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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钱还怎么当崇祯 第7节

  辕门吱呀打开,辽镇副总兵祖大寿披着锁子甲,罩着油亮蓑衣,骑着高头大马,带头冲进烂泥地。他身后是三千关宁铁骑,人顶盔贯甲,马鞍旁挂着硬弓劲弩,蓑衣斗笠下眼神冰冷,扫视着泥水里这群饿得打晃的兵。

  祖大寿勒住马,战马喷着响鼻。他瞅着这群饿得东倒西歪的兵,嘴角一咧,狞笑道:“王抚台!就这群叫花子,也值得老子动手?砍瓜切菜罢了!赶紧料理干净,老子还得赶去京城给万岁爷报功呢!”他说的“功”,就是拿这些蓟镇兵的脑袋堆出来的“平叛大功”。

  代理顺天巡抚王应豸站在雨棚底下,脸上掩不住兴奋:“祖总兵威武!这群乱兵,冥顽不灵,留之无用!速速弹压,本抚即刻上奏朝廷,给将军请头功!”他心里已经在琢磨奏章怎么写——“蓟镇乱卒勾连蒙古,图谋不轨,幸赖辽镇副总兵祖大寿神兵天降,一举荡平……”

  “不行!”一声嘶哑的吼叫猛地压过雨声。蓟镇总兵孙祖寿冲出人群,扑到雨棚前,单膝重重砸进冷泥水里。他身后,几十个同样干瘦却眼神凶悍的蓟镇军官紧紧跟着。

  “抚台大人!祖将军!”孙祖寿嗓子哑得厉害,“兄弟们不是要反!是朝廷……朝廷十三个月没发一个子儿啊!”他狠狠一拳捶在泥地里,泥水四溅,“家里老婆孩子饿得啃树皮!兄弟们空着肚子守边墙!今天聚在这儿,就为讨条活路!求朝廷……发饷!”最后一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孙祖寿!你敢包庇乱兵?!”王应豸厉声呵斥,手指差点戳到孙祖寿脸上,“朝廷欠饷自有朝廷的难处!尔等身为朝廷经制之兵,不思忠义报国,反倒聚众要挟上官,这不是造反是啥?!”他猛转向祖大寿,急道,“祖将军,别听他的!赶紧发兵,剿了为首闹事的,以正国法!”

  祖大寿不耐烦地一挥手,马鞭在空中甩出响亮的鞭花:“孙总兵,识相就滚开!你的兵聚众闹事,老子是奉了总督大令来的!耽误了军令,你担待得起?!”他身后,三千关宁骑兵慢慢抽出腰刀,寒光在雨里连成一片。

  绝望像刀子,扎进每个蓟镇兵卒的心口。有人死死攥住手里的锈矛,指节发白;有人闭上眼,认命等死。

  孙祖寿猛地抬起头,慢慢站直身子,雨水顺着他破旧棉甲的裂口往里灌。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仔细包着的东西——用力一扯,油布散开,露出里面一方沉甸甸的铜印!正是朝廷钦颁、兵部堪合、抚台签押的蓟镇总兵官关防大印!

  “王应豸!祖大寿!”孙祖寿声如炸雷,“老子是朝廷钦命、兵部堪合、抚台签押的蓟镇总兵官!按《大明会典》军律,凡我蓟镇的兵,就算有罪,也该由本镇军法处置!你们外镇的兵,无令擅杀我蓟镇一兵一卒,就是僭越!就是谋逆!你们想造反吗?!”

  他高举大印,这方代表朝廷法度的印信,让祖大寿手下正要前冲的关宁骑兵猛地勒住马,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家主将。

  王应豸和祖大寿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孙祖寿敢在这节骨眼上,搬出朝廷法度来压他们!

  “孙必之!你疯了?!”王应豸气急败坏,指着孙祖寿的手直哆嗦,“拿块破印就想拦我?笑话!你问问这些泥腿子,朝廷法度能给他们变出粮食来?能填饱肚子吗?!”

