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芳华,权倾天下 第53节
吞的是这十分腌臜气,哪吐得出几分清白香。
却说李桂姐在李娇儿房中得了准信儿,心中暗喜,扭着那初显风流的腰肢儿,咯噔咯噔踩着楼梯下来,一阵风似的便卷进了鸨母李妈妈的上房。
那李妈妈正歪在暖炕上,使个小丫头跪在脚踏上捶着腿,自个儿手里却拈着个油光水滑的算盘珠子,噼啪噼啪拨弄得山响,显是在盘算今日的进项,黄脸上绷得紧紧的,不见一丝笑模样。
李桂姐掀了帘子进去,脸上早堆下笑来,甜腻腻地叫了一声:“妈妈!”
李妈妈眼皮子也不抬,只从算盘上方撩起半拉眼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回来了?你姑妈那边……如何说?可曾依了我的话,亲自去把那王三官儿‘推故’了?”
李桂姐挨着炕沿坐下,倒也不见外,顺手拈起炕桌上果碟里几颗瓜子儿,“咔吧咔吧”嗑着,粉团似的脸上却故意蹙起眉头,重重叹了口气:“嗐!我的好妈妈!快别提了!您派我这差事,真真是‘拿着擀面杖当笛子吹——一窍不通’!”
李妈妈听得这话,手里算盘“啪嗒”一声撂在炕桌上,身子也坐直了,黄脸更沉了三分:“怎地?她……她不肯去推?反倒应承了那王三官儿?”
“可不是怎的!”李桂姐把瓜子皮儿朝痰盂里一吐,小嘴儿撇得能挂油瓶儿,“我刚把王三官人点名要会她的话儿透了个风儿,您猜怎么着?姑妈那脸上啊,‘唰’地就开了花儿!喜孜孜,笑吟吟,眉眼都飞了起来,恨不能立时插翅飞到前头去见那‘衙内相公’!”
“我道妈妈说了:今日花子虚花四爷府上摆大席,西门爹必定要来,撞见了须不好看!她倒好,耳朵里塞了驴毛似的!只道:‘妈妈多虑了,到时候寻个道理打发过去便是。’
“转脸儿就催着丫头打水梳妆,簪环首饰,拣那顶鲜亮、顶时新的往头上堆,把那压箱底的月白绫子裙儿、大红遍地金比甲都翻腾出来,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妈妈,您说,看那架势,不是铁了心要会那王三官人是什么?”
李妈妈听得脸都黄了又白,白了又黄,“哎哟”一声,拍着大腿嚷道:“我的天爷!这个作死的蹄子!不省事的冤家!她只顾着眼前那点缠头银子烧得慌,就忘了西门爹那阎王老子般的性子?花子虚那席面,是专请西门爹的!他脚前脚后就到!”
“这……这要是撞个正着,天雷勾动了地火,还不把我这丽春院给拆了?我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他三拳两脚!我让你去是灭火的,你倒好,反给她添了一把干柴禾!”
李妈妈越说越急,在炕上捶胸顿足,那捶腿的小丫头吓得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李桂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身子凑近些,脸上又堆起那惯熟的、带着七分讨好三分狡黠的笑:“妈妈,您老人家千万息怒!急坏了身子骨儿,女儿我可心疼死!可咱们也不是没法子呀!老黄历翻翻——不就照旧么?”
李妈妈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有屁快放!都火烧眉毛了,还卖什么狗皮膏药!”
李桂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妈妈,您忘了?上回不也是这么推故过去的?等会儿西门爹真个来了,姑妈不就推说……‘身上不干净’,‘月信’还没走利索么?他西门爹再大的火气,还能强着闯那‘红门’不成?不也得捏着鼻子,干咽几口唾沫认了?咱们只消把门户看紧些,前头后头,嘴巴都拿线缝上,神不知,鬼不觉!横竖那白花花的银子落袋为安!妈妈,那王三官人的出手,您可是门儿清,顶得上寻常客人十个八个!为了这个,担点小风险,值当!”
