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294节
这提刑虽说品级不大,但属于监司大员,直消轻轻说一句“郓城冤狱丛生”,自家这县令也算做到头了!
时文彬哪敢有半分怠慢,早早便吆喝起县衙里三班六房的主簿、押司、都头、衙役,连带着几个打杂的帮闲,顶着刀子似的西北风,在南门外官道旁排班肃立,恭迎大驾。
一个个冻得鼻头发青,手脚僵硬,却连大气也不敢喘。
马蹄声踏破寒夜,由远及近,三骑如离弦之箭,卷着冷风冲到近前。
大官人勒住缰绳,缓缓扫过眼前这一片鹌鹑般躬身行礼、噤若寒蝉的官吏人丛。
县令时文彬抢上前几步:“下官郓城县令时文彬,率阖衙属吏,恭迎大人大驾!大人鞍马劳顿,风尘仆仆,下官已在衙内略备薄酒粗肴,万望大人赏脸,容下官为大人接风洗尘,稍解乏倦!”
大官人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礼。目光却似毒蛇的信子,越过时文彬那低垂的、油光发亮的头顶,精准地刺向县令身后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戳着个汉子。
此人五短身材,穿一身深青吏员服色,面色黧黑,貌不惊人,混在一堆官吏里,活脱脱就是块不起眼的顽石。
此刻他也随着众人躬身,姿态谦卑。
然而,就在大官人目光扫过的刹那,那汉子低垂的眼皮缝隙里,一道极其精亮、如同淬了冰的刀锋般的光芒。
大官人心中冷笑:宋公明!果然是你这黑厮!
“时县令不必如此大礼。”大官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本官此番为济州公干,顺道路过郓城县,倒是叨扰贵衙了。”
时文彬连声说着“折煞下官”、“蓬荜生辉”,点头哈腰地将大官人一行迎入县衙。
那黑押司宋江,始终低眉顺眼,活像个最本分不过的影子,紧紧缀在县令身后半步的位置,脚步放得又轻又稳,不疾不徐。
可怪就怪在,他不过一个区区押司,竟能紧紧贴着县令落后半步!
那些主簿、都头反倒被他挤在了后头。
大官人心中了然,这宋江,才是搅动郓城这潭浑水的泥鳅精!
若非这小小郓城还有朱仝、雷横这等扎手的硬点子压着,这宋江怕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是这郓城县一霸!
酒宴设在县衙后堂暖阁,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暖烘烘如同蒸笼。
时文彬亲自把盏,执壶的手微微发颤,将酒浆斟得几乎溢出杯沿,嘴里翻来覆去滚着些“大人劳苦功高”、“下官五体投地,敬仰万分”的油滑套话,听得人耳朵起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干官吏轮番上前,将那阿谀奉承的浊酒一杯杯灌进肚肠。
轮到那黑矮押司宋江时,他脸上堆着十二分的谦卑恭敬,末了,觑着大官人脸色,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远道而来,鞍马劳顿,不知……今夜可有下榻的清净去处?”
大官人端着酒杯,似笑非笑:“暂不曾有。”
宋江闻言,那黧黑的脸上立刻绽开一朵殷勤的笑花,腰弯得更低了:“大人若不嫌弃下处腌臜寒酸,小人在城西巷子里倒有一处小小的院落。前院赁给了一对孤苦母女过活,虽是粗鄙人家,倒也安分。”
“后院却是独门独户,三间正房,还算齐整干净,火炕、暖炉、被褥都是现成的。小人斗胆,请大人屈尊,暂歇贵体,也好让小人略尽地主之谊!”
大官人目光在宋江那张看似憨厚的黑脸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哦?宋押司倒是个有心人。也罢,就叨扰了。”
酒阑人散,宋江便在前头引路,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未化的青石板路,将大官人主仆引至城西一条僻静小巷深处。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站定。
“大人,就是此处了,简陋得很,万望大人海涵。”宋江陪着笑,掏出钥匙,插进那冰冷的黄铜锁眼,轻轻一扭。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呻吟,门扉开启的刹那,一股混合着廉价脂粉和暖烘烘炭火气的甜腻暖风,扑面而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女子正俏生生立在门内廊下!
正是那阎婆惜!
只见她身上只松松垮垮披了件半旧的桃红绫子小袄,袄子似乎特意剪裁过,紧紧裹着上身,将那鼓囊囊脯儿勒得愈发高耸挺翘!
