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189节
他承认,他这一手玩得很脏,很不“君子”。但这皇宫里,这朝堂上,这乱世中,最不值钱的就是君子。他是来当皇帝的,是来给大明朝续命的,不是来跟人讲仁义道德的。在生存面前,所有的手段,只要有效,就是好手段。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他从坐上这个龙椅的第一天起,就明白了一个冰冷的道理:大明朝的根症,不在于关外凶悍的建奴,不在于腹心之地四起的流寇,而在于这个僵化、腐朽、党同伐异、内斗不休的官僚体系。而袁崇焕,正是这个体系中一个极具代表性的矛盾体。他有才华,有锐气,有抵御外侮的决心,但也同样充满了文官集团特有的那种自负、偏执和强烈的门户之见。
他那个“五年平辽”的口号,在他朱由检这个浸淫官场几十年的老油条听来,就是一份画得天花乱坠、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却完全不考虑执行细节和风险控制的PPT。而袁崇焕本人,就是那个激情澎湃、以为靠个人魅力和意志力就能搞定一切的明星项目经理。
这样的人,必须敲打,必须让他从“五年平辽”的个人英雄主义幻想中清醒过来,认清现实。
现实是什么?现实就是,你袁崇焕不是辽东的救世主,你只是朕手中的一把刀,一把用来防守的坚盾。朕让你守住辽西走廊,你就得给朕把这条路看住了,别让皇太极舒舒服服地杀到北京城下。朕给你划定了工作的范围和权限,你就得在这个范围里干活。你没有资格,也没有权力,去对朕亲自布局的另一颗棋子——毛文龙,这个朕用来牵制、骚扰后金后方的“特别行动小组”,指手画脚,更别提动杀心。
他用那道密旨,硬生生地在袁崇焕那看似无边的“督师”权力版图上,挖走了一块名为“东江镇”的特区。这就像一场残酷的职场压力测试。他就是要看看,当这个明星项目经理的预算被削减、权力被限制、团队里多了一个不归他管的“刺头”、KPI被大幅调整之后,他会作何反应。
是迅速调整心态和策略,在有限的资源内,想办法把核心任务(防守辽西走廊)做到极致,向老板证明自己的不可替代性?还是心态失衡,怨天尤人,抱怨环境不公,最后撂挑子不干,用“生病”来搞软对抗?
结果很明显,袁崇焕选择了后者。他连第一轮压力测试都没能通过,直接就系统崩溃,蓝屏死机了。
“可惜了。”朱由检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不是可惜袁崇焕这个人,而是可惜他浪费了自己的才华和自己给他的宝贵机会。如果他能挺过这一关,真正沉下心来,将辽西走廊打造成一座让皇太极望而生畏的铜墙铁壁,朱由检不介意日后给他更高的地位和更大的荣耀。毕竟,一个能忍辱负重、识大体的帅才,远比一个只会顺风打的“英雄”要珍贵得多。
但现在,他必须为袁崇焕的脆弱,准备Plan B。
“一个领导者,如果连基本的情绪管理都做不好,顺风顺水的时候就豪情万丈,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一遇到挫折和不如意,就寻死觅活,一蹶不振。那他能带出什么样的队伍?能打什么样的硬仗?”朱由检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原来的历史。
历史上的那个崇祯,对袁崇焕何尝不是寄予厚望,视为长城?结果呢?袁崇焕自作主张,擅杀毛文龙,自以为清除了内部障碍,从此军令归一,却亲手拆掉了牵制后金后方最重要的一根钉子。结果皇太极毫无后顾之忧,绕道蒙古,兵临北京城下,打得大明朝野震动,颜面尽失。最终,袁崇焕也落得个通敌罪名,被千刀万剐。
君臣二人,上演了一出从彼此信赖到相爱相剐的末路悲剧。
自己绝不能重蹈覆辙。他要的是一个可控的、能打的、听话的袁崇焕,而不是一个刚愎自用、随时可能因为个人情绪而引爆一个更大炸弹的“悲情英雄”。
“传旨。”朱由检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威严,仿佛刚才那一番复杂的思绪从未存在过。
“从太医院,拣选医术最高明的两名御医,就王景和跟刘裕吧。告诉他们,袁督师乃国之柱石,是大明的万里长城,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用尽一切办法,让袁督师尽快康复。带上内库里最好的高丽参、长白山百年老山参、极品鹿茸胎,要多少拿多少,不必吝惜!让他们星夜兼程,赶赴宁远,不得有丝毫耽误!”