李妈妈听了这话,脸上的怒色稍退,却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愁容。她沉吟半晌,枯瘦的手指头无意识地又在算盘珠子上拨拉了几下,那珠子“噼啪”几声脆响。
末了,她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气里,三分是担忧撞破的祸事,七分却是对那泼天银钱的贪婪与妥协。
“……罢!罢!罢!”李妈妈摆了摆手,“也只好依你这猴儿精的法子了!就照你说的办!千万!千万!把‘月信’这由头给我坐得铁实铁实的!叫你姑妈机灵着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有,”她猛地提高了声音,对小丫头和门外喝道:
“多派两个眼明手快、腿脚麻利的小厮,给我死死盯在前头街口!西门大官人的轿子影子一露头,飞毛腿似的进来报信儿!听见没?要是漏了一丝风,走了一点水,仔细你们的皮!揭了你们的瓢儿!”
李桂姐喜得眉开眼笑,连忙起身,袅袅娜娜地福了一福:“妈妈放心!包在女儿身上!我这就去前头盯着,再细细嘱咐姑妈几句!”说罢,像只得了食、心满意足的雀儿,扭着那已显出几分风韵的腰身,掀帘子便出去了。
李妈妈看着那犹自晃动的门帘,又长长地、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冰凉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只是那声响,远不如先前利落,带着几分烦躁与不安。
嘴里兀自低低地嘟囔着,像是在念咒:“只求菩萨保佑,那天杀的太岁今日在花四爷席上吃酒吃得烂醉如泥,忘了这丽春院的门朝哪开才好……”
李桂姐得了鸨母准话,又福了一福,这才袅袅娜娜地掀了帘子出来。
那门帘子刚在身后落下,她脸上那副惯熟的、甜得发腻的讨巧笑靥,便如同秋日晨雾遇上日头,“唰”地散了,一丝儿痕迹也无,只剩下三分冷意和七分彷徨。
第89章 大官人入局
李桂姐立在廊下,深秋的凉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上身来,激得她一个寒噤,那单薄的肩头便缩了一缩。
方才在妈妈屋里应对得滴水不漏,舌灿莲花,此刻才觉出后脊梁骨上,竟已密密匝匝沁出一层白毛汗来。前襟后背,早被这冷汗洇湿了两大片,软塌塌、水津津地紧贴在皮肉上。
尤其在那紧窄的腰窝处、圆润的后脊心上,汗渍深重,那湿透的绸料紧巴巴地裹着皮肉,竟透出底下肌肤柔腻温润的肉色光晕来。青涩处子的单薄,与那悄然生发的肉欲融在了一起。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那只一直死死攥着的汗巾子——那汗巾子早被手心里的冷汗浸得透湿,水淋淋、软塌塌一团。
李桂姐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颈略略松泛了些,可那颗心,却依旧悬在腔子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处。这“瞒天过海”的勾当,嘴上说得轻巧,真个做起来,哪一处漏了风,便是天塌地陷、粉身碎骨的祸事!
正待她心神稍定,欲抬脚时,一阵滑腻腻、甜得齁人的男女调笑声,夹杂着几声刻意拖长了腔调、令人耳热心跳的娇喘浪吟,毫无遮拦地从旁边那扇虚掩着的客房门缝里钻了出来。
这声响,这调笑,这喘息,于她,比一日三餐还要熟稔三分。
她学得极好。如何巧笑倩兮,眉目传情,如何说那软糯糯、能把人骨头都听酥了、化了的蜜语甜言,如何察言观色、投其所好……乃至如何在绣榻锦衾之间,使出浑身解数,将那身子化成一汪春水,奉迎承欢。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股冰冷的厌弃,日复一日,缠绕滋长。每一次听到隔壁传来这种声音,嗅到空气中那混合着廉价脂粉、汗液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腌臜气”,她都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仿佛吞下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自懂事起,她就只有一个打算——逃离这里。
丽春院大门口。
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这数个结义兄弟,早猴急地立在阶下,伸着脖儿望。远远望见灯笼引着,西门庆骑那匹菊青马,身穿鹦哥绿潞绸直裰,外罩玄色氅衣,头戴忠靖冠,玳安、平安两个小厮跟随,摇摇摆摆而来。端的是一团富贵气象,压得半街路人不敢高声。
应伯爵最是眼尖脚快,抢步上前,一把扯住西门庆的马嚼环,油嘴滑舌地唱个大喏:“我的亲爹!您老人家可来了!花四哥在里头,急得热锅上蚂蚁一般,眼巴巴只等爹开金口,好动箸儿哩!”
