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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147节

第211章 疯癫背后

  如果是他的话,他怎么会在这里?还穿道袍,难道是道家之人?

  姜惊鹊想起了自己的桩法的来源,贵州福泉山的一座道观,那么除了军中勋贵,教派恐怕就是功夫另一个集中地,那么少年刺客来自道家就属于大概率事件。

  他下意识地转身,就要追过去看个究竟。

  “姜公子,请留步!”

  周德禄挡在了姜惊鹊的去路上:“前方是通往世子妃旧居,王爷有严令,此刻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尤其…尤其是为世子爷做法事的仪轨正在进行,万万冲撞不得啊!”

  “做法事?”

  姜惊鹊盯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心中疑窦丛生:“方才过去那几人,是做法事的道士?”

  “正是!”周德禄连连点头,语气笃定,“世子薨逝,王爷哀痛欲绝,特请了青羊宫的高功法师前来,为世子超度亡魂,祈福往生。王爷亲自吩咐过,仪轨期间,严禁任何人靠近打扰,恐惊扰了法师,误了世子的大事。”

  “青羊宫?”

  姜惊鹊眉头紧锁,可以说是西南道家祖庭。

  “对,青羊宫。”周德禄补充道,“都是成都府最有名望的道长,王爷特意请来的。”

  姜惊鹊的目光在游廊尽头和周德禄的脸上来回扫视。强闯人家的法事现场不是办法,万一不是呢?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收回了脚步。

  “既是做法事,自然不便打扰。周长史,请带路吧。”

  杨廷仪在一旁冷眼旁观,此刻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明日老夫还来。”

  姜惊鹊现在听见杨廷仪的哼哼就想笑,这老头愤世嫉俗,连带着看哪都不顺眼。

  周德禄连忙引着二人继续向外走去。很快,出了门,王府大门在身后关闭。

  杨兴一直在门外等着,见二人出来,忙迎接他们上车。姜惊鹊扶着杨廷仪上了车。

  此时太阳已经西沉,夕阳的余晖把三人的影子拉的老长,随后杨兴一抖缰绳,马车朝着城外大益书院的方向行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

  杨廷仪闭目养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他开口道:“敏行,你是否觉得老夫今日无理取闹?不要说谎。”

  “是。”姜惊鹊只好实话实说。

  杨廷仪听到姜惊鹊一声干脆利落的“是”,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猛地睁开眼,发出一阵低沉的“呵呵”笑声。

  “师父,因何发笑?”

  杨廷仪收住笑声,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姜惊鹊道:“傻小子,老夫今日在蜀王府那般撒泼哭闹、强闯灵堂、还扬言告御状,你以为真是失了心疯?老夫是故意踩着朱让栩的底线!”

  姜惊鹊一怔:“故意?师父的意思是……您另有所图?”

  杨廷仪冷哼一声:“傻徒弟,你想过没有?朱让栩今日为何闭门谢客?连你都拦在外头?这不反常吗?”

  “世子新丧,王爷悲痛过度,闭门守丧也算常理……”

  “狗屁常理!”杨廷仪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全成都都知道,承熵那小子,把你当亲妹夫看待,蜀王把你当女婿,郡主把你当夫君……你又屡帮朱承熵治病,你说你跟蜀王府是什么关系?”

  “师父的意思说?”

  “他拦谁都不应该拦你,但恰恰拦了你,只说明一件事,他闭门谢客是托辞,目的就是为了拦你。”

  姜惊鹊有些不明白:“拦我做什么?有什么目的,这跟师父闹事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老夫问你,你与蜀王府最大的利益勾连是什么?无非两点:其一,郡主朱芫的婚事,这件事更需要请你而不是拦你。

  “其二,便是世子遗物!”杨廷仪目光灼灼,像看透了一切,“承熵私库里那些东西——火轮车力、宝船图谱、格物机巧——才是真正的要害!”

  “所以师父从听说蜀王府闭门,拦住了弟子,就看清了一切?”