“奴婢遵旨!”王承恩心中一凛,王景和、刘裕,这可是太医院的院判和副院判,平日里只给太后、皇贵妃诊脉的杏林国手,轻易不出宫门。陛下竟然派他们两个一同前往,这恩典,简直是破天荒了。
“另外,”朱由检继续说道,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温情,“再拟一道慰问的敕书,用朕的私人名义,不要用朝廷的官样文章。措辞要恳切,要温暖。告诉袁爱卿,朕听闻他染恙的消息,急得好几天没睡好觉,食不甘味。辽西的防务,全靠他一人支撑,他要是倒下了,朕的江山社稷就少了一根顶梁柱。让他务必以国事为重,以朕的忧心为念,摒除杂念,安心养病。朕已经让户部加拨了一批最好的御寒冬衣、疗伤药材、还有他最爱吃的江南蜜饯和金华火腿,不日即至。让他好好活着,朕在京城,等着他康复的好消息。”
王承恩听得目瞪口呆,心中对这位年轻天子的敬畏又深了一层。这一手“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是“捅了一刀之后亲手给上金疮药”,玩得实在是炉火纯青,出神入化。
前脚用一道冰冷的圣旨把人家的脸打得啪啪响,后脚就立刻送上最顶级的御医和最贴心的关怀。
这等于是在告诉袁崇焕:朕可以把你踩到泥里,也可以把你捧上天。你的荣辱生死,全在朕的一念之间。老老实实听话,当好你的盾,荣华富贵,应有尽有;再敢有二心,再敢跟朕炸刺,皮岛码头的那一幕,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还有,”朱由检的声音再度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冰冷,“让西厂派两个最机灵、最不起眼的人,扮作御医的随从,一同前往。他们每天给袁崇焕诊治的脉案、开的药方、说的每一句话,袁崇焕的饮食起居、精神状态、私下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必须用最快的渠道,一日一报,直接送到朕的案头。朕要知道他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是心灰意冷,还是……另有图谋。”
“是。”王承恩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深深地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的眼睛。他明白了,这两位御医,既是去治病的“天使”,也是去监视的“眼睛”。万岁爷的恩威并施,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处理完袁崇焕的事,朱由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地图上辽西走廊的位置,缓缓转向了东北角,那个在广袤的辽东大地上,显得无比渺小,却又无比关键的不起眼的小点——皮岛。
袁崇煥让他失望了,那么,毛文龙呢?这个被他从悬崖边上硬生生拉回来的草莽英雄,这个被他赋予了前所未有的特权和信任的“海龙王”,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
……
与宁远城那愁云惨淡、万马齐喑的气氛截然相反,此刻的皮岛,正沉浸在一片狂野而喧嚣的海洋之中。
总兵府的大院里,十几堆巨大的篝火烧得冲天亮,将整个岛屿的夜空都映照得一片通红。几十只烤得焦黄流油、滋滋作响的全羊、全猪架在火上,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烈酒辛辣的香气,在冰冷刺骨的海风中飘出老远,让每一个闻到的东江镇士兵都忍不住吞咽口水。
东江镇的大小将领们,一个个袒胸露怀,不畏严寒,喝得面红耳赤,正围着篝火划拳行令,喧哗叫嚷,粗俗的笑骂声和酒碗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场面热闹得像是提前过年。
主座之上,毛文龙抱着一个能装十斤酒的巨大瓦坛,正在给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几个他最倚重的心腹大将轮流倒酒。
“来!喝!都他娘的给老子喝!”毛文龙的大嗓门如同洪钟,轻而易举地盖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嘈杂声,“今天,是咱们东江镇,浴火重生、重获新生的大喜日子!这一坛,咱们不敬天,不敬地,就敬当今万岁爷!没有万岁爷,就没有咱们的今天!没有万岁爷,我毛文龙的脑袋,现在说不定都挂在袁崇焕的帅帐里了!”
