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86节
“你懂什么,这是方便天下读书人的宝贝!”
于初尘冲了她一嘴,脸上红霞更盛,“有了这个,初学者也能更快读懂文章!师兄深谋远虑,岂是你这野女人能明白的?”
青璃撇撇嘴:“什么宝贝不宝贝的,能当饭吃?”
于初尘被她气的站起来就要抓她:“你这笨蛋,有了这个山里的人,更容易读书了。”
“啊?还有这么大用?”
于初尘气的直翻白眼,不想跟这个文盲说话。
姜惊鹊笑着收起那本《标点解用》。
“带你去看点真正的‘宝贝’。”他又转向还沉浸在激动中的于初尘:“师妹,走,一起去印书坊瞧瞧,看看咱们的《石头记》印了多少了。”
三人出了进士楼,来到姜千山负责的柳家书坊改造的印书坊。
甫一进门,浓重的墨香与木头的清新气息便扑面而来。
坊内与以往大不相同,老匠人正带着几个伙计在忙碌,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角落的那台新设的活字印刷台。
一排排黄澄澄、闪着金属光泽的方形小铜块整齐码放在特制的字盘里。
正是四海商会所赠的那套铜活字!
“东家,您来了!”老匠人见到姜惊鹊,连忙放下手中的家伙什。
姜惊鹊点点头:“冯师傅,进展如何?”
冯匠人脸上满是振奋和感激:“托东家洪福!有了这铜活字,简直如虎添翼啊!”他指着旁边堆放的几摞崭新的书页,“《石头记》前二十回为一卷,这些天紧赶慢赶,已印好整整贰佰卷!工工整整,字迹清晰透墨!比单用雕版快了一倍还多!全赖这宝贝活字!”
于初尘和青璃都好奇地凑近那铜活字台。
青璃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人”字铜块:“沉甸甸的,真亮!”她觉得无比新鲜。
于初尘则是看着那一行行被老匠人熟练拼好的诗句“暖浪摇芹影,晴丝拂柳柔”,惊叹于这精巧的设计:“便是如此排列组合,就可印出千变万化的文章?师兄,快给我们讲讲这流程!”
姜惊鹊便带着二女,从检字、排版、上墨,到覆纸、压印、揭页,一一演示讲解。
“如此迅捷,这《石头记》很快便能传阅开了!太好了!”于初尘拿起一页油墨尚有余温的印品,嗅着墨香。
冯匠人却搓着手,面露一丝尴尬与惋惜:“东家……就是您这些新奇的‘标点’,有点绊住了手脚。”
“哦?”姜惊鹊眉头微挑,看向堆放一旁的十几块新铜模。
那是他专门请姜千山找人铸造的标点符号活字,逗号、句号、顿号、冒号、引号等,大小不一,与文字活字材质相同。
“问题在何处?”于初尘关切地问。
“回小姐,”冯匠人拿起一块小巧的实心圆点(句号),又拿起旁边的一块方孔铜钱大小的‘逗号’,“就是……太小、太细巧了。”他苦着脸解释:“一来,铸造时废品率不低,凑足一套费时费力;二来,排版时需格外小心,稍有不慎,这些小点就容易碰歪,甚至脱落,需要反复校准,排版速度就被拖慢了。”
青璃探头一看,那版上果然点缀着不少细小符号,不解道:“这些个小豆子有这般麻烦?按进去不就得了?”说着还作势要去摁那些小铜点。
“可不敢!”冯匠人吓得差点跳起来,“姑娘您这一摁,整版字全得乱套,若在刷墨压印时再移位或掉了……这整张纸就废了。”
青璃讪讪地缩回手,嘀咕道:“印个书真麻烦……”
姜惊鹊了然地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引入标点,技术上必然有磨合期。他走上前仔细检查那些标点活字,又看了看冯匠人小心翼翼的手法。
“冯师傅辛苦了,新东西上手总会慢些,人手磨合好了,熟能生巧自然快。”
“东家说的是,只要小人们熟练了,后面保准追上来!拼了命也不能耽误您的大事!”
“尽力就好,这两本样书,给我装一份,我要带走。”
出了印坊后,于初尘还频频回头。
姜惊鹊见状,突然冒出个主意,凑在于初尘耳边道:“师妹,要不,我把印坊交给你来管?”
“啊?不不不,不,我……不行的。”
“为何不行?”
于初尘叹了口气:“母亲不会同意。”
“交给我了。”
“怎么做?”于初尘眼睛亮了,她是真挺喜欢。
“她不同意,我就不提亲!”
第118章 景安论道
午时将近。
姜惊鹊揣着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石头记》前二十回样书与《标点解用》,与于初尘、青璃一同前往县衙后宅。
于初尘一路上心绪翻涌,十分期待父亲夸赞师兄的创举。
踏入县衙后堂,徐氏已备好了午餐。
见到姜惊鹊,徐氏在他与自家女儿之间多停留了一瞬,又看了一眼青璃。
“你们俩今儿都在一起用餐吧,算是家宴。”
徐氏叫住了于初尘和青璃。
“师父。”姜惊鹊恭敬行礼。
于景安今日换了身常服,气色显得不错,示意他坐下。
“师父请看。”姜惊鹊拿出那本装订好的《石头记》前卷和《标点解用》,双手奉上,“这是弟子这段时间编写的书,师父请看。”
“你,写书?”