  祖大寿嗤笑出声,马鞭指着孙祖寿,满脸轻蔑:“孙总兵,少拿大帽子压人!就算你是总兵又咋样?治军无方,纵兵闹饷,这就是大罪!老子今天替朝廷清理门户,谁敢放个屁?!”他猛一挥手,厉声喝道,“儿郎们,给老子……”

  “皇上!”孙祖寿声嘶力竭,“皇上已经派京营押着饷银星夜赶来了!银子就在路上!再等一天!就一天!饷银一到,兄弟们必定感念皇恩,安分守己!要是今天动了刀,激起大变,王抚台、祖将军,你们担得起蓟镇十万大军全炸了的干系吗?!皇上雷霆之怒下来,谁扛得住?!谁扛得住?!”

  “哈哈哈!”祖大寿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仰天狂笑,“皇上?京营押饷?孙祖寿,你饿昏头了吧!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他猛一指灰沉沉、大雨泼天的天空,“这泼天的雨!京营那些金贵老爷兵,会为你们这群泥腿子,冒雨押银子赶路?做你娘的清秋大梦!皇上在紫禁城里,怕是正搂着娘娘喝热汤呢!谁还记得你们这些边关臭丘八!”

  这话戳得每个蓟镇兵卒心窝子疼!连孙总兵最后搬出的“皇上”和“饷银”,也让祖大寿这张破嘴给捅破了。有人扔了手里的木棍,一屁股瘫坐泥水里,眼神空荡。还有人攥紧长枪,指节发白,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

  “万——岁——爷——驾——到——!”

  一声尖利到破音的嘶喊,猛地撕破风雨声和祖大寿的狂笑!声音从辕门外高坡上来,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骑士喊的!

  所有人,不管是泥水里的蓟镇兵,还是马背上的关宁铁骑,抑或是雨棚底下的王应豸、祖大寿,全都浑身一激灵,猛扭头望过去。

  只见东南边官道上,一片玄甲骑兵撞开雨幕,踏着烂泥,轰隆隆开过来!打头一杆明黄色龙旗,在狂风里猎猎作响,虽然被雨水泡透了,沉甸甸耷拉着,却依旧倔强地亮着皇权的威风!龙旗下面,一马当先。马上的人,没穿龙袍,就一身玄色箭衣,外罩油亮蓑衣,头戴宽檐斗笠。雨水顺斗笠边成串滴落,脸看不真切,可那股子气势压得住场!

  他身后,是肃杀整齐的骑队。人人都披蓑戴笠,手里握着骑矛。马蹄子踩得积水四溅,轰隆隆逼近。队伍中间,几十辆蒙着厚油布的大车,在烂泥里吃力地往前挪,车轮陷进泥里,留下又深又重的车辙印——那里面装的,是够蓟镇十万将士吃上一两个月的饷银!

  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一左一右,紧跟着圣驾,连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这会儿也缩在斗笠蓑衣底下,紧紧跟在御马后头,脸上半点平日的嚣张都没了。

  大明皇帝朱由检……居然亲自来了?在这泼天秋雨里,带着京营兵,押着沉甸甸饷银,来了?!

  孙祖寿愣在雨里,雨水冲掉他脸上的泥和血道子。他望着那杆越来越近、在风雨里挣扎却不倒的龙旗,望着那个冲破雨幕、直冲过来的身影,胸口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虽没见过皇上,可紧紧护在两边、神色恭敬的英国公、成国公,还有那个权势熏天、此刻怂得像鹌鹑的魏忠贤他都认得……除了当今天子,谁还能让这三位这般模样?!