他高高举起一个海碗,里面的烈酒在火光下荡漾着琥珀色的光芒,然后脖子一仰,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呼气。
“敬万岁爷!愿为万岁爷效死!”孔有德、耿仲明等人也纷纷举起大碗,将辛辣如火的烧刀子灌进喉咙,一个个被呛得脸红脖子粗,却又齐齐发出痛快至极的嘶吼。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身材魁梧的耿仲明用油腻腻的袖子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兴奋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吼道:“大哥,你是没看见,那姓袁的当时那张脸!从红到白,从白到青,最后比死了亲爹还难看!他带着那三千个眼高于顶的关宁铁骑,气势汹汹地来问罪,结果呢?在陛下的圣旨面前,还不是得像条狗一样乖乖地跪下!哈哈哈,想起来就解气!解气啊!”
“就是!”年纪最轻、心思也最活泛的尚可喜也跟着起哄,“什么狗屁关宁铁骑,天下第一强军?我看也不过如此!在咱们皮岛的地盘上,是龙他也得盘着,是虎他也得卧着!要不是大哥你拦着,弟兄们早就按捺不住,上去跟他们干了!看看到底谁的刀更利!”
毛文龙放下酒碗,得意地哈哈大笑,但随即又摆了摆手,脸上的醉意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和郑重。
“你们这群夯货,懂个屁!”他骂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丝毫责备,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慨和提点。“你们以为,咱们这次赢,是赢在咱们人多?赢在占了地利?都错了!咱们赢,是赢在万岁爷身上!是万岁爷,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为咱们撑起了一片天!”
他环视着自己这几个最信任的,也是未来东江镇的支柱的心腹们,一字一句,字字千钧地说道:“你们知不知道,那道圣旨意味着什么?‘东江镇军民之务,直属内阁与司礼监’,‘钱粮、军械,概由内帑拨付,户部、兵部不得掣肘’,‘不归蓟辽督师节制’!这他娘的是什么?这就是尚方宝剑!这就是免死金牌!这就是告诉全天下所有当官的,咱们东江镇,从今天起,是他皇帝陛下的亲军!谁敢动咱们,就是跟皇帝老子过不去!”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以前,咱们的粮饷,要看登莱巡抚的脸色,要看兵部那帮酸儒孙子的脸色,还要看袁崇焕这种督师的脸色。他们高兴了,就像挤牙膏一样给咱们漏一点;不高兴了,就随便找个由头,说咱们‘冒功糜饷’,直接断了咱们的粮!弟兄们跟着我,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岛上,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哪一次出去跟建奴拼命,不是在饿着肚子?咱们拿命换来的首级,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杀良冒功’!我呸!”
“现在不一样了!”毛文龙猛地一拳砸在厚实的木桌上,震得上面的碗碟乱跳。“钱粮,从内帑出!那是陛下自己的小金库!军械,也是陛下亲自批!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咱们再也不用看那帮狗日文官的脸色了!咱们只听一个人的,那就是万岁爷!只要咱们能打胜仗,能给万岁爷长脸,那白花花的银子、吃不完的粮食、最精良的大炮火枪,要多少有多少!”
