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带刀进士 第97节
解决了这桩棘手之事,申思献也松了口气,正待宣布收队回城。
新任通判郭向却忽然上前一步,对着申思献和梁辅拱了拱手。
“申大人,梁大人。此案已毕,然尚有一事需当堂明断。”
“何事?”
“那批缴获的赃银如何处置还未定论。”
“自然是归……”梁辅的意思归姜惊鹊,是他除匪的缴获,但这么多银子,他话到一半看向了申思献。
“梁大人的意思是归姜惊鹊吗?”
梁辅摇摇头:“我的意思是归申大人定,姜惊鹊自然也该有些补偿,他是受害者。”
姜惊鹊有些想笑,这话说的很梁辅,不担责又卖好。
郭向则道:“梁大人此言差矣,依《大明律》匪赃当由官府籍没归公,或用于抚恤受害百姓,或充入府库。姜惊鹊虽立有大功,然功是功,赃是赃。其功,州府自当行文上报,或请赏赐金,或酌情封以散阶虚职,以彰其功。
但这缴获之财货本身,按律……恐不宜尽归个人所有。此乃朝廷法度,正是为杜绝私相授受,防止有后人借剿匪之名行中饱私囊之实!请大人明鉴!”
“你还有什么话?”
“下官认为应对姜惊鹊进行调查,据仵作验尸,匪人大多一击毙命,说明姜惊鹊可以不杀匪人,但他却杀了,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勾当?”
他这话说完,青岩当即就抽出了刀子,怒视郭向。
这是找茬!
姜惊鹊则心中一喜,敌人冒出来一个!
除非他是个行走的律法,死板的官,否则就是别有用心!
梁辅都看不下去了,连忙摆手:“不不,郭大人,你错了!”
“大明律——若罪人持仗拒捕,其捕者格杀之,及逃走,捕者逐而杀之,若囚窘迫而自杀者,皆勿论。若已就拘执及不拒捕而杀或折伤者,各以斗杀伤论。罪人本犯应死而擅杀者,杖一百!
“而这些匪徒并非折伤者,持刃行凶之时,身躯完好,谁也不知他们到底有多厉害,狮子搏兔需用全力,何况当时的姜惊鹊即将利刃临身?!”
“你不能以姜惊鹊身手高,就判定姜惊鹊出手有问题!”
意思是如果罪人持械拒捕,追捕者将其杀死,或者罪人在逃走时追捕者将其杀死,以及罪人因追捕而窘迫自杀的,都不予论处。
但如果罪人已经被拘捕,或者不拒捕,而追捕者将其杀死或打伤,则按照斗殴杀伤罪来论处。如果罪人本犯应死,而追捕者擅自将其杀死,要杖打一百。
梁辅的脸色也很难看,他瞧出了郭向的意思。
针对性非常明显。
“郭大人,我可否问一句话?”
姜惊鹊拱手行礼。
第134章 郭向跟脚
“你问。”
“请问您能不能打得过一条狗?对了,我给你一把刀!”
接续姜惊鹊的问话:“请问您能不能打得过一条狗?对了,我给你一把刀!”
郭向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涨得通红,仿佛被烙铁烫过。
他官袍下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着姜惊鹊的手指都在发颤:“竖子!安敢以此粗鄙秽语折辱朝廷命官!本官……”
“郭大人!”
姜惊鹊骤然拔高声音,生生截断对方的呵斥。
他踏前一步,目光如电直刺郭向,声音朗朗回荡在破庙中:“《论语·宪问》有云:‘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匪徒持刃相向,凶如疯犬噬人。学生请问大人——若疯犬扑咬于您,您是轻抚其首以‘仁德’感化,还是持杖搏杀以全性命?此非羞辱,乃生死之道!圣人亦言‘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昨夜刀锋及颈,学生若存半分妇人之仁,此刻地上很有可能是学生尸骸!郭大人既要论律,可曾见律法教人束手待毙?!”
“说得好!”
申思献眼中骤然迸发出精光,他就喜欢辨经。
他抬手止住欲辩驳的郭向,声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郭大人,敏行以圣人之言问诘,乃堂堂正正的义理之辩!你且正面答他——面对疯犬,你当如何?”
郭向嘴唇翕动,他若答“当搏杀”,便是自打耳光;若答“当收手”,更是滑天下之大稽。破庙内外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他喉头滚动数次,最终颓然垂首:“…自当…竭力自保…”
“大声些!本官听不见!”申思献拂袖冷喝。
“下官…当持械搏杀!”郭向几乎吼出声,脸色由红转青。
申思献这才满意颔首,转向姜惊鹊时已换上和煦神色:“敏行之问,振聋发聩。匪徒凶顽,持仗拒捕,格杀勿论乃《大明律》明证。梁大人先前所引律条,正是此理!”
他目光扫过面色灰败的郭向,话锋陡然转厉:“然郭通判心系律法纲纪,其意可勉,其行却失于迂阔!剿除刘黑子乃泸州大幸,岂能以腐儒之见寒义士之心?”
