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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29节

  李守中猛地吸了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眼神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看向二人,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我那在扬州的弟弟信里说……说那西门……在上元灯节……写了五首新词……竟然……竟然被扬州全城的读书人……尊奉为……‘上元文宗’了!”

  “文宗?!”“扬州士林公推的?!”

  吴敏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晃出来,溅湿了袍袖!

  耿南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腰间的玉佩撞得叮当响!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巨大的惊骇!

  “文宗”这名头,分量太重了!这不是一般的才子名声,这是开宗立派、领袖文坛的尊号!

  就算只是个虚名,可那是扬州——江南文脉的中心!

  被那里的读书人一致公认,就等于给他披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护身符!

  最起码代表着扬州士林认可了这位西门天章的文身!

  “词呢?抄来了没有?”吴敏急急追问,声音都变了调。

  李守中手指还有点不稳,展开第二沓信纸。

  三个人立刻凑到一起,六只眼睛像钩子一样,牢牢钩住纸上的词句。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词句或如大江东去,或似红牙低按,字字珠玑,气象万千!

  纵是政敌,亦不得不暗叹其才情天纵!

  三个人沉默了许久。

  最后,耿南仲猛地发出一声冷笑:“好!好一个‘上元文宗’!”

  他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今日文名冠绝江南,他日若清河旧案、贪渎不法诸事并发……这‘文宗’金身,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巨木!捧得愈高,跌得愈惨!届时,且看朝堂上,他西门如何自处!”

  “耿公明见。”李守中声音已复平湖,“文名如山,亦可为冢。”

  “这顶‘文宗’的高帽子,就是他脖子上最沉的枷锁!捧他的人站得越高,到时候摔下来砸得就越响!”

  东京,郓王府

  三月的日头暖融融,懒懒照在郓王赵楷府邸的沁芳园里。

  满园新绿,几树早开的玉兰刚吐出雪瓣,赵楷正倚着朱漆亭栏,翻一本新得的宣和画谱。

  忽听得园子深处“噼啪”乱响,像谁家爆炒豆子,又脆又急!

  他眉头一皱,撂下书卷循声望去——好家伙!只见他那宝贝妹妹茂德帝姬赵福金,一身鹅黄宫锦骑装,手里攥着根金丝缠柄的小马鞭,正咬牙切齿,对着几盆刚抽出嫩箭的洛阳魏紫牡丹,没头没脑地狠抽!

  可怜那娇贵名品,花瓣零落,枝叶狼藉,汁液溅得青砖地上斑斑点点。

  “福金!”赵楷几步抢过去,又是心疼花,又不敢真恼了这祖宗,只能苦着脸拽住她腕子,“这可是花匠伺候了三年才养出的青龙卧墨池!你再胡闹,我即刻叫人套车,送你回宫里去!让父皇管教你!”

  赵福金手腕一挣,反把鞭梢指向赵楷鼻尖,杏眼圆睁:“三哥你骗人!”

  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十二分委屈,“说好了带我去清河县散心,如今又过了几日了!”

  赵楷苦笑:“我哪里骗人,西门天章还未回转,你去了做什么?就算你踏青不想见其他人,那也要替我想想,西门天章不在,我岂不是无聊?”

  可他却不知道自家妹妹哪里踏什么鬼青,为的就是要见人。

  赵福金眼珠子一转:“那西门……西门天章又没回来,我们去看看他老宅子不行么?咱们藏起自家身份,去他府上拜访拜访,也是一见趣事儿”

  说着,眼珠子骨碌一转,小鼻子得意地皱了皱,心里早打起了小算盘:哼,正好瞧瞧他家里那些莺莺燕燕都是什么货色!本帝姬将来可是要做大妇的,趁早给她们立立规矩,叫她们知道知道天高地厚!

  想到得意处,她嘴角一翘,竟“噗嗤”一声自个儿乐了出来。

  鞭子又是没头没脑的抽了起来!

  啪啪啪,抽得是万物寂灭!

  赵楷瞧她那副古灵精怪和抽鞭子得模样,后颈皮一麻,心知准没好事。

  正要板起脸来训斥,园门月洞外,一个青衣侍卫垂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扬州百里加急,有西门天章的消息到了。”

  “快呈!”赵楷精神一振。

  赵福金更是像嗅到鱼腥的猫儿,“嗖”地凑到哥哥身边,伸长脖子去看。

  赵楷展开密函,目光急扫。

  赵福金扒着他胳膊细细得看,不一会就瞅见“上元文宗”四个大字,顿时“哇”地叫出声,小脸兴奋得通红:“文宗?!三哥三哥!他成文宗啦!好厉害!”