  一股说不出的热流猛冲上孙祖寿脑门,他两腿一软,重重跪进泥浆里,肩膀头子直抖。三万蓟镇兵卒,像被无形的大浪推着,黑压压跪倒一片,在没边没沿的秋雨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水砸地的哗哗声。

  祖大寿脸上的狂笑彻底僵住,变成不敢相信的惊愕。王应豸更是脸白得像死人,腿肚子转筋,差点站不住,扶着雨棚柱子才没瘫下去。

  朱由检勒住缰绳,骏马在泥水里踩出几个深坑,稳稳停在辕门前。他抬手,慢慢摘下那顶宽檐斗笠。

  冰冷的雨水,立马毫无遮挡地冲过他年轻的脸。他眼神锐利,先扫过泥水里黑压压跪成一片的蓟镇兵卒,扫过跪在最前头、浑身泥浆发抖的孙祖寿,最后,目光落在祖大寿和王应豸惊惶失措的脸上。

  整个三屯营校场,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那面龙旗在风里挣扎、猎猎作响的动静。天地间,好像就剩那个玄衣天子,和他身后沉默的铁骑。

第12章 朕,乃大明债宗,有债必偿!

  雨水顺着崇祯的斗笠边往下滴,落在泥地里。他翻身下马,靴子陷进泥水,溅起的泥点子打湿了袍子下摆。张惟贤赶忙上前要扶,却被皇帝一抬手拦下了。

  “朕自己能走。”

  朱由检大步走向跪在泥水里的孙祖寿。这位蓟镇总兵浑身湿透,跪在那儿,肩膀抖得厉害。崇祯弯下腰,两手扶住孙祖寿的胳膊,慢慢把他搀起来。

  “将军,苦了你了。”

  就这六个字,像股热乎气,直撞进孙祖寿心窝子里。这汉子再也绷不住,眼泪混着雨水哗哗往下流。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呜咽声。

  崇祯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看向跪满校场的蓟镇兵卒。雨水冲在他们枯瘦的脸上,深陷的眼窝里满是绝望又带着点期盼,一个个在雨里哆嗦。

  瞧见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大明边军,朱由检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他晓得大明边军苦,可亲眼见着,这心还是揪着疼。就这样的兵,居然在农民军和建奴两边夹攻下硬扛了十七年……

  他猛一转身,朝身后厉声喝道:“英国公!成国公!搬银子来!给朕的蓟镇兵发饷!”

  张惟贤和朱纯臣赶紧招呼手下:“快!把银车赶过来,万岁爷要发饷了!”

  三十辆蒙着油布的大车在烂泥地里吃力地往前挪,最后停在校场当中。御前亲兵掀开油布,露出里头码得齐整的银箱子,箱盖一开,全是散碎银子。雨不知啥时候停了,日头钻出云层,照在银子上,反出刺眼的光。

  孙祖寿抹了把脸,突然扯开嗓子喊:“瞧见没有!万岁爷亲自来给咱们发饷了!万岁爷冒着这么大雨,跑了几百里地,就为给咱们发饷!万岁爷心里头有咱们!”

  他嗓子哑却洪亮,声音在雨后的校场上回荡。三万蓟镇兵卒愣了下,随即爆出震天的欢呼:“万岁!万岁!万岁!”声浪像打雷,震得树梢雨水簌簌往下掉。

  崇祯踩着泥水,一跃上了银车,高声喊:“蓟镇军,列队!发饷!”

  孙祖寿立刻组织亲兵维持秩序。很快,一条长龙在银车前慢慢排开。崇祯挽起袖子,亲手打开银箱,抓起一把碎银。魏忠贤瞧见了,忙凑上前:“皇爷,这等粗活让奴婢来……”

  “滚开!”崇祯头也不抬地喝道,“朕今儿就要亲手把银子发到将士们手里……这是朕,欠兄弟们的债,得亲手还上!”

  魏忠贤讪讪退下。头一个领饷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兵,脸上皱纹跟沟壑似的,身上棉甲破得露出棉絮。他哆嗦着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接过皇帝递来的银子,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老丈高寿?”崇祯温声问。

  “回……回万岁爷,小的五十有八了……”老兵结结巴巴答。

  崇祯眉头一皱:“这年纪,咋还在军中?”