他随即朗声宣告:“本官裁定——缴获赃银三千二百两并细软若干,依律先行归公!即刻再以州府名义,全数赏赐姜惊鹊,酬其除暴安良、救护百姓之功!另着礼房拟文,详述敏行义举,报呈省府请旌!”
一归公,一赏赐!
申思献用最堂皇的流程,给了姜惊鹊最实惠的回报。
郭向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辩,只觉脸上火辣辣如被抽了耳光。
在外面大气不敢喘的夏明章和刘尧,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夏明章拽着刘尧的袖子,声音发飘:“刘…刘兄…这…这便是官场么?”
“我,我也没见过…”
梁辅笑着打圆场:“敏行还不谢过申大人?这份赏赐,你当之无愧!”
姜惊鹊当即向申思献深揖及地。
申思献含笑,亲手扶起他。
申思献并非是对姜惊鹊有多好,而是明显就是敲打郭向,他心里更觉得郭向可爱,这明显把脸伸过来,让自己抽打,树立威严的。
这银子完全给姜惊鹊,只不过奖励超拔而已,但他铲除的是盘踞多年的土匪,省里核查也说得过去。
所以,申思献全赢。
“好了,事已毕,天色不早,即刻收拾返城!”申思献环视众人,果断下令。
衙役们立刻忙碌起来,收敛尸首、押解俘虏、整理文书,嘈杂复起。
姜惊鹊踱步至梁辅身侧,趁着众人张罗之际,压低声音问道:“梁大人,这位郭通判……是何来路?似乎对学生颇有成见。”
梁辅捋须,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郭向,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哂笑,同样压低了声音:“此人乃‘新都知县’擢升而来。”
“新都?”姜惊鹊眉头微蹙,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名字,“杨廷和杨阁老致仕后的乡居之地?”
“正是。”
梁辅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新都县,杨阁老桑梓之地。郭大人原在新都,想来颇得杨氏门庭照拂。”他点到即止,不再多言。
姜惊鹊了然,心中豁亮。
原来根脚在此!杨廷和的人。
杨廷和何等人物,即便致仕,真要对付自己师徒,恐怕也不会用如此浅陋手段,搞不好还有其他的事儿。
他按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大人提点。”
梁辅拍了拍他肩膀:“些许跳梁,敏行不必挂怀。走吧,回城!”
回程的队伍浩浩荡荡。
申思献、梁辅、郭向的官轿在前,衙役押解俘虏随后。
姜惊鹊则落在后方。
“青岩,你赶车,带她们五个坐马车。”姜惊鹊指向袁金瓶等人,“二哥,我们骑马。”
姜惊月沉默点头,利落地翻身上马。
袁金瓶等人在青岩的招呼下小心翼翼爬上马车。
青岩跳上车辕,挥动鞭子。
夏明章和刘尧也忙不迭爬上他们那辆捡来的马车,这是他们获得的一笔意外之财,托姜惊鹊的福,衙役把他那马车给忘了。
“姜兄,我们随在后面!”
蹄声嘚嘚,车轮辚辚,大队人马向着泸州城迤逦而行。
待行至泸州城外,远远望见城门时,日头已偏西,金辉洒在城楼上。
未等靠近城门,姜惊鹊眼尖,已见一人伸长脖子,焦灼地在城门口张望。那人一身青布长衫,身形略显瘦削,正是林幸!
林幸显然一眼就看见了队伍后方的姜惊鹊,脸上焦灼瞬间化为狂喜,不顾仪态地小跑着迎了上来。
一瘸一拐!
“东家!青岩!,可算是平安回来了!今日上午,东家在路上遇险的事便传遍了泸州城,幸……幸恨不得肋生双翼飞去!”
“传遍的是刘黑子死的事吧,哈哈!”
“东家明鉴,确实如此,刘黑子祸害已久,终于折于东家手中,此时您在泸州城的名望……无人不知了,哈哈!”
“不足挂齿,这是我二哥姜惊月,二哥这是林幸,我跟您说过。”
林幸与姜惊月见礼。
姜惊鹊又指了指夏、刘二人,“这两位是夏明章、刘尧同年,一路同行。夏兄、刘兄,这位是我得朋友事林幸林运时。”
夏明章和刘尧连忙在车上拱手见礼。
林幸也赶紧回礼:“见过二位。东家既已安全抵城,二位想必车马劳顿,运时斗胆请东家示下,是否需为二位安排下处歇息?”
夏明章忙道:“不敢劳烦林先生,我等自有安排住处,就此别过姜兄!改日必登进士楼拜谢!”刘尧也连声道谢告辞。
姜惊鹊也不挽留:“二位兄台自便,院试在即,各自珍重,他日再会。”
目送夏、刘二人的马车汇入入城的人流,姜惊鹊转向林幸:“运时,先回进士楼。”
“是,东家。”
第135章 把水搅浑
姜惊鹊一夹马腹,当先向城门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