  赵楷却没应她,只顾盯着后页抄录的词句。看着看着,他猛地一拍亭柱,震得亭角铜铃“叮当”乱响:“好!好词!好一个‘东风夜放花千树’!”

  他眼中放光,击节赞叹,“真不愧是我赵楷的义兄!字字珠玑,句句生辉!真真是……真真是天降的锦绣文章!这才配得上是我赵楷的义兄手笔!”

  他激动地在亭中踱了两步,猛一转身:“这五阙词一出,何止是惊动京城?只怕要震得那汴河两岸的秦楼楚馆、勾栏瓦舍都失了颜色!那些个自命清高的酸腐文人,怕是要把笔杆子都嚼碎了吞下去!便是……便是父皇的御案之上,也少不得要拍案叫绝,赞一声‘此词只应天上有’!”

  赵楷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交织着狂喜、惊叹:“我只道我这义兄文韬武略,胸藏甲兵百万,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后来才晓得他武艺超群,弓马娴熟,履立军功,端的是一身好武略!可万万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竟这等风流蕴藉,惊才绝艳!简直是……简直是……”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搜寻最贴切的形容:“百年奇才!”

  随即,一个更令他心绪翻腾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声音陡然低沉:“这般人物……莫不是……莫不是又一个蔡元长临凡了么?”

  赞叹声未落,一个念头却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下冒了上来:义兄这般人物,他那几个早年结义的兄弟,该是何等样人?

  他心思活络,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如今义兄远在江南,声名鹊起,倒不如……趁此机会,去清河瞧瞧他那几位“手足”?看看是龙是虫,是璞玉还是顽石?若真有几分意思,结交一番,岂不也是桩趣事?

  他这边正盘算着,赵福金已踮着脚,指着信纸最后几行嚷嚷:“三哥!你看这句!这句也好!‘众里寻他千百度’……哎呀,他寻谁呢?”

  她小脸忽然一绷,叉腰瞪眼,心道,“不行!我得去清河!立刻!马上!”

  东家,御史中丞府。

  红烛高烧,金丝楠木拔步床嘎吱乱响。王黼赤着上身,把个雪白丰腴的美人儿死死摁在鸳鸯枕上,喘着粗气:“雪娘……心肝……你是爷的……爷的!”

  那女子忽听见个生名字,媚眼儿一飞,娇滴滴嗔道:“大人好狠心……奴家是蕊珠呀……那雪娘又是哪个天仙,惹得您这时候还惦记……啊呀!”

  话没说完,王黼像被泼了一桶冰水,浑身劲道霎时松了!他猛地揪住蕊珠散乱的鬓发,“啪啪”两个耳刮子抽过去,打得她鬓钗横飞:“作死的贱婢!雪娘也是你能问的?”蕊珠吓得魂飞魄散,赤条条滚下床榻,缩在毛毯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王黼瘫坐在狼藉的锦被堆里,胸口起伏。

  眼前晃的尽是雪娘那张冷冰冰的脸,定是跟着何执中那老匹夫下江南了!

  江南?

  一念及此,又猛地想起扬州第一名妓楚云,那绝美的精致脸蛋,勾魂摄魄的腰肢,玉笋似的指尖,偏生叫西门狗贼那厮占了先手!

  “西门狗贼……!”王黼眼珠发红,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抬脚就朝地上哆嗦的蕊珠狠踹过去!“嘭”一声闷响,蕊珠疼得蜷成虾米。他犹不解恨,跳下床指着虚空大骂:“腌臜泼才!商贾贱种!也配跟爷抢女人?”

  骂声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回响。

  王黼喘着粗气,眼前忽又闪过另一张脸——崔氏!

  那才是真正的妖精,眼睛看人时像带着钩子,只消瞥一眼,就能叫人从脚底板硬到头发梢!

  他胡乱抓起件袍子披上,冲着门外嘶吼:“来人!”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扑进来,头也不敢抬:“爷……爷吩咐?”

  王黼阴着脸:“崔氏呢?走到哪了?崔通判怎么连个屁都没有?”

