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2节
众人有些懵,齐刷刷的瞧向姜百年。
这,怎么回事?
更在此时,外面不知哪间牢房,不时传来凄厉的惨叫。
三十七!三十八……”狱卒计数的吼声压过哀嚎。
不祥的预感,好似阴云笼上众人心头。
张怀礼凑到姜百年身边:“姨丈,这……不会若事与愿违,给咱流个两千里吧。”他俩从姻亲关系上论三代,确实是姨夫跟外甥。
姜百年没好气地推开他:“这是你该说的话?也就是多关几天的事儿。”
张中元插言嚷道:“怀礼叔担忧没错,不然为啥忽然把咱锁了?咱还是主动来的,但若真定罪,科考资格定然被取消,族里投的八年银子可就打水漂,再者咱们若蹲大牢,家里人……会不会被族中逼债?”
“这么说,咱主动投案……错了?”
姜百年身子瞬间僵直,瞪大了眼睛看向张怀礼。
张中元的话好似一枚巨石轰然砸在众人心头,恐惧开始蔓延,趋利避害的本性逐渐暴露——矛头赫然指向姜百年这个带头人!
“二叔,你说好的来投案,咱就没事儿,现在可咋办?”
“对啊,不是说日头偏西咱就回去么!”
“我婆娘刚怀了种,可不能没爹啊……”
“我老娘在家…定被族里人,欺负死了……”
……
能为族人挥拳的学子们,竟然内讧了,上演窝里横!
姜百年脸色憋得涨红,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不许欺负我祖爷。”
一声童音脆响。
只见五岁的姜云起,小拳头紧攥,用力抿住嘴唇,立于姜百年的身前。
但谁会在意一个五岁童子。
一老一幼,仿佛在风暴中心摇摇欲坠。
眼见姜云起眼中泪花开始打转。
角落里姜惊鹊,终于瞧出了门道,心中暗骂一句:饭都吃不饱,花花肠子倒是不少。
随后他缓缓站起身,把皮袄子脱下来,仔细把上面的褶子挨个展平。
向姜百年走去,对周遭的指责恍若不闻。
来到姜百年身侧,轻手把皮袄给他披好。
看着老爷子,呲牙一笑。
“阿爷,天寒了,别冻着。”
第2章 自污求存
姜惊鹊说完,猛然转身。
探手扣住自己头顶的白布。
一把扯下来,露出额头上的还在渗血的伤口,歪头冷笑。
“来!我这颗头,值几两银子?只管砍了去!”
细皮嫩肉、姑娘似的一张脸,此刻绷紧如寒铁,指下的头颅仿佛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张道言嘴唇翕动:“鹊…鹊哥儿…你…你这说…”
姜惊鹊目光倏地钉在他脸上,让他后半截话生生卡死在喉咙里,随后挨个看过去。
“姜千山,当年你爹摔断腿,是我阿爷连夜跑了五里路,找郎中,还垫了银子。”
“张中元,你婆娘生娃,没钱请稳婆,我阿爷找找的,也垫了银子……张道青,你娶不上媳妇,还是我阿爷……”
“别村的里长作威作福,没人敢放个屁,我阿爷这个里长,搭钱搭命……呵…仁义呢?对,阿爷还是姜家族长,你们就这么对待族长的?”
一通话数落下来,众人目瞪口呆。
平日里少言寡语,清秀似姑娘的姜惊鹊,展现出少有的狠厉,镇住了他们。
桩桩件件,伶牙俐齿更镇住了他们。
这还是大伙儿熟悉的那个鹊姑娘么?平日里谁也没把他当成个人物,岂知今日他竟然爆发了,攻击力十足!
最震惊的莫过于跟他最熟悉的姜百年和张道言。
二人眼睛瞪得溜圆,甚至忘记了合上长大的嘴巴。
一时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不知是震惊于他的变化,还是被他责问变的哑口无言。
但姜惊鹊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们,前世有位名人说的好,这个世界上最浅薄的关系,就是你没有随他的意,他就会忘记你对他所有的好,每个人都会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
随后嗤声讥笑:“活该你们中不了秀才!”随后蹲下身子,温声对姜云起道:“三叔再教你首歌好不好?”
“好。”姜云起小脑袋猛点。
“跟我念——经年求学不知礼,心残智缺怨尤人!”
“……经年…求学不知礼,心残…心残…三叔…我……”孩子急的眼泪开始打转。
“智缺!”
“我记起来了,智缺…是智缺怨尤人!”
众人顿时脸憋的涨红,一个孩子,清脆的童音,骂他们无礼、少智,每一个字都仿佛把他们的心窝子往死里戳。
姜惊鹊微笑鼓励:“很好,乡民面前称学子,秀才面前是乡民。”
“……秀才面前是乡民。”
“……下不能保乡亲父老,上不能报国朝君恩,喝着族里的血,却连草都拉不出来!”