这番粗鄙却又无比实在的话,说得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人热血沸腾,眼睛里都冒出了贪婪与渴望的光芒。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最烦的就是官场上那套虚与委蛇、处处掣肘的规矩。现在,皇帝给他们指了一条明明白白的康庄大道:别管那么多,能打,能赢,就能升官发财!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大哥说的是!陛下待咱们恩重如山,咱们不能光在这里喝酒吃肉,吹牛打屁!得干点实实在在的事,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啊!”性格最为沉稳的孔有德第一个激动地站了起来,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渴望建功立业的光芒。
毛文龙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哈哈一笑,将众人拉到身边,指着身后墙上挂着的一副用兽皮绘制的、极其简陋的辽东地图,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饿狼一般的精光。
“我早就想好了!”他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你们看,前阵子,陛下在喜峰口的大捷,逼的皇太极不得不收缩防线,把主力大军都收缩回沈阳、辽阳附近加紧整顿操练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后方空虚!”耿仲明立刻反应了过来,眼中精光一闪。
“没错!”毛文龙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夸奖一个聪明的学生。“皇太极做梦也想不到,他刚在西边挨了一记闷拳,咱们东边就敢捅他一刀!他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辽西走廊,都在琢磨怎么对付陛下的新军和孙大人的防线。他以为咱们东江镇,还是以前那个被袁崇焕卡着脖子、半死不活、只能派几条小船骚扰一下的叫花子部队。这,就是咱们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鸭绿江口,一路向北,越过崇山峻岭,精准地指向了后金的腹心之地,那些星罗棋布、防备松懈的小型城寨、屯田点和女真部落。
“咱们这一次,不打大城,不啃硬骨头。咱们就学建奴入关那一套,咱们也去他后方,搞‘打草谷’!咱们的船,快!咱们的兵,都是辽东本地人,熟悉地形!咱们分兵几路,有的沿着海岸线登陆,有的从朝鲜境内绕过去,专门挑他那些防守薄弱的牛录、庄屯下手!”
“咱们的目标,不是占地,是搞破坏,是抢东西!”毛文龙的呼吸变得粗重,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诱惑,“抢他们的粮食,烧他们的房子,抓他们的人口!抢来的粮食,运回来,弟兄们敞开了吃!抢来的牛羊,咱们自己养!抢来的金银财宝、绸缎皮货,除了上交陛下一部分,剩下的,咱们自己分!抓来的人口,无论是女真人还是被他们掳掠的汉人奴隶,都可以运回岛上来,编入农垦,给咱们种地!年轻的女真娘们,谁功劳大,就赏给谁当老婆!”
“弟兄们!”他猛地站起身,张开双臂,像一头即将出笼的嗜血猛兽,“咱们在皮岛这个穷得叮当响的破地方,憋了太久了!弟兄们跟着我,吃了上顿没下顿,连个婆娘都讨不上!现在,陛下给了咱们机会!咱们就杀出去,抢钱,抢粮,抢娘们!用建奴的血,来染红咱们的顶子!用他们的财宝,来填满咱们的腰包!”
“这一仗,一来,是打给陛下看的!让他知道,他这笔投资,没打水漂!他养的,不是一群只会要钱的废物,而是一群真正能咬人、能撕碎敌人的饿狼!二来,也是打给咱们自己看的!让弟兄们过个肥年!让全天下都知道,咱们东江好汉,不是好惹的!”
毛文龙这番赤裸裸、充满血腥味和原始诱惑的讲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院子里所有将领心中的那桶火药。
“大哥!干了!”孔有德第一个跳了起来,抽出腰间那柄不知砍下过多少颗人头的腰刀,在火光下挥舞着,嘶声吼道。
“干了!!抢钱!抢粮!抢娘们!!”耿仲明和尚可喜也跟着拔出兵器,面目狰狞地嘶吼起来。
整个大院的气氛,被彻底点燃了。所有的将领都站了起来,拔出兵器,狂热地呼喊着。那股压抑了多年的匪气、悍勇和对财富、对生存的原始渴望,在这一刻,被完全释放了出来,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冲天而起,仿佛要将这冰冷的夜空都撕裂。
他们不是什么心怀天下、拯救苍生的仁义之师,他们是一群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狼。
而现在,他们的狼王,在得到了更强大的森林之王的许可和支持后,正准备带领他们,去进行一场血腥而丰盛的狩猎。
毛文龙看着自己手下这群摩拳擦掌、嗷嗷直叫的悍将,满意地笑了。
他这个念头,自从接到那道救命圣旨的那一刻起,就在脑子里疯狂盘旋,现在,终于到了付诸行动的时候了。
报答陛下的知遇之恩?当然要报!但怎么报?对于他毛文龙和手下这帮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来说,最好的报答,就是用最直接、最野蛮、最有效的方式,去敌人那里,抢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用建奴的人头和财宝,来作为献给陛下的最好礼物!
