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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449节

  终于,御座之上传来一声轻喟。

  官家皱眉道:“诸卿所言,皆为国谋。此事…干系甚巨,仓促难决。且…再看看北边战事如何演变吧。”

  “退朝。”

  群臣屏息,山呼万岁之声尚未落定,御座之上已空余一片明黄锦缎的微光。

  蔡京缓缓直起腰身,童贯鼻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俩人并肩离开,彼此再无余光投向对方。

第354章 秦可卿事件,童蔡决裂

  宣德门外,童贯的八驾黑漆平头辇静静停驻,拉车的青骢马不耐地刨着蹄下冻土,喷出团团白气。

  童贯紫袍外罩着玄狐大氅,刚钻入温暖如春的车厢,便沉声对侍立车辕的心腹内侍道:

  “速唤师闵来。”

  不过片刻,一身劲装、肩头犹带寒气的童师闵便躬身钻入车厢。

  车内暖炉烘着沉水香,童贯却面沉似水,将那卷金线蟒纹锦缎包裹的《平燕策》重重拍在紫檀小几上。

  “去,送进蔡京府上。亲手交到他手里,就说老夫请他…‘参详’。”童贯的声音压得极低,迟疑一下说道:“我希望他看在我与他以往情谊份上,日后再朝堂上助我此策。”

  童师闵年轻气盛,接过那沉甸甸的卷轴,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父亲放心!蔡太师素知父亲为国尽忠,此番良策……”

  “哼!”童贯鼻腔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打断义子的话。他鹰隼般的目光穿透车窗缝隙,望向宫阙深处那片明黄的琉璃瓦,声音陡然变得阴鸷狠厉:“他若识相,点头应允,便是大家体面,共襄‘复土’盛举。若敢推三阻四,说半个‘不’字……”

  童贯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几面上猛地一划,发出刺耳的锐响,“那便是他蔡元长,铁了心要挡为父封王之路!断我辈建功立业之机!日后这朝堂之上,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四字,裹挟着车外渗入的寒气,在暖香氤氲的车厢内激起一阵无形的冰霜。

  童师闵心头一凛,攥紧了手中的卷轴,重重点头:“孩儿明白!”

  相府门楼巍峨,石狮镇守,纵是新岁,门房也肃立如松。

  童师闵递上名刺,道明来意。

  门房管事验过名刺,见是枢密使公子亲至,不敢怠慢,一面遣人飞报内宅,一面引着童师闵穿过数重仪门,绕过影壁假山,方至中庭。寒风卷着细雪粒子,吹得庭中几株老梅簌簌作响。

  早有蔡府得力的翟管家在阶前相候,言语恭敬,却将童师闵带来的随从尽数拦在二门外。

  “枢密公子稍候,太师正在书斋会客,容小人通禀。”

  翟管家将童师闵让进一间暖阁,奉上香茗,旋即退下。暖阁陈设雅致,炉火温煦,壁上悬着官家御笔“清静无为”四字,童师闵却如坐针毡,只觉那御笔的墨色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父亲“不死不休”的狠话犹在耳畔。

  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方回:“太师有请公子书斋叙话。”

  书斋门启,一股浓郁的墨香与沉檀暖香扑面而来,驱散了童师闵一路沾染的寒气。室内陈设古雅,紫檀大案上,宣德炉青烟袅袅。

  蔡京并未起身,只着一身深紫常服,斜倚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中,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寻常待客。

  童师闵不敢怠慢,趋步上前,在距书案三步处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行了大礼:“末学后进童师闵,叩见太师老大人!新春纳福,恭祝太师福寿康宁!”

  礼毕,他双手将那卷《平燕策》高举过顶,声音带着刻意的恭谨与压抑不住的期冀:“家父新得平燕方略一卷,自感或有疏漏,不敢自专。特命小子呈送太师案前,恳请太师拨冗审阅,指点迷津。家父言道,太师一言九鼎,若得首肯,则燕云可期,山河重光,皆赖太师定鼎之功!”

  翟管家接过锦缎在紫檀大案上徐徐展开,露出里面墨迹淋漓的策论。

  书斋内一时只闻炉火细微的噼啪声,蔡京的目光,缓缓落在锦缎卷轴上。

  童师闵低声道:“家父有言:‘云中者,根本也;燕蓟者,枝叶也。当分遣劲旅,多方挠其燕蓟之师,疲其心志,分其兵力。待其首尾难顾,疲于奔命之际,我大宋则集倾国精锐,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云中,则燕云故土尽复,胡尘永靖,吾皇可告慰太庙,重光汉家山河!!’”

  顿了顿,抬头看向蔡京大声说道:“家父言之:太师与下走,当年布衣寒微,相携砥砺之情,今犹在目。伏惟太师垂念故旧,略点尊颔。若得玉成,则太师与下走,当共勒钟鼎,垂名竹帛,千秋之下,犹闻金石铿锵之声矣!

  蔡京看罢后端坐太师椅中,枯瘦的手指在温润的玉如意上缓缓摩挲,目光幽深。

  这童贯心中盘算的计较,真个是胆气雄浑,非比寻常!