  老兵扑通跪下,哽咽道:“小的儿子去年战死了,家里还有个瘫老婆子……小的要是退了,全家都得饿死啊……”

  朱由检胸口一痛,又抓了把银子塞进老兵手里:“拿着,给家里买点米粮。等朕整顿好兵制,绝不让老卒没依靠!”

  老兵捧着银子,哭得像个孩子,连连磕头:“万岁爷圣明!万岁爷圣明!”

  第二个是个年轻兵,左胳膊空袖管在风里飘。崇祯多给了他二两银子:“这胳膊,怎么没的?”

  “回万岁爷,去年建奴入寇,小的跟随孙总镇出援关外……”年轻兵低声道。

  朱由检拍拍他肩膀:“好汉子!朕记下了,往后绝不亏待伤残将士!”

  就这么着,崇祯、魏忠贤、张惟贤、朱纯臣四人分站四辆银车,一一给蓟镇兵卒发饷。每人先发一两,遇到特别困难的,崇祯就多给几两。三个时辰过去,日头已经偏西,总算发完了最后一个人的饷银。

  崇祯站在银车上,环视校场。拿到饷银的士兵们脸上总算有了血色,有人捧着银子又哭又笑,有人跪地上不停磕头。他深吸一口气,高声说:

  “蓟镇的将士们!朕刚登基,百废待兴,朝廷实在没银子,这次只能给蓟镇的弟兄们一人先发一两银子……这只是今年的头一笔,今日在此立誓,朝廷年内一定把欠饷一文不少地补上!从明年起,蓟镇跟辽镇一样,满粮满饷!朕说到做到!”

  这话一出,张惟贤、朱纯臣和魏忠贤都微微皱眉——这承诺,国库咋扛得住?

  唯有孙祖寿泪流满面,跪地高呼:“陛下圣明!臣代蓟镇十万将士,叩谢天恩!”

  三万兵卒再次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发完饷,王应豸和祖大寿战战兢兢前来请罪。崇祯冷冷扫了二人一眼,沉声道:

  “王应豸!你身为巡抚,不想着安抚将士,反倒动不动调兵弹压,自己人杀自己人,该当何罪?”

  王应豸扑通跪倒:“臣知罪!臣知罪!”

  “朕念你上任不久,朝廷确实欠饷,姑且免你死罪。”崇祯一挥手,“即刻革去巡抚之职,回京听参!”

  王应豸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朱由检又看向祖大寿,脸色稍缓:“祖将军奉命行事,朕不怪你。但今日这事,你也不够厚道啊。”

  祖大寿额头抵地:“臣知罪!”

  崇祯上前扶起他,握着他手说:“蓟、辽一家,大伙要团结。这么着,你辽镇出些粮食,请蓟镇的兄弟们好好吃几天饱饭。往后建奴打辽镇,朕就带蓟镇的兄弟来救你,如何啊?”

  祖大寿一愣,他没想到皇帝这么说话,随即反应过来,忙道:“臣遵旨!臣这就叫人送粮来!”

  崇祯点点头,笑道:“祖卿,朕听说你麾下有个勇士叫黄得功,号黄闯子,这次可来三屯营了?”

  祖大寿愣了一下,马上回道:“禀陛下,黄得功没跟来,要是陛下身边缺人手,臣这就叫人把他喊来,为陛下驱使。”

  朱由检笑着摇头,一脸和气:“不急,不急,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日头西沉,晚霞染红了蓟州的天。校场上,蓟镇兵卒们捧着刚领到的饷银,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崇祯望着这景象,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这才刚开始。大明有九边十三镇……十三镇的欠饷少说几百万两!