他大手一挥,声音如同惊雷,响彻整个皮岛: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清点船只,磨快刀枪,备足三天干粮!三日之后,全军主力,扬帆出海!目标,赫图阿拉以东,建州老营!”
第170章 天罗地网
盛京城。
刺骨的“白毛风”卷着碎石般的雪粒,从光秃秃的城墙垛口间呼啸而过,发出凄厉得如同冤魂哭泣的呜咽。
这风无孔不入,刮在人脸上,像是被无数细小的刀片反复切割,疼得钻心。
往日里,即便是这样的天气,这座后金国的都城也该是充满活力的,八旗的勇士们会三五成群地在街头角力、纵马,用粗豪的笑骂声驱散严寒。可现在,城内的大街小巷却显得异常萧条,坊门紧闭,行人寥寥。偶尔有顶盔贯甲的八旗兵丁巡逻而过,也是一个个垂头丧气,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和茫然。
喜峰口惨败的消息,就像一场看不见的瘟疫,在短短十数日内,便彻底感染了这座城市。
更可怕的是,大贝勒代善和三贝勒莽古尔泰,两位在八旗中拥有赫赫威名与无上地位的宗室亲王,竟然双双战死沙场!
这个消息,比战败本身更具毁灭性。
那股自萨尔浒大捷以来便在每个女真人心中积蓄不散的骄横与锐气,那份视明军为土鸡瓦狗的蔑视与傲慢,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惨败和两位大贝勒的阵亡,彻底击得粉碎。曾经坚不可摧的八旗勇士,第一次在南朝军队面前,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屈辱。
崇政殿内,没有生火。巨大的铜鹤香炉里,只剩下冰冷死寂的香灰,一丝烟火气也无。皇太极独自一人,身穿一件朴素的黑色貂裘,静静地坐在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汗位宝座上。宝座冰冷坚硬,寒气透过厚重的裘皮,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骨髓。他的脸色苍白得如同窗外堆积的残雪,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沉稳与威严的脸庞,此刻却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疲惫与憔悴。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周围一圈浓重的青黑,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自喜峰口狼狈逃回盛京,他便大病一场,高烧不退,夜夜被噩梦纠缠。
梦里,是那震耳欲聋、仿佛能撕裂天地的炮声;是那密集如雨、能轻易撕穿棉甲的枪声;是勇卫营士兵们在硝烟中若隐隐现,一张张年轻而又冷酷得不似人类的脸庞。还有大哥代善倒在血泊中难以置信的眼神,三哥莽古尔泰被数支火枪击中,依旧怒吼着冲锋,最终却无力倒下的身影……他身上的箭创刀伤,早已在御医的精心调理下结痂愈合,但心里的那道创口,却依然在汩汩地流着血,深可见骨。流出的是他身为大金国汗王、身为太祖努尔哈赤之子的骄傲,是他自登基以来用一场场胜利堆砌起来的无上尊严。
“吱呀——”
沉重的大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股狂暴的寒风夹杂着雪星子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殿内悬挂的几面旗帜猎猎作响。
几位顶盔贯甲、身形魁梧的贝勒鱼贯而入,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为首的,是四大贝勒中仅存的二贝勒阿敏,他此刻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步履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紧随其后的,是年纪尚轻却已在军中崭露头角的多尔衮和多铎兄弟,他们低眉顺眼,跟在阿敏身后,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和硕贝勒济尔哈朗、岳托等人也跟在后面,神情各异,或悲伤,或凝重。汉臣范文程则如同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跟在最后,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棉袍,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自己隐藏在众位贝勒高大的身影之后。
殿内的气氛,因为代善和莽古尔泰的缺席,显得格外诡异和紧张。那两个空出来的位子,像两道无声的伤口,控诉着这场惨败带来的巨大损失。
“汗王。”阿敏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恭敬,反而带着一丝质问的意味,“听闻你大病初愈,我们特来看看。”
皇太极缓缓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抬起头。他的目光从阿敏那张充满敌意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多尔衮那张年轻而英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上。
他没有回答阿敏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道:“都坐吧。”
众人依序在两侧铺着厚厚毛皮的坐垫上坐下。
偌大的崇政殿,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冰块,让人喘不过气来。
“哼,还坐?”阿敏根本没有坐下的意思,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他那粗大的嗓门在空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响亮,“大哥和三哥的尸骨都还没凉透!你还有心情坐在这里养病?皇太极,我问你,出征之前,你是怎么跟我们说的?你说南朝小皇帝乳臭未干,南巡江南,京师空虚,正是我等直捣黄龙的天赐良机!你说此战必胜,要一举拿下北京城,为阿玛(指努尔哈赤)报宁远城下的一箭之仇!我们都信了你!大哥和三哥,更是身先士卒,为你冲锋陷阵!结果呢?!”