谢希大也忙不迭打躬:“大哥不到,这酒席便没魂灵儿!”常时节和其他几位只在一旁嘿嘿憨笑。
西门庆翻身下马,将马鞭丢与玳安,笑道:“有劳兄弟们久候。”话音未落,那老鸨李妈妈,早领着一群穿红着绿的小丫头子,香风扑鼻地出来迎将财神爷,未语先笑,声音甜得发嗲:
“哎唷唷!我的西门大官人!您老可是贵人又踏贱地,增辉再生光!快请里面坐,热酒好菜都备齐了,花四爷眼都望穿了!”说着便假意要搀西门庆的胳膊。
应伯爵一双贼眼滴溜溜在老鸨身后几个粉头身上扫过,忽地一拍巴掌,怪声叫道:“李妈妈!你这老油嘴!我西门哥哥大驾光临,天大的体面!怎地不见你那心尖子上的肉,李娇儿子出来迎一迎?莫不是又攀了高枝,躲着不见人?还是嫌我们爹的银子烫手?”这话夹枪带棒,直戳要害。
李妈妈脸上那层厚粉底下透出些尴尬,忙堆起十二分假笑,啐道:“呸!应二爷,嘴里没好话!我那奴儿巴不得日日贴在西门爹身上哩!只是……只是……”
她凑近西门庆,压低嗓子,做出万分难为情的模样,“只是这丫头身上不干净,‘撞了红’,淋漓未净,腌腌臜臜的。老身想着,爹是何等金贵人?怕冲撞了爹的福气财路,故此没敢叫她出来,只在楼上小房里歪着,等身上干净了,再叫她洗净了皮肉,好好给爹磕头赔罪!”
应伯爵不等西门庆开口,先就跳将起来,拍着大腿嚷道:“扯你娘的臊!李婆子,你这话哄三岁孩儿呢?前番我亲大哥招待那薛小子,你也是这般说辞!这都多少时日了?少说也有半月天气!怎地?她这亲戚是认了门,在丽春院安营扎寨了不成?还是你这院子里的汛期,专等着我亲哥来才发大水?”他挤眉弄眼,引得谢希大、常时节都嘿嘿窃笑。
西门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手中一把洒金川扇儿轻轻摇了两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笑,眼风在李妈妈脸上刮了一下,慢条斯理道:
“罢了,既是不便,强求也无趣。妈妈,另拣两个新鲜伶俐的小粉头来伺候便是。今日是花老四东道,莫为这点小事败了兄弟们的兴头。”说罢,也不看那老虔婆,径自往里走。
李妈妈如得了赦书,连声应道:“是是是!爹真真是体谅人的活菩萨!老身这就叫银姐儿、玉姐儿来,都是才梳笼的雏儿,清水货,包管爹受用!”忙不迭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前厅喧嚷处,上了楼梯,转入后楼一间精致暖阁。但见销金帐幔低垂,红烛高烧,中间一张螺钿黑漆大桌上,已摆满了时新果品、肥鹅烧鸭、细巧点心。
花子虚听得动静,慌忙起身,脸上堆着热络却掩不住一丝虚怯的笑,抢上前来:“西门大哥!小弟候得心焦!快请上座,快请上座!”双手便来搀西门庆胳膊。
西门庆也不推辞,大剌剌在正面交椅上坐了。到要看看他花子虚摆什么宴席,钱是赖不掉的。
第90章 不还钱是不可能的
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一干人等依次打横。花子虚亲自执起一把金胎雕漆酒壶,满满筛了一盅,敬与西门庆:“大哥请满饮此杯,权当小弟一点孝敬!”
花子虚仰头喝净又招呼众人:“各位兄弟都筛满!今日务要尽兴!”
