妈之人!拜了!!”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胳膊,“噗通”一声便朝着那轮将沉未沉的残月跪倒在冰冷的地上:
“我赵……赵三!今日愿与……呃……提刑大人你……尊姓是?”情急之下,连对方姓名都忘了问清。
大官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顺势跪下,脸上笑意更深:“贤弟莫急!为兄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今年二十六,虚度二十七个春秋了。”
赵楷此刻豪情万丈,哪里还顾得细究,只觉一股气在胸中激荡,学着瓦舍勾栏里听来的绿林话本,扯开嗓子吼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赵三!今日愿与西门大哥结为异姓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心中想到,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便算了,我何等尊贵....怎能一起死....
两人对着冷月胡乱磕了头,互相搀扶着站起。
赵楷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江湖意气填膺,郑重其事地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朗声道:“西门大哥!”
西门大官人笑呵呵地受了这一礼,气定神闲地回了一揖,口中却道:“赵十一弟……”
“欸....啊....什么?十一弟?”赵楷刚欸了一声,脸上的豪情瞬间僵住,他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活似白日见了鬼!
什么玩意儿?十一弟?
自己怎么就成了“十一弟了”?
大官人看着他那一脸懵懂呆滞的模样,心下暗笑,面上却是一派理所当然:“哦,贤弟莫惊。是这样,愚兄在老家,尚有九位结义的‘兄弟’。我忝为长兄,他们依次排行。”
“贤弟你今日入伙……哦不,今日结义,自然排行第十一。以后便是自家兄弟,唤你一声‘十一弟’,理所当然?”
赵楷哭笑不得,全身麻木,真想一头撞死在旁边那棵挂满枯藤的老槐树上!
认下这一位大哥,已是再三犹豫!
但着天大的风险!
谁承想…自家头上竟还压着九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义兄”?
自己在皇室都是老三,如今竟然成了了垫底的“老十一”了!
他深吸几口,心中拼命自我宽慰:“罢了罢了!龙交龙,凤交凤!这位西门义兄如此人中龙凤,见识超凡,他那九位结义兄长……想必……想必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他不敢再深想,更不敢去细问那九位“义兄”的尊姓大名、所作所为,生怕听到什么,彻底击碎他最后一点幻想。
他只能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把话题硬生生拽回正轨,问出他此刻最关心、也是支撑他强撑下去的唯一念想:
“西门大哥!请教小弟,方才所言‘束手无策’……究竟有何解法?”
大官人笑道:“也并非是束手无策?正所谓,堵不如疏,杀不如防!若要治本,需得在‘权’、‘利’、‘人’三处,架上几道看得见、摸得着、斩得断的笼头!”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分缕析,语速沉稳有力:
“权分则清,监临则明!分权制衡,独立监督!”
“首要者,分权制衡!执掌权柄者,不可使其一手遮天!”
“譬如这城门之权,守门、验看、放行、记录,便不该由一人总揽!”
“当分设其职,使其互相牵制。更需设立独立于地方、直奏中枢之监临官,专司纠察不法,风闻奏事,不惧权贵!”
“使其时时感觉头顶悬有利剑,不敢妄为!”
“其二。利彰于光,暗室难藏,其次者,祛魅显形!”
“将那些易生猫腻的关节、流程、耗费,能公开者尽数张榜公示于众!”
“譬如这城门每日进出人数、收取规费、物资查验结果,皆可明示!让阳光照进阴私角落!民皆可见,众目睽睽之下,宵小之辈安敢伸手?
“此乃以‘众目’为笼头!”
“其三:民口如川,可载可覆!
“广开言路,重纳民声!于各城门、市集、要津处,设密匣,许军民人等,凡见官吏贪渎不法、玩忽职守者,皆可匿名投书!”
“所投之书,由监临官直收直查,不得经地方之手!更要善待清议,细察舆情!街谈巷议之中,往往藏着最真的民情!”
“若地方官吏视民口如洪水猛兽,一味堵塞,则如筑堤壅川,终有溃决滔天之祸!善用民口,使其成为悬在官吏头顶的另一柄利剑!”
“除此之外,高薪养廉!”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仓廪实才知礼节!肚子都填不饱,体面都撑不起,你跟他谈‘清廉’?谈‘气节’?
“一个七品县令,一年俸禄折成银子,还不够东京城里体面人家摆几桌像样的酒席!”
“这点子钱,连个像样的师爷都养不起!您让他们靠什么活?靠什么维持官体?靠什么在同年同僚间走动应酬?”
“这三策一廉,便是我方才所言——分权以制衡,公开以祛魅,纳言以警醒,高薪养廉!”
“并行且可徐徐图之,为这浑浊世道,注入几分清明!以小见大,这国之大事,各省各部,亦如是!”
赵楷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提刑官义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此人不过一个五品的武职提刑,半文半武的粗鄙差事,竟能说出这般透彻世情、洞明利害的言语!