  而大明的太仓加内帑,一年能进账的银子恐怕就六百多万……崇祯朝头十七年又是小冰河期最厉害的时候,没一年风调雨顺。他这个皇帝欠九边的债,怕是难还清了。

  崇祯苦苦一笑:原来朕就是个欠一屁股债还不了的“明债宗”啊!但至少今天,这三万将士的心,他算是收服了。

  秋雨如丝,没完没了地罩着燕山群峰。朵颜卫都督束不的勒住马,雨水顺他铁盔往下滴。他眯眼望向南边层峦叠嶂的山影,那儿通往大明蓟镇的长城防线。

  “都督,探马回来了。”一个蒙古亲兵策马上前,低声道,“三屯营那边乱得很,明军都在闹饷,连哨骑都不派了。”

  束不的嘴角扯出丝冷笑。他年约五十,脸上留着早年跟察哈尔部厮杀时的刀疤。作为朵颜卫实际掌控者,他早腻了明朝那点微薄抚赏。

  “革兰台那边咋说?”束不的回头问。

  亲兵凑近低语:“革兰台台吉已经集结了两千精骑,就等您号令。侯兴国派来的向导说,蓟镇东协各口空虚得很,连墙子岭的烽燧都没人值守。”

  束不的眼中闪过丝精光。他想起那个叫侯兴国的汉人使者带来的消息——大明新登基的小皇帝亲自押饷银去三屯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传令下去,”束不的沉声道,“让各部在老虎沟集结。告诉革兰台,明日寅时动手。”

  五千蒙古铁骑在秋雨中静默行进,马蹄踏在泥泞山路上发出闷响。他们中不少人穿着从明军那儿交易来的棉甲。束不的知道,这些年来明朝边军早烂透了。

  “都督,前头就是黑谷了。”向导低声道,“穿过这山谷,再走三十里就是墙子岭。”

  束不的点点头,从怀里掏出皮囊,仰头灌了口马奶酒。辛辣的液体让他浑身发热。他想起侯兴国许诺的条件——只要截住明朝皇帝,九千岁在京城的党羽就能助他们全身而退。就算不成,光是长城内各处村镇市集的财货也够他们抢个痛快。

  另外,为表诚意,那姓侯的和姓范的晋商已经先给了一万两黄金定金,还答应事成后再给五万两金子!

  “长生天保佑!”束不的高举酒囊,酒水混着雨水洒在地上,“儿郎们,跟我去会会明朝小皇帝!让他尝尝蒙古勇士的厉害!”

  蒙古骑兵们发出低沉吼声,纷纷抽出弯刀。束不的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冲向前。五千蒙古铁骑像黑色洪流,在秋雨笼罩的燕山群峰间悄悄行进,朝着蓟镇长城方向涌去。

第13章 土地!土地!

  天启七年九月初五。

  雨刚停,三屯营城外的军营一片泥泞,火把把泥地照得通红。崇祯深一脚浅一脚踩着烂泥往前走,玄色箭衣下摆溅满了泥点子。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紧跟在后面,辽镇副总兵祖大寿脸色紧绷——他刚因宁远大捷、宁锦大捷虚报的事儿被皇帝私下训了一顿。引路的孙祖寿举着火把,跳动的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眼里血丝还没消。

  “陛下,就在这帐里。”孙祖寿掀开低矮营帐的油布帘子,一股汗馊味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十多个伤兵见皇帝来了,挣扎着要起来行礼,被朱由检抬手按住:“都躺着!朕今儿不是皇上,是兵部来听弟兄们说实在话的书办!”

  他顺势在一条破长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草铺:“坐近点。朕问你们——去年宁远城外打鞑子,建奴的披甲兵冲过来的时候,你们手里的家伙顶得住不?”

  一片寂静中,独臂青年突然嘶声道:“顶个屁!饿得两眼发黑,长矛挥两下就没劲了!”他空荡荡的左袖管随风晃着,“鞑子的重箭射过来,俺连举盾的力气都没……”

  “放屁!”角落里满脸刀疤的老兵捶地吼道,“力气?老子年轻时饿着肚子照样捅死过鞑子!可咱们的刀砍在他们棉甲上跟挠痒痒似的!”他抓起墙角一把旧弓,双手一掰嘎吱响,“您瞧瞧!宁远城头大雨一浇,弓弦软得像面条——可建奴的角弓就不怎么怕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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