“……草都拉不出来!”
“有何脸面,在此怨天尤人。”
姜惊鹊声音更柔:“最后一句,声音要高,瞧着他们说。”
“知道了,三叔。”姜云起随后仰头,双手掐腰看向已经散到一旁的众人,声音高昂:“——有何脸面,在此怨,天,尤,人!”
“啪啪啪!”
姜惊鹊鼓掌,痛打落水狗!
出不出狱无所谓,谁欺负自己的亲人,就狠狠的打回去,这一世他不会让自己的亲人再受一丝委屈。
尤其自己这个祖父,多好的人!
再瞧向四周,一个个头都快钻到裤裆里了,这顿骂是真剜了他们的心头子,姜惊鹊感觉异常痛苦。
“三叔,擦鼻涕。”
姜云起仰着头,眼睛里满是崇拜,他竟然把自己头上的白布解开了,小手举着递向姜惊鹊。
“不用,你扎着吧,你也是上过战场的。”姜惊鹊乐呵呵的拒绝,但拽过张道言的袍袖抹了把,随后一脚把他踹开。
“鹊娃,此事不怨他们,他们也是担心家里……”姜百年嘴角抽动。
姜惊鹊干脆打断他的话:“阿爷,人善被人欺,越是亲戚欺的越狠,先说说为何要主动投案?为何要谋划这场仗?省得他们以为要死娘老子一样。”
姜百年的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你怎知是假的?”
假的?
众人吃惊的看向姜百年。
“阿爷,咱们两家,如果是其他人,”姜惊鹊指了指众人,接着道:“浇田抢水也好,建房占地也罢,哪怕是一口痰吐错了地方,都有可能打起来,众所周知你跟怀礼大伯不会,更不会因为辩日,在社学打起来,你们不是为了真理卫道的真学子。”
“而且……怀礼大伯,你动手之时十下里,有八下砸了桌椅,余下的都在拱火,砸社学就是你跟我阿爷二人趁乱干的。”
祖父是老好人,又是里长,从不与人动手,更不会跟他的发小张怀礼动手,二人都快六十岁的人了。
这次打架,就是两家子弟就是见各自老头子挨打,才红了眼干起来的。
张老头被他盯的八字胡不由得抖落两下,对他竖了个大拇指:“好小子……到如今便不再瞒你们,是咱谋划的事儿,目的是——被开革退学。”
“退学!”众人惊呼。
姜惊鹊点点头:“额,想着在社学打架被开除?不当官了?也对……八年没一个上榜的,放弃了,直接退了就是,为何要让人开革?还砸了社学授人以柄?”
姜百年和张怀礼对视一眼,随后走到牢房门口,向外打量,外面传来的惨叫依旧,回头正要开口。
姜惊鹊忽然道:“难道跟入学有关?正德十年,三堂叔第一个入学,是吧三叔?”
“我…就学…八年了。”
老留级生姜千山支支吾吾,躲开姜惊鹊的视线。
姜惊鹊继续道:“我前年入学,而阿爷是去年入学,年庚五十八,云起是今年,他才五岁。”
他刚穿越过来时,下意识认为大明朝,全家一股脑的考科举并非太夸张,毕竟前有范进,历史上七十岁还考秀才的更不少,自己还感动了一把。
仔细深究便发现众人的入学时间很有问题,按理姜百年先入学,由大到小,但事实根本不是,尤其后来入学的人都好似凑数的。
尤其祖父这把年纪还进社学,就更加蹊跷,范进也不是四十岁才开始读书的。
姜百年叹了口气道:“你猜的没错,确实与入学有关。”
“阿爷细说。”
“这还要从八年前说起,于县尊到任,在咱风鸣建社学招学子,但咱这地方劳力金贵啊,饭都吃不饱,男丁七八岁就跟着家里在田中劳作,哪有人读书就学,直到后来县尊说入学给五两,考中秀给五十两……五十两啊,那得买多少米……”
姜惊鹊点点头,这种事在原世界也不新鲜,有些偏远山区,都是老师挨家挨户的去求孩子读书。
县尊也是拼了,直接拿钱砸,真的很难想象还有这样的知县,是个好官。
“但有限制,考中秀才前不得减员,要逐年增员,如果丁口不够,自行想法子拉人。”张怀礼在旁边补充。
姜百年点头:“这可是跃龙门的机会……尤其咱们祖上出过四个秀才…,本以为不难,又想光宗耀祖,再加当初你阿婆又病重要银子,我咬牙应约,找到县上签了契,我觉得千山灵醒,找你大阿爷,让他读……怀礼也应了,他是个要强的,张家塞了三人。”
姜惊鹊沉默片刻,瞧着黑黢黢的牢顶:“后来无人登榜,银钱也供不上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