众人齐齐饮净。
此时,李妈妈果然引着两个穿红绫袄儿、绿绸裙儿的小丫头进来,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稚气,便是银姐儿、玉姐儿。
应伯爵最是活泛,立刻嚷着行令,谢希大敲着碟子帮腔。两个小粉头也捧起琵琶月琴,咿咿呀呀唱些时兴小曲儿。
席面上登时热闹起来。花子虚频频把盏,口中只讲“兄弟情分”,那三百两银子事,半字不提,仿佛从未有过。西门庆酒到杯干,面上谈笑风生,与众人猜枚行令。他不提自己也不提。
应伯爵插科打诨,专说些村话俚语,逗得众人哄笑。新来的姐儿也渐渐放开了胆,挨挨擦擦,替西门庆斟酒布菜。各个轮番敬酒,说些吹捧的话,大官人不但有些醉意,还有些尿意。
西门庆吃得酒酣耳热,腹中酒水翻腾,便起身往后院净房去小解。月色朦胧,树影婆娑,他醉眼乜斜地刚走入净房。忽觉身后一阵香风袭来,带着甜丝丝、暖腻腻的脂粉气,不似寻常丫头。
他尚未及回头,一个娇怯怯、软绵绵的身子便已“噗通”一声跪倒在他脚边的青砖地上。西门庆吃了一惊,低头看时,只见月光下跪着个绝色的女子。
但见粉浓浓赛过芙蓉的脸儿,被月光一照,白腻却又青涩,带着羞羞的霞彩,恍若一个青枣点上几点熟红。
两道细弯弯、如新月也似的眉儿,斜飞入鬓,带着几分天然的风流意态。一双水泠泠、含着情、带着怯的杏子眼儿,顾盼之间,波光流转。一点朱唇,小巧如樱桃,红艳似涂丹,微微张着,吐气如兰,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
乌云也似的青丝,松松挽了个慵妆髻,斜插一支点翠梅花簪子,几缕散发俏皮地垂在白生生的颈窝边。身上穿着件特意换过的桃红撒花对襟绫袄儿,领口开得比寻常低些,露出一段白颈项和初初隆起的含苞玉兰。
袄子掐得腰身极细,下身系着一条葱绿遍地金的妆花裙子。这身打扮,红配绿,在月光下非但不俗,反衬得她肌肤如玉,身段风流,透着一股子刻意为之地、青涩又撩人的勾引劲儿。
西门大官人眉头一挑,还未说话。
只见这女子一言不发,把青瓷虎子放在一边,伸出两只白生生、嫩笋尖儿似的小手儿,带着几分生涩颤抖地,高举,摸索着解下大官人的裆子来,再重新一只手拿起青瓷虎子高举。
他看着月光下这恭敬跪伏、身段风流、服侍得滴水不漏的绝色女子,心头的酒意腾腾地往上蹿。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倒是个小油滑嘴儿!难得!”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逡巡,“你是丽春院新进的丫头?爷倒从未见过这般会伺候人的。抬起头来,让爷瞧瞧!”
李桂姐闻言,这才怯生生地抬起那张粉妆玉琢的脸儿,水杏眼儿含着三分羞怯、七分媚意,飞快地撩了西门庆一眼,又慌忙垂下,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少女特有的娇颤:
“回大官人的话,”她低低地道,“奴家……奴家不是府上的丫头。奴家姓李,小名桂姐,是……是丽春院李妈妈的女儿。如今……如今还是个没梳笼的清倌人。”她特意将“清倌人”三字咬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欲拒还迎的暗示。
大官人看她有一两分神似李娇儿问道:“哦?李娇儿是你什么人?”
“正是奴家的亲姑妈。”李桂姐答道。
“说吧,你绝不是平白无故到这等我。”西门大官人笑道:“我一进你便跟着进来,夜深露重,你还穿着如此衣裳,倘若说你没有半点所求,我便走了。”说着转身就准备离开。
“大官人容禀!我实在是替大官人抱屈!”李桂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愤懑,“大官人待我姑妈天高地厚之恩,月月包占着,银子流水似的使着,又是这丽春院的财神,可…可奴家方才…方才在后院,竟瞧见…瞧见姑妈她…她此刻正在西边暖阁里…陪着另一位客人!”她说到此处,眼圈儿便红了,仿佛真是替西门庆抱了天大的不平。
“奴家虽是个没见识的清倌人,却也知恩图报,晓得忠义二字!”李桂姐低着颤音:“实在看不过妈妈和姑妈一起这般欺瞒大官人的行径!”