袄襟却未系全,露出里面一抹葱绿抹胸的边缘,那抹胸低得吓人,腻白丰腴在灯影下泛着诱人的光晕。
下头只系着一条银红撒花棉裙,虽是冬日,裙腰却系得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勒出那一段水蛇也似的绵软腰肢和滚圆的臀儿。
再看她脸上,薄施脂粉,描眉画眼,一张瓜子脸儿,下巴尖尖,透着股狐媚气。
阎婆惜没见到侧身一边的大官人,还当是这宋江来找她。
她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哟!宋三爷!您这大忙人,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竟还记得有我这号人?”
她猛地回过头,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此刻却喷着火,涂得猩红的薄嘴唇撇着,尖俏的下巴高高扬起,带着一股子被冷落多时的怨毒与泼辣:
“您老吩咐的话,我可是一字一句当圣旨供着呢!您让我别搭理那起子浪荡秧子,我就连他一根汗毛都没沾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像个庵里守节的姑子!”
“老娘这身子骨,清清白白!没背着你偷过一口野食儿!便是裤腰带都勒得死紧!我是收了人家几件黄白俗物、几盒胭脂水粉!那又怎么了?”
“老娘替你守着这身子,收点子玩意儿当香火钱,难道还辱没了你宋押司不成?你宋三郎若是不信,只管去翻去查!老娘行得正坐得直!”
宋江尴尬的喝到:“住嘴!!”
阎婆惜冷笑:“住什么嘴?横竖你也不稀罕!既然你那热被窝里用不着老娘暖脚,你那杆枪也戳不到老娘这靶子上……何必还拴着我?”
“求求你三爷,不如……不如发发慈悲,放了我这活寡妇!让我……让我另寻个知冷知热、懂得疼人的汉子!也省得在你宋三爷眼皮子底下,干熬着,白白糟蹋了这副好皮囊!”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带着刻骨的怨毒和赤裸裸的暗示,眼风却像刀子似的。
却这才发现身后还有侧边还有三个人,不由得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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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婆惜正对着宋江撒泼放刁,眼角余光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火,不经意间扫过站在门口阴影里的那位贵客——
这一瞥不打紧,如同被定身咒夺了三魂七魄,满腔的怨毒泼辣瞬间僵在脸上,化作一团呆滞!
天老爷!
这……这是个什么人物?!
只见那人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玉山将倾,比旁边黑矮的宋江足足高出一头有余!
一张脸生得龙睛凤颈,唇似涂朱,当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
更摄人心魄的是他眉宇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邪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玩味十足的微笑,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刚刚撒泼的模样。那眼神像带着一束开得争艳的桃花,又像淬了火的刀子,烫得她心子儿一哆嗦,腿根子竟没来由地一阵发软!
他身上那件簇新的五品官袍,在灯下泛着冷峻的丝绸光泽,彰显着生杀予夺的赫赫威权!
最扎眼的,是肩上披着的那件玄狐裘大氅!那玄狐皮毛油光水滑,根根针毛尖儿都泛着幽蓝的宝光,在灯火映照下如同流动的墨玉!
女人本就对这些奢靡的东西如数家珍,阎婆惜一眼便认出——这怕不是整张的极品玄狐皮!单这一件大氅,别说买下她这破院子,怕是买下整条巷子都绰绰有余!
他身后半步,铁塔般杵着一条九尺高的凛凛大汉!那汉子豹头环眼,面如重枣,背上那柄青龙偃月长刀,刀鞘古朴,森森寒气几乎凝成实质,隔着老远都激得人汗毛倒竖!凶神恶煞四个字,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
可这等凶人,此刻却如同泥塑木雕的护法金刚,纹丝不动地拱卫着前方那位俊美得邪乎的大官人。
大汉脚边,一个伶俐的小厮正弓着虾米腰,小心翼翼地提起主子那华贵大氅的下摆,生怕沾上一丁点地上的雪水泥污。这伺候人的精细劲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厮!
而那位在郓城县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宋三爷,此刻正像个土狗般佝偻着腰,脸上堆着十二万分的谄媚与惶恐,矮小的身躯几乎要缩进那贵人的影子里,卑微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呸!什么狗屁“呼保义”、“及时雨”叫得震天响!
平日里在郓城这土坷垃窝里,倒叫那帮穷酸泼皮捧得跟个活菩萨似的!
可常言道:不怕货比货,就怕人比人!