  “这算什么,我若不强势,给蜀王压力,那些东西别想拿回来了。”杨廷仪说罢,叹了口气继续道,“所以老夫留下话,明日还去。”

  车厢外,马蹄声哒哒作响,姜惊鹊心中翻江倒海。他原以为这师父是个神经不太正常,行事全凭意气,此刻才惊觉其疯癫的言行下,藏着洞悉人心的老辣。

  杨廷仪哪里是神经病?分明是头披着羊皮的老狐狸!

  “师父……”姜惊鹊抱拳深深一揖,“弟子愚钝,此时方知师父深意,若非您这一闹,世子遗物恐怕真要石沉大海了,不过您认为蜀王何时会给?”

  “老夫也不知。”杨廷仪摇摇头。

  姜惊鹊突然心中一动:“那他们有没有可能把遗物转移?”

  “不是没有可能啊,盯住他!”杨廷仪一拍大腿,大声嚷道。

  “弟子回去就派人做。”

  “好,好,老夫怀疑已经有人知道了世子那些遗物的价值了,所以尽快,蜀王府处处透着不正常。”

  姜惊鹊认同他这句话,起码今天自己进了蜀王府后,那个声声含夫君的朱芫没有出现,就很不正常,她可是给自己把过尿的,若不是真的爱极了自己,绝对做不出那样的事。

  马车在寂静的官道上行驶,经过书院大门时,杨兴却丝毫没有减速或转向的意思,反而继续向前,拐进了另一条更为宽阔、两旁宅院明显更为气派的街道。

  “杨兴,走过了。”姜惊鹊出声提醒。

  “小爷,没错的。”杨兴的声音从车辕传来,“老爷吩咐了,今晚回府。”

  姜惊鹊微微一怔,看向杨廷仪,原来他不住在书院那个小院里。

  马车最终在一座颇为气派的宅院门前停下。

  门楣高悬,虽不显奢华,却透着一股沉淀的厚重感。门口挂着两盏灯笼,上面写着一个杨字。早有伶俐的门房听到动静,迅速打开了侧门,提着灯笼小跑着迎了上来。

  “恭迎老爷回府!”门房恭敬行礼,随即也向杨廷仪身后的姜惊鹊躬身。

  姜惊鹊扶着杨廷仪下车,抬眼打量,与他想象中杨廷仪那狷介狂士的形象颇有出入,规制完整有序,处处合礼。

第212章 知礼破礼

  杨廷仪似乎看出了姜惊鹊眼中的讶异:“书院是老夫教书、躲清静的地方。这里,才是老夫的家。”

  刚踏入前院,便有两名中年仆妇迎了上来,对着杨廷仪行礼:“老爷回来了。”然后又对姜惊鹊福了福,其中一人立刻上前,自然地接替姜惊鹊,搀扶住杨廷仪。

  “嗯。这是老夫新收的弟子,姜惊鹊,字敏行,纯孝公子。”杨廷仪简单介绍了一句,对姜惊鹊道,“敏行,今晚就住下。杨兴,带小爷去东厢房安置,安置完带到正房用膳。”

  “是,老爷。”杨兴应道,又对姜惊鹊躬身,“小爷,这边请。”

  姜惊鹊随着杨兴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东厢房,房间宽敞,陈设古朴雅致。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清秀丫鬟,在门口候着。

  “小爷,这是您的房间。她名唤素秋,这几日由她服侍您起居,快见过小爷。”

  “见过小爷。”丫鬟素秋行礼,低眉顺眼,声音轻柔,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

  “有劳了。”姜惊鹊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这种“配陪床丫鬟”,让他颇感不适,但也没有当场拒绝,等过一会儿见了杨廷仪再说。

  “小爷先歇息片刻,一会儿小的来叫您晚膳。”

  “好。”姜惊鹊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素秋给姜惊鹊上了盏茶,便安静地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精致的瓷人。姜惊鹊试图搭话,素秋也只是恭敬回答,言语间带着标准化的谦卑,透着一种无处不在、刻入骨髓的规矩感。