  此策的意图在拣选一支精壮军旅,数目不多不少,贵在精悍迅捷,自那雄州、霸州一带悄然渡了白沟河。

  这般暗度陈仓,非为夺城拔寨,只图在辽邦南京(即燕京,今之北京)并周遭蓟州等处,或虚张声势佯攻,或如蚊蚋叮咬般滋扰。要造出一个泼天大的假象,教那辽国君臣只道宋军倾力东来,意在燕蓟膏腴之地。

  如此这般,引得辽国那如龙似虎的主力大军,必得星夜兼程,蚁聚于燕京左近,动弹不得,再难西顾分心。

  待得辽军如铁石般被钉死在东线,童贯算计便驱动最是锋锐的西军劲旅,悄无声息,自河东路(今山西)潜出雁门雄关。

  觑准了辽国西京云中府守备空虚的当口,直捣其黄龙!

  那云中之地,虽城池未必如燕京富丽,却是辽邦北连根本、西控诸部的咽喉命脉。

  一旦猝然攻破,便似斩断巨蟒之七寸,顷刻间便截断了辽国与其北方腹地的血脉勾连。

  届时西军便可趁势席卷,自西向东,如秋风扫落叶,一路摧枯拉朽。

  待荡平西京,再挥师东进,与那东线牵制的兵马会猎于燕京城下。

  这般南北夹击,东西合围,那燕云十六州的锦绣山河,岂非唾手可得,尽归我大宋版图?

  蔡京心中冷笑:“此计虽奇,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可效市井赌徒,孤注一掷于辽人虚实未辨之际?实在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封王的豪情已然压过了他的判断,他当真不知道自己几分本事么?”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童枢密…锐意进取,欲复祖宗故土,其心可昭日月。”

  他微微前倾,枯瘦的手指在玉如意上缓缓摩挲,话锋却陡然一转,沉凝如铁,“然,用兵之道,贵在知己知彼,量力而行。《孙子》有云:‘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云中府,辽之西京,经营近二百载!城垣之坚,池堑之深,背倚阴山,俯瞰河朔,乃天下雄镇,岂是易与之所?昔年辽主亲临,倚为西面屏障,其固若金汤,非寻常州郡可比。”

  “我军……连年征伐,疲态已显。统安之战,对吐蕃残部,尚损兵折将,锐气已折。此等情势之下,跋涉千里,仰攻坚险之山城要塞?此非进取,实乃……驱群羊而入虎口,自取其祸也!”

  句句如刀,直剜《平燕策》心脉。

  童师闵脸色由微红转为煞白,冷汗已浸湿内衫。

  蔡京却未停,目光扫过他,落向虚空,仿佛直面童贯双目:“再者,‘分兵挠燕蓟’,谈何容易?我大宋禁军,精锐几何?分则力薄!辽人虽北败余金,但其骑射之精,犹存余烈。若耶律大石窥破我分兵之计,不守燕蓟空城,反集结精锐,以逸待劳,专攻我一路‘挠扰’之师……则我偏师覆没只在顷刻!一师溃,则诸路皆危,士气崩颓!届时,莫说进取云中,恐燕蓟未得,河朔先自震动!此非制胜之策,实乃授敌以柄,自毁长城之险棋!”

  最后四字“自毁长城”,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童师闵心头。

  他僵在原地,捧着那卷轴的手臂微微颤抖,父亲临行前“不死不休”的狠话与此刻蔡京冰冷如刀的剖析在脑中激烈冲撞,几乎令他窒息。

  他嘴唇翕动,试图找出辩驳之词,但在蔡京那看似平静却蕴含巨大压力的目光逼视下,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只觉得那书斋内暖香沉檀的气息,此刻浓稠得如同冰冷的泥沼,将他死死困住。

  蔡京不再言语,只缓缓阖上双目,指尖在玉如意上轻轻一点,发出微不可闻的脆响,如同最后的宣判。

  童师闵面如死灰,深深一揖,几乎是踉跄着倒退而出,手中那卷承载着父亲宏图与滔天怒火的《平燕策》,此刻却烫得他几乎拿捏不住。

  就在童师闵脚步虚浮,准备躬身告退的刹那——

  “且慢。”

  蔡京的声音响起,方才痛陈国本的激烈与凛然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

  童师闵僵硬地转过身,只见蔡京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

  “师闵。”蔡京口中吐出二字,竟是罕有地省却了“公子”的尊称,声气里透着一股长辈的温煦:“汝父……与老夫同殿执笏,倏忽数十寒暑矣。”

  他言语微滞,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头那柄羊脂玉如意上游移,温润玉质触手生凉,寒意丝丝缕缕,竟似沁入了他此刻的心髓。

  “情分,自然是有的。”蔡京的嗓音沉落下去,带出几分暗哑,“同僚之谊,共事之情。纵有齿舌相碰,亦在情理之中。”

  “然则——”

  “此事……非比等闲!它系着大宋的国本命脉,系着那九州万方、亿兆黎庶的生死存亡!!”