阿敏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案几上,发出一声巨响。他双目赤红,指着高踞汗位的皇太极,唾沫横飞地吼道:“结果我们连北京城的影子都没看着,就在喜峰口碰了一鼻子灰!被人家打得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回来!大哥死了!三哥也死了!还损失了咱们近万名八旗的铁血勇士!你说,这是谁的过错?!你对得起死去的两位兄长吗?你对得起那些惨死在喜峰口的八旗勇士吗?!”
他一步步向御阶逼近,眼中燃烧着对汗位的野心和赤裸裸的欲望:“皇太极!你为了自己的汗位,不顾劝阻,一意孤行,害死了两位兄长,葬送了我大金的精锐!你已经不配再做我们大金的汗了!你应该给大哥和三哥偿命!”
这番话,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地刺入皇太极的心脏。他静静地看着状若疯虎的阿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被揭开伤疤的愤怒,也没有失败后的羞愧。他就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是等到阿敏声嘶力竭地吼完了,才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道:“说完了?”
阿敏一愣,他准备了一肚子的怒火和质问,却仿佛一拳重重地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皇太极缓缓站起身。他虽然病体未愈,身形略显单薄,但那股长年累月发号施令、久居上位所凝聚起来的威严,却并未因此消散半分。他没有看阿敏,而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环视着在座的所有人。
“大哥和三哥的死,我心痛如绞。”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喜峰口之败,所有的过错,都在我一人。我轻敌了,我错判了形势。是我,害死了两位兄长,害死了上万的八旗勇士。我皇太极,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大金国。”
说着,他竟然真的朝着众人,深深地弯下了腰。
这一举动,让包括阿敏在内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在他们的印象里,皇太极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智珠在握的汗王,何曾有过如此低头的时刻?
“但是,”皇太极直起身子,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人心,“阿敏,你以为,我们这次败,仅仅是因为我指挥失误吗?你以为只要换了你来当这个汗,就能带着大家打进北京城吗?你错了!你错得离谱!你只看到了战场上的失败,却没有看到在战场之外,我们正在被一张无形的大网,慢慢地勒紧脖子,即将窒息而死!”
他没有给阿敏反驳的机会,猛地转向一直低着头的范文程,厉声道:“范先生!把你查到的情况,都告诉诸位贝勒!”
范文程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出列,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念道:“启禀汗王,诸位贝勒。自明国崇祯元年初,晋商八大家在关内所有产业,包括商号、田产、矿山,悉数被明国朝廷查抄。其与我大金有往来的主要头目,尽数被诛。如今,我大金通往关内的所有商路,已全部断绝。我们再也无法从关内,获得一粒粮食、一寸铁料、一撮盐巴……此外,我大金安插在明国京师、蓟镇、辽西各处之情报人员,自去年冬至今,已有十之七八失去联络,恐已尽数被明国厂卫所擒杀。如今……如今我们对关内之事,已近乎一无所知,形同又聋又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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