  不一会儿,杨兴来叫姜惊鹊晚膳。

  随他到了主厅后,只见杨廷仪换上了一身整洁的深色常服,坐在正厅主位。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八仙桌上,菜肴并不奢华,但摆放得极其讲究布,一丝不苟。

  “敏行坐。”杨廷仪指着自己左手边的椅子。

  “谢师父。”

  姜惊鹊依言坐下,杨廷仪不再开口,提筷子开始用餐,姜惊鹊也不客气,开始吃了起来。期间仆人们开始上菜、布菜、侍立、撤盘,动作轻巧无声,配合默契,宛如排练过无数次的仪式。

  整个用餐过程安静、有序,只闻轻微的碗筷碰撞声。素秋安静地站在姜惊鹊身后,适时为他添汤布菜,动作精准得如同尺子量过。

  姜惊鹊感觉自己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参加一场精心编排的礼仪表演,每一个动作都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审视是否符合礼。

  这顿饭,吃得姜惊鹊如坐针毡,沉闷而压抑。

  姜惊心中却愈发怪异,眼前这位举止端方刻板严肃的老人,和那个在蜀王府灵堂上哭得像个孩子、怒骂起来唾沫横飞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他甚至怀疑,杨廷仪是不是有个孪生兄弟?一个狂放不羁,一个循规蹈矩?

  好不容易熬到晚膳结束,仆人奉上清茶。

  杨廷仪漱了口,用温热的布巾擦了擦手,这才对姜惊鹊道:“敏行,随老夫到书房。”

  姜惊鹊暗暗松了口气,他跟着杨廷仪穿过回廊,来到一处房前,见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字:“守拙”。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陈墨、旧纸和淡淡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很大,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堆满了书籍,正中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方古砚,一块镇纸,都透着主人长久使用的温润光泽。

  墙角还有一尊青铜香炉,此刻正冒着青烟。

  与格致堂凌乱不同,这里的每一件器物、每一本书籍都仿佛被无形的尺度严格界定过位置,透着一股子近乎刻板的秩序感。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也都是端严的楷书或意境清远的山水,绝无半分狷狂之气。

  杨廷仪走到书案后的太师椅坐下,指了指下首一张同样质地的椅子:“坐。”

  姜惊鹊依言坐下,目光扫过书案,看到摊开的一本似乎是《周礼注疏》,旁边还有一叠写满批注的稿纸。他心中的割裂感更重了。

  杨廷仪似乎看穿了他眼中的困惑,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敏行,老夫既然收了你做弟子,就跟你说说为师的生平,省得你以为拜了个疯疯癫癫的糊涂师父。”

  姜惊鹊心头一凛,连忙起身拱手:“弟子不敢!师父行事自有深意,况且已经在向弟子表明了。”

  “额?说说看。”

  姜惊鹊略一沉吟:“今日随师父回府,见府中规制严谨,仆从进退有序,一器一物皆合礼,与书院格致堂之凌乱恣意,判若云泥。而晚膳时,师父端方守礼,更与白日蜀王府中判若两人。所以弟子斗胆猜想,师父带我回府,亲眼所见这一切,本身就已经在向弟子‘说明’了。”

  “哈哈哈!好!,你果然没让老夫失望!心思玲珑剔透。不错!老夫带你回来,让你看这府邸,看这些规矩,就是要告诉你——杨廷仪不是疯,也不是傻!”

  格致堂的凌乱,是老夫心之所向,蜀王府的癫狂,是老夫的‘武器’,而这里的规矩……是老夫生于斯长于斯、不得不背负的壳。”

  姜惊鹊心中暗道,这算无招胜有招?超脱了?

  他顿了一顿,看向杨廷仪:“既入师门,按礼,该是弟子先向师父详细禀明籍贯、家世、师承、经历才是,而不是师父先说自己的生平。”

  “不必了。”杨廷仪看着他笑道,“你的籍贯、家世、师承……老夫早就知道了。”

  姜惊鹊难以置信,“您……您是如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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