句句直指官场积弊,字字透着无奈却又无比真实的生存智慧!
这哪里是个寻常的武夫?分明是位被埋没的治世干才,洞明时务的能臣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赵楷的心头:
天助我也!
大哥虽居东宫之位,然父皇心意难测,早有易储之念!
满朝朱紫,泰半皆暗中归附于我,所缺者,正是这等既有手段、又通晓实务、能在关键时刻替自己办事、解难题的心腹爪牙!潜邸大臣!”
眼前这位西门庆,年纪轻轻,谈吐不俗,见识非凡,更兼行事果断狠辣,又深谙这污浊世道的运行法则……
这简直是老天爷送到他郓王殿下面前的潜邸班底,未来股肱!
他心中火热,脸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忽然想到一件事:
西门庆?
一个近年来在东京官场底层悄然流传的名字瞬间浮上脑海!
他瞳孔微缩,脸上难掩惊诧,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探询:
“义兄你……你莫非就是那清河县那位西门显谟直学士?”
大官人坦然一笑,拱手道:“正是!”那神情,带着几分睥睨浊世的坦然与自矜,落在赵楷眼中越发惊叹——
这等人物!!!竟然不去考个功名??
真真是:一位品雅高尚的人,一位脱离了低级功名趣味的人,一位胸坏浊世又藏着惊世之才的人。
他不由得生出一种荒谬又自得的念头:“此等人物,便如本王与父皇一般,皆是天纵之才!世事人情,一通百通!庸碌之辈,岂能窥其堂奥?”
这念头让他浑身舒泰,仿佛自己的雄才大略,也在这“一通百通”中得到了无形的印证。
当下不再多言,赵楷怀着满腔“得遇奇才”的兴奋与对未来的灼热谋划,匆匆辞别了西门大官人,相约明日晚边再相谈,他快步返回自己下榻的院落。
刚踏进院门,却见廊下阴影里,妹妹帝姬赵福金斜倚着柱子,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瞅着他,嘴角还勾着一抹意味深长、令人脊背发毛的邪笑。
赵楷与人结拜本就有几分心虚,被妹妹这眼神一刺,顿时恼羞成怒,板起脸呵斥道:“更深露重,还不赶紧回房安歇!在此作甚怪相!”
赵福金也不答话,只是那“嘿嘿嘿”的低笑声,如同偷腥得逞的小狐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一边笑,一边扭着腰肢往自己房里走,笑得赵楷后脖颈子都冒凉气,心里七上八下,疑神疑鬼:“这丫头……莫不是撞见了什么?还是……知道了什么?”
赵楷强作镇定,正欲推门进自己屋子,忽听旁边杨戬住的厢房里,传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
“嗷——!!!”
那声音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夜里格外瘆人。
赵楷眉头一皱,念及杨戬毕竟是皇家老奴,转身走了过去。
推开房门,只见屋内灯火摇曳。
杨戬正赤着上身趴在榻上,一张老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涕泪横流。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用一双油乎乎的手,在他那青紫肿胀的老腰上,死命地推、按、揉、搓!每一下,都伴随着杨戬杀猪般的抽气和哀鸣。
赵楷走近,沉声问道:“杨戬,如何了?”
杨戬一听是郓王声音,如同见了救星,挣扎着扭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都带了哭腔:“殿……殿下!老奴……老奴多谢殿下垂怜!疼……疼煞老奴了!”
那模样,倒有九分九是真的痛不欲生,剩下才是借机表忠心诉委屈。
老大夫喘着粗气,抹了把汗,摇头叹道:“这位……老爷,这腰上的筋骨怕是伤得狠了!寒气瘀血都凝在了深处,纵然好了,恐怕……恐怕也要落下个‘腰子’虚软、阴雨天就酸痛难当的毛病!废了废了!唉,这力道……歹毒啊!”
杨戬一听“落下毛病”、“歹毒”、“废了”这几个词,如同火上浇油!
他猛地抬起头,也顾不得疼了,咬牙切齿,破口大骂:“天杀的!必是那五品提刑官!指使手下下的黑手!殿下!您要为老奴做主啊!老奴跟那狗官势不两立!定要……”
“住口!!”
他话未说完,便被赵楷一声断喝打断!那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楷目光如刀,狠狠剜了杨戬一眼,语气森然:“你懂什么?那五品提刑,乃国之栋梁!见识卓绝,才干非凡!正是本王……本王有大用场之人!”
他微微俯身,盯着杨戬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带着赤裸裸的警告:“本王警告你,收起你那点小心思!莫要自作主张,去寻他的麻烦!若敢坏本王大事……哼!”
最后那一声冷哼,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杨戬所有的怒火和委屈!
郓王殿下对那人什么时候看重到了如此地步?
杨戬百般不解,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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