  “汝且归去,将此言带与汝父:此乃老夫蔡京——念在同朝数十载的袍泽情分,担着首揆宰辅的如山重责,更是……以一个深知这大宋太仓存粟尚余几石、度支库帑几近见底的衰朽老朽之躯——剖出的最后一片肝胆实言!”

  “去罢。”蔡京只将手虚虚一抬,仿佛方才那番言语已耗尽了他残存的精气,整个人深深沉入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中,眼帘低垂,再不言语。

  书斋沉重的雕花木门刚刚合拢,两道身影便从屏风后悄然闪出。

  正是四子蔡绦与七子蔡翛。

  蔡绦几步抢到蔡京面前:“父亲!您……您驳得太狠了!童贯此人,跋扈专横,睚眦必报!今日您将他这视为奇功根本的平燕策,批得一文不值,直斥为‘驱羊入虎口’、‘自毁长城’……这无异于当众打他的脸!他岂能善罢甘休?此后你与他数十年情谊不在,日后在朝堂之上,在御前,他必然视父亲为死敌!此乃倾覆之拒,父亲三思!”

  蔡京依旧端坐,仿佛未曾听闻儿子急切的警告。他缓缓阖上双目,指腹在冰冷的玉如意上反复摩挲,感受着那沁入骨髓的凉意。

  许久,蔡京的眼皮才微微抬起一线,浑浊的老眼深处,却掠过一丝寒芒。

  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

  “你只道童贯会恨,可知为父若不驳,会如何?”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蔡绦瞬间苍白的脸。

  “于公:”

  “钱!粮!此乃立国之本,生民之命!战事一起,耗竭几何?河北、河东诸路,丁壮征发殆尽,膏腴之地尽成荒芜!北地连年饥荒,已是民怨沸腾,张万仙之乱,血尚未干!国库?哼!”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三司使的账册就在为父案头!太仓早已罗掘俱空,连官家的内帑都挪用了大半!如今库银,尚不足百万贯!童贯此策,欲‘分兵挠燕蓟,重兵取云中’,他可知这‘重兵’二字,需多少粮秣,多少民夫,多少真金白银?”

  “云中!大同府!那是何等所在?孤悬塞外,山高路险!从汴梁运一石粮至大同,路上损耗便需五石!童贯张口便是‘倾国精锐’,他算过没有,大军深入敌境数百里,人吃马嚼,一日需粮几何?需民夫转运几何?需银钱支应几何?此刻国库空虚,民力凋敝,他童贯拿什么去填这个无底洞?难道要再刮一遍地皮,逼反了北,再逼反了南吗?””

  “此策若行,不外乎两条绝路:要么,强行加赋,再兴大役。则江南流寇必起!到那时,莫说复燕云,恐汴梁城下,便是义军旌旗!要么……”

  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讥讽,“便是粮饷不继,军心涣散!二十万疲惫之师,顿兵于大同坚城之下,进不能克,退则为辽骑所蹑!届时全军覆没,山河破碎,谁人担此亡国之罪?是他童贯一人?还是你我父子,这满朝衮衮诸公,皆要为他这‘奇策’殉葬?”

  “他童贯眼中只有封王拜将之功,心中可有一寸江山之重,生民之艰?此策名为‘平燕’,实乃祸国之阶,速亡之道!为父今日若点头允了,便是亲手将这大宋的江山社稷,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滔天大罪,比得罪十个童贯,更令为父百死莫赎!”

  蔡京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和,淡淡说道:“于私:”

  “若允此策,便是将倾国之兵,尽付童贯之手!云中若克,其功震主,童贯之势,何人能制?”

  “若胜是他一人之功……裂土封王!”

  “落败!这滔天大罪的骂名,岂止童贯一人担得?为父身为首辅,统领百官,便是首当其冲!届时,天下汹汹之口,史笔如刀,必将我蔡氏一门,永世不得翻身!”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玉如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今日之驳,非为私怨,实乃……为江山社稷,更为我蔡氏一门存续!童贯恨我?哼……”

  一声冰冷的嗤笑从蔡京鼻腔中挤出,“他恨又如何?只要陛下……未全然倒向他一边,他童贯再跋扈,也翻不了天!”

  “至于倾覆之祸?”蔡京冷笑,“糊涂!!你还有你,你们两个给我牢牢记住,在这汴梁城里,最大的祸事,从来不是得罪了谁,而是……站错了地方,押错了注码,只要你站在官家身后,哪来的倾覆之祸。”

  童府。

  童师闵几乎是踉跄着撞那间悬挂着巨幅燕云地图的书房。父亲童贯正背对着他,负手凝望着地图上“云中”那一点,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森严。

  童师闵喉头发紧,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嘶哑:

  “父亲……蔡太师他……他说……”

  童贯的背影纹丝未动,只那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微微曲张了一下。

  待童师闵说道:“统安之战!”

  “够了!”一声低沉的断喝,童贯猛地转过身,那张惯常沉稳阴鸷的脸上,此刻已因暴怒而扭曲,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蔡元长老匹夫,安敢以此小挫妄论大军锋锐?!”

  童师闵吓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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