于景安大惊,著书立说可不是一般的小事。
他接过去,目光首先被《石头记》吸引,翻看了几页,眼中流露出赞赏,又皱起眉头:“行文布局,描摹世情,还不错……只是这其中的断句,我从未见过?”
“是弟子闲暇戏笔,断句符号正要请师父指正。”
姜惊鹊随后指向那本《标点解用》,“此物是弟子为书中人物对话、心境转折及叙事停顿所设的符号,名曰‘标点’,它亦可用于断一切文章。”
于景安不解,疑惑的拿起。
展开细读,起初他只是随意浏览那些奇怪的小符号和简短的示例说明,眉头微蹙。
但很快,作为浸淫经史多年的读书人,他的眼神锐利起来。
他丢开《石头记》,专注地一页页翻阅着《标点解用》。手指轻轻点着那些“、”、“●”、“,”、““””,口中无声地默念着解释。
然后,他离开宴席,走到另一边,从书桌上取过一张空白的宣纸,拿起朱笔,对着《论语》中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尝试着标点。
朱笔落下:“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他盯着那简单符号点过的句子,沉默良久,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那些熟悉的文字被重新切割、赋予节奏。
厅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徐氏都察觉到了丈夫不同寻常的凝重。
于初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父亲脸上的表情从新奇、困惑,逐渐转为一种深刻的震动,继而是复杂难言的沉重。
终于,于景安长长地、带着一丝微不可查颤抖的气息叹了出来,将《标点解用》轻轻放在桌上。
他抬眼,直视姜惊鹊。
“敏行……你可知,你造出了什么?”
姜惊鹊挺直脊背,平静地回答:“弟子只知此物能使文章断句分明,意思通达,尤其便于初学者领会文意,或可助益教化。”
“教化?!”
于景安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太小看它了!你以为千百年来,难道就无智士想到可用符号断句?非不能也,是不敢也,是不能也!”
他指着那小册子。
“句读,乃师者传道授业之基石!昔日两汉阀阅世家何以能垄断朝堂?袁、杨诸姓,何以能历数代而不衰?其一根本,便是他们世代相传,垄断了对圣人典籍‘句读’的解释权!非其家学渊源者,不得入门径!纵有寒门才俊,若无名师点授句读,便连圣人话语在何处停顿、何处分段都无法准确知晓,更遑论理解其中精义!”
他的话语,刺破了《标点解用》表面的便利功能。
“你这区区小点,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是在撬动整个士林传承千年之根基!它将那层由师者口传心授、非亲近弟子难得其门而入的屏障,生生打破了!它赋予每个拿到这本书的人,只要稍加习练,便能自行断句释意的钥匙!‘句读’将不再是师者独掌的权柄,而可自书页上习得!”
“你方才言及社学普及,欲兴文教。想法甚好,为师亦心向往之。然若此物推广开去……教化的门槛是低了,看似利于普及,然则,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府州县学的教授训导,乃至乡野村塾的蒙师,他们的权威何在?他们赖以为生、赖以立身的价值根基,被你削平了泰半!”
这些事,姜惊鹊想过,但却没有于景安说的这么透彻。
“你为老夫谋划的教育普及,若辅以此物,威力必然倍增。效率固然提高,但变革之烈,不可预测!”
姜惊鹊皱眉道“招致反对?群起而攻之?”
“对,将你斥为离经叛道,坏我千年文脉根基的狂徒异端!这罪名,比贺奇贪赃枉法更甚百倍!因为它动摇的是根本!”
于景安的分析,比姜惊鹊当初预想的更加深入骨髓,深刻揭示了标点推广背后动摇的并非仅仅是老师饭碗这个层面。
而是整个以“口传心授”、“门阀师承”为核心的传统文教权力结构。
厅内死寂。
于初尘脸色发白,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捧着的是何等烫手的“功在千秋”。青璃虽不全懂,但也感受到了那股沉重压抑的气氛。
“师父所见极深,弟子钦佩。弟子明白其中凶险。正因如此,弟子才先以此话本《石头记》为载体,以情节引人,暗渡陈仓,将标点嵌入其中,使人阅读时潜移默化接受其便。而非直接注解经典。”
于景安摇头:“遮人耳目罢了。”
“弟子知道,然则文脉传承,不应固守于少数人手。教化之功,贵在普被。弟子亦深知前路荆棘,但弟子所为,非为个人功在千秋之誉不敢当,但求为后世读书人,铺就一条更易行走之路。纵有千夫所指,弟子也甘愿做这投石问路之人!”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他将自己的决心与志向,清晰地表达了出来。
于景安看着眼前这年纪轻轻,却已胸怀惊涛的弟子,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为天下苍生的那份书生意气,但又远比自己当年更深沉、更坚定,也更……危险。
徐氏的心揪紧了,看看丈夫,又看看姜惊鹊和她紧蹙眉头的女儿。
良久,于景安拿起那本《标点解用》,又看了看《石头记》,最终将它们小心地合拢在一起。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暂且压下。此二物……尤其这《标点解用》,绝不可轻泄于外人,待你我……”
姜惊鹊心里门清,于景安的意思是自己取得功名,他的学政之位落定再说,现在拿出去无疑就是先把自己放在了悬崖边上。
第119章 端午踩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