  小厮缩着脖子,声音发颤:“回……回爷的话,上月崔大人是来过信,说最多半月就会送妹妹过来,然后...然后再没音讯了……”

  “废物!”王黼一脚踹翻旁边螺钿小几,果碟香炉砸了一地。他盯着满地狼藉:“去!给那崔通判再问!问他妹妹是让山贼劫了,还是掉进黄河喂了王八!”

  小厮吓得尿都快出来了,磕了个头,连滚带爬消失在猩红门帘外。

  王黼喘着粗气走到窗边,牙齿咬得咯咯响——雪娘,楚云,崔氏……一张张脸在眼前乱晃,最后都化成西门天章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

  “西门狗贼……”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一拳砸在窗棂上,震得满架珍玩嗡嗡作响。

  满地碎瓷混着果浆,蕊珠还蜷在毯上抽噎。

  猩红门帘“唰”地被掀开,方才那小厮白着脸又扑进来,双手高捧一张泥金名帖:“大人!有贵客到!李守中李大人亲至!”

  “李守中?”王黼眼皮一跳,腾地站起来——

  国子监祭酒,清流砥柱,平日眼高于顶,看我这等钻营的人恍若泥巴一般,怎会突然来访?

第403章 蔡太师收门生,福金帝姬访西门大宅

  李守中前脚刚走,那门帘子还在微微晃动。

  旁边侍立的心腹小厮王义觑着王黼脸上似笑非笑,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畅快,便凑近了,压着嗓子,低声笑道:“爷今儿个气色好!怪道呢,连李守中这等清流里的头面人物,都巴巴地来寻爷的门路。他们平日里可是眼高于顶,鼻孔朝天的。”

  王黼听了,得意非常,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串大笑,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才乜斜着眼,用那惯常的、带着几分矜持又掩不住得意的腔调说道:

  “哼!你懂甚么?老爷我乃是正儿八经的崇宁二年进士出身!就算那群自命清高的酸腐看老爷我不顺眼,那也是正途出身、同殿为臣的士大夫!他们再清高,于老爷我终归是同路人。”

  他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收,化作一片阴鸷,声音也冷了下来:“可这位西门天章,哼!”

  他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正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仗着几分歪才,几首歪词,就有人捧他上天,竟也敢在老爷我面前充大头蒜?什么文采风流,不过是个幸进之徒罢了!”

  王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了声音:“吩咐下去,收拾好,明日上完早朝,老爷要去一趟清河,把他那几个结义的草莽兄弟,什么张三李四王五麻子的,寻个由头,一股脑儿全拿了!哼,进了我那刑部大牢,就算没有真赃实据,三木之下,何愁逼不出些‘莫须有’来?到时候攀咬拉扯,还怕定不了他西门天章的罪?”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景,嘴角勾起残忍的快意,“等那西门天章风尘仆仆从外头回来,哼,怕是连身上仅存的那点子‘文身皮’,也要被老爷我剥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了!”

  京城另一头,

  太师府深处。暖阁内,银霜炭无声吐纳着暖意。

  当朝太师蔡京,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半阖着眼,枯瘦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一纸急报——正是西门天章的五阙《上元词》。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枯瘦的手指随着词句的起伏在信笺上轻轻敲点。

  阁内静极,只闻信纸细微的沙沙声。

  良久,蔡京眼皮微抬,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掠过眼底,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少见的、带着纯粹欣赏意味的笑容:“妙!此子才情,当真了得!这五阙上元词,字字珠玑,意境深远,已然得了大家真髓!尤其是这最后一阙……”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那阙词的结尾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等孤高清绝、遗世独立之慨,压过周词匠气,直追古人!其气韵风骨,竟不亚于欧阳文忠公、苏子瞻当年!”

  赞罢,蔡京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固、褪去,复又沉默。

  他不再言语,只是捏着那信纸,眼神飘向暖阁角落里跳动的烛火,苍老的眸子里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感伤与落寞,仿佛整个人都沉入了一段悠远的时光之中。

  长河流淌,而他只是岸边的礁石。

  侍立一旁的翟管家大气不敢出,看得分明,心中大奇。

  他自幼伺候蔡京数十,深知自家老爷脾性,从钱塘小吏到权倾天下的太师,自家老爷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喜怒不形于色,何曾见过他流露出如此神态?

  翟管家屏息凝神,等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老爷……可是这词……让您想起了什么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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