这么一比下来,边上那位爷是九霄云外的金翅大鹏,咱这宋三爷呢?
活脱脱就是只钻灶膛的秃尾巴鹌鹑!往日那点子威风?早被这位爷通身的气派,碾得比脚底板蹭过的唾沫星子还碎!
阎婆惜只觉得浑身发烫,烧得她耳根发烫,口干舌燥!心口里像揣了十七八只活兔子,怦怦乱撞,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两条腿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几乎站立不住,下意识地就想往那大官人身上靠!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我的亲娘祖奶奶!别说在郓城县,自己在东京也呆了几年,达官贵人、风流才子也见过不少!
可……可天底下……天底下竟还有这般男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猛地从小腹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方才还愤懑怨毒的心,此刻竟像被浇了滚油的干柴,“腾”地燃起熊熊大火!
那目光黏在大官人脸上、身上,如同生了根,再也挪不开半分!倘若能抱一抱自己,说几句情话,死了也甘愿!
只觉得宋江那黑矮挫的腌臜身子,连给这位爷提鞋都不配!不,不只是宋江,便是天底下的男人都的靠边站。
宋江被连番唾沫泼在脸上,面子上不好看,对着阎婆惜厉声喝斥:
“混账婆娘!胡言乱语,成何体统!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瞧瞧!这位乃是山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五品提刑大老爷驾前!岂容你这般放肆无状!”
“提……提刑大老爷?!”阎婆惜那对水汪汪的桃花眼瞬间瞪得溜圆,红唇微张,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难怪!难怪这般气吞山河、龙章凤姿!
县太爷在他面前都得矮半截,州府老爷也得客客气气……这……这可是管着好几路州府、掌着生杀大权、能直达天听的活阎王啊!她这破院子里,竟真落下了一只金凤凰!
方才泼辣怨毒的模样瞬间烟消云散。阎婆惜腰肢一软,如同被抽了骨头,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娇怯与柔顺,声音陡然变得又细又糯,带着刻意拿捏的“教养”腔调,对着大官人深深一福,那腰肢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风情:
“奴……奴家该死!奴家粗鄙无知,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青天大老爷的虎威!万望……万望大人海涵奴家这没见过世面的妇道人家……”
她起身时,眼波怯怯地、又无比精准地撩了大官人一眼,“大人快请进,外头天寒地冻的,仔细冻着贵体!后院早已收拾妥当,奴家这就引路。”
她抢在宋江前头,扭着那腰摆着那臀儿,一步三摇,殷勤地将大官人引至后院。
安置好行囊,看着那玄狐大氅被小厮小心挂起,暖炉炭火烧得旺旺的,阎婆惜才恋恋不舍地跟着宋江退了出来。
刚出后院门,宋江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只剩一片阴沉。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这几日夹紧尾巴做人!把你那些浪荡心思都收起来!安安分分,别给我惹出半点是非!待大老爷公干离去,我自会给你一纸文书,放你自由身!你爱跟那姓张的都由得你去!”
阎婆惜听罢宋江那“放你自由身”的许诺,非但没半分感激,反倒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她“呸”地一声:“宋黑三!你少拿那姓张的腌臜下流来诈我!”
她叉着腰,胸脯气得一起一伏,“就凭他那副痨病鬼似的腌臜身板儿,也配爬上老娘的绣床?做他娘十八辈子的春梦!老娘便是去观音堂里剃了头发做秃姑子,天天啃萝卜缨子,也绝不叫那等没鸟用的软蛋王八沾一根手指头!”
宋江被她这劈头盖脸、泼妇骂街似的毒咒噎得喉头一哽,那张黑脸皮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心下道,这女人怎么脸变得比六月天还快!
可他宋公明是何等人物?
一颗心只在功名簿、权柄秤上悬着,眼里几时真装得下女人?
女人心他懒得懂,更不屑懂!红粉如骷髅,青云路才是他心头肉!
他只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三个字:“由得你!”
话音未落,那身影已转身,头也不回地扎进前院浓稠的黑暗里,只留阎婆惜孤零零戳在冰冷刺骨的廊檐下,夜风卷着枯叶,刮得她裙裾猎猎作响。
阎婆惜对着那吞噬了宋江背影的黑暗处,又狠狠啐了一口:“呸!黑矮杀才!就算你真是那名震山东的呼保义、江湖上人人称颂的及时雨,攥不住女人这颗春心,你算个屁的英雄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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