她跪着又往前膝行一小步,离西门庆的腿更近了些,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儿。
第91章 赌命的丫鬟
“奴家心中惶恐,又不敢声张,恰见大官人出来……便……便斗胆前来,一来是……是想尽心伺候大官人一回,表表奴家的心迹,二来……二来是拼着被姑妈责罚,也要将此事禀告大官人知晓!万望大官人……明察!”
她说完,又深深拜伏下去,那桃红绫袄包裹着的、初显丰腴的腰臀曲线,在月光下弯成一道圆弧还带着青涩臀尖尖。
西门大官人冷笑:“好了,别的暂且别说,你做了这些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李桂姐心头一喜,以为鱼已咬钩,忙将身子跪得更直些,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柔情蜜意,声音又甜又糯:
“奴……奴只是心疼官人……”她眼波流转,“见官人那般操劳,身边竟没个……没个真正知冷知热、”她羞怯地顿了顿,“细致入微的人儿伺候着,奴这心里头……啊!!”
李桂姐一声痛呼,大腿上传来疼痛让她话头一止。
原是大官人的靴子踩在她跪着的白腿上,碾了碾。
“小贱人!”大官人冷笑一声:“再敢说半句这等虚情假意的屁话糊弄爷……爷转身就走!”
李桂姐吓得魂飞魄散!她“咚”地一声,以额触地,整个人几乎完全匍匐下去,后背绷得死紧,连那桃红绫袄下的瘦小的肩胛骨都清晰可见地凸起颤抖着。
她知道,生死关头,再耍花腔这些谋划便是落空,便是自寻死路!
“大官人息怒!息怒啊!奴……奴不敢了!”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强自压抑着,语速快得像倒豆子,生怕慢了一瞬西门庆真拂袖而去:
“奴……奴不敢欺瞒大官人!奴……奴还是个清倌儿!身子……身子是干净的!”她猛地抬起头,也顾不得脸上沾的尘土,眼中射出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狂热的光芒,急切地推销着自己:
“奴自小儿被妈妈调理,”她掰着白生生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弹得一手好琵琶,《月儿高》、《塞上曲》信手拈来;唱得一口好南曲,《山坡羊》、《锁南枝》字正腔圆;写算记账,不敢说精通,却也料理得清楚明白;女红刺绣,描鸾刺凤也能看得过眼;双陆、象棋、骨牌、投壶……院中姐妹没一个赢得过奴!”
说到此处,她脸上竟飞起两朵异样的红云,声音压得更低:“便是…便是那枕席间…助兴的小曲儿、服侍人的精巧手段…奴也..奴仰慕大官人威名,如雷贯耳!只求…只求大官人发发慈悲,将奴买了去!”
她抬起泪眼乞求:“奴不敢痴心妄想,如姑妈那般做妻做妾!只求……只求在大官人身边,做个使唤丫头!铺床叠被、端茶递水、”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清晰地钻进西门庆耳中:“便是……便是夜里……给大官人焐脚,如刚刚一般伺候大官人...奴也心甘情愿!只求……只求能时时见到官人,尽心尽力地……伺候官人!”
西门庆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待李桂姐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呵……清倌儿?”他目光扫过她年轻饱满的身体,带着估价般的审视,“说得倒是可怜见儿的。”他话锋一转:“可李桂姐……”
大官人俯下身,凑近她微微颤抖的耳廓,呼出的热气却让她如坠冰窟:“那可是你亲亲的姑妈!你今日能为了攀附爷,把血脉至亲都卖了……”他直起身冷冷说道,“爷怎么知道…然后你…会不会也把爷给卖个干净?”
这些言语,字字如冰锥,刺得李桂姐心中冰凉恍若死去,脑中一片空白。如同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李桂姐滚烫的心上!眼见他靴子一抬,竟真要迈步离去,李桂姐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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