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200节
顾炎武听得目瞪口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朱由检这个“泄洪口”和“干涸河道”的比喻,实在是太形象,太深刻了!它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迷雾,让他看到了问题的本质。他过去也隐约觉得科举不妥,但只是觉得文章格式僵化,内容空洞,从未从国家人才战略这个宏观的层面去思考过。
“朱兄……朱兄高见!”顾炎武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他站起身,对着朱由检深深一揖,“宁人今日,方知何为‘坐井观天’!我过去只知科举耗费人才光阴,却未曾想过,它竟是以牺牲国家百业为代价,制造了这种……这种‘单一而无用的人才’!这……这比单纯的浪费,要可怕百倍!”
朱由检坦然受了他这一拜,他知道,这一拜,拜的不是他这个“朱公子”,而是他所代表的这套崭新的务实思想。
他心中暗道:‘你能理解就好。这套理论,不过是现代社会管理学最基础的人力资源规划而已。一个健康的社会,必然是士农工商学兵,各行各业都有相应的人才培养和晋升通道。而大明,却把所有的路都堵死,只留下一条独木桥。这不崩溃,天理难容。’
他扶起顾炎武,示意他坐下,给他又满上了一杯酒。
“宁人兄,先别急着激动。这还只是其一,是科举制度的第一个弊病。”朱由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利剑,“它的第二个弊病,是它彻底扭曲了‘学习’的本质,将求知,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功利性的投资。”
“功利性的投资?”顾炎武咀嚼着这个新鲜的词汇,这个词带着一股属于算盘和账本的味道,与“读书”这个神圣的词汇格格不入。
“没错。”朱由检冷冷地说道,“宁人兄,你我都是读书人,敢问,读书的目的是什么?圣人说,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一个多么宏大而高尚的目标!它关乎一个人的内在修养和外在事功,是一个完整的人格塑造过程。但是,在如今的科举制度下,读书变成了什么?”
他没有等顾炎武回答,便自问自答,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它变成了一门生意!一门‘子母相权’的生意!”
他直接借用了顾炎武在历史上提出的概念,但他用更现代的方式进行了解释。
“你想想,一个寒门子弟,要读书,要考科举,他的家庭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十年寒窗,不事生产,家里少了一个壮劳力。笔墨纸砚,灯油开销,拜师的束脩,赶考的盘缠,哪一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来说,供养一个读书人,就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一笔投资,甚至是一场豪赌!他们投下的‘母钱’,就是这十几二十年的血汗、辛劳和全家的节衣缩食。他们期望的回报是什么?绝不是期望他成为一个道德高尚的圣人,而是期望他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做官发财,光宗耀祖!这个回报,就是‘子钱’!而且,他们期望的是百倍、千倍的回报!”
朱由检的这番话,如同剥洋葱,一层层剥开了温情脉脉的“耕读传家”外衣,露出了里面最核心的经济动机。
他心中想的是:‘这就是典型的教育投资回报论。当教育成为唯一的阶层跨越通道,且回报率极高时,其本身的神圣性就会被功利性彻底吞噬。教育不再是为了启迪民智,而成了筛选社会精英、分配社会资源的工具。而当筛选的标准出了问题,整个社会也就跟着出了问题。’
“在这种心态下,”朱由检继续道,“学习的内容还重要吗?真理还重要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什么能考,什么能帮助他考中!所以,四书五经被嚼成了毫无生气的渣滓,变成了八股文的格式和辞藻;所以,无数士子的聪明才智,都被消磨在揣摩主考官的心意、模仿时文大家那些空洞浮华的‘功课’上。他们不是在求知,不是在探索宇宙万物之理,他们只是在做机械的‘应试训练’!是在为这场回报率最高的赌博,精心准备自己的筹码!每一个读书人,都成了这场赌局里,红了眼的赌徒!”
顾炎武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他想起了自己的挚友归庄,归玄恭才华横溢,磊落不羁,却因不屑于这种“应试训练”,屡试不中,在给友人的信中,他无可奈何地自嘲已经是“病入膏肓,不可救药”,只能“勉强求生活路”。这不正是被这场功利性的投资,折磨得心力交瘁、人格扭曲的活生生的例子吗?归玄恭尚且如此,天下间又有多少才智之士,被这台巨大的绞肉机,绞得失去了灵气,失去了风骨,只剩下钻营和投机?
“更可怕的是,一旦这个‘投资’成功了,会发生什么?”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让顾炎武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一个官员,在付出了如此巨大的前期成本之后,在他身后站着一个嗷嗷待哺、期望回报的家族时,他上任的第一件事,会是‘治国平天下’吗?会是‘为生民立命’吗?”
“不!”朱由检一字一顿地说道,“他想的是如何‘回本’!如何尽快地把家族的投资连本带利地收回来!他要买田,要置地,要盖豪宅,要妻妾成群,要给亲族安排职位!朝廷那点微薄的俸禄,够吗?当然不够!那怎么办?只能贪!只能腐败!只能盘剥百姓!只能与地方豪强勾结,鱼肉乡里!”
“所以,科举制度,从它这种功利性的设计初衷开始,就等于是在每一个官员的脑子里,提前种下了贪腐的种子!因为它从一开始就告诉每一个人:你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功名富贵’这四个字!至于‘治国平天下’,不过是用来装饰门面、自欺欺人的一块牌坊罢了!当这块牌坊与实际利益冲突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它一脚踢开!”
“啪”的一声,顾炎武手中的酒杯,失手掉落在桌上,琥珀色的酒液溅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不觉。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如同被雷击一般,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朱由检的这番话,实在是太……太诛心了!
它毫不留情地撕下了蒙在所有读书人脸上那层“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令人不忍直视的功利与欲望。
顾炎武自问,自己苦读经年,难道内心深处,就没有一丝一毫对“功名富贵”的渴望吗?他不敢想,也不愿想。他一直以为,那是人之常情,与“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并不冲突。可今天被朱兄这么一剖析,他才惊恐地发现,这两者之间,非但不兼容,反而有着天然的、致命的矛盾!追求“功名富贵”的内在逻辑,必然导向腐败和堕落!
“朱兄……”顾炎武艰难地开口,“你……你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恐怕要被天下读书人,群起而攻之,视你为仇寇啊!”
“我知道。”朱由检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深邃如海,“但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我们不能因为刺耳,就假装听不见,继续在‘文治昌盛’的梦里醉生梦死。大明这艘船,已经千疮百孔,船底的压舱石都快烂光了,再不凿开甲板,看看底下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就等着一起沉没吧!”
他缓了口气,端起酒壶,给顾炎武和自己又倒满了酒。他决定抛出最后的一击。
“宁人兄,前面说的两个弊病,还只是‘内伤’,是肌体之病。这科举制度最可怕的第三个弊病,是它直接导致了‘朋党’的产生,从内部撕裂了整个国家。这,是深入骨髓的‘绝症’,是癌症!”
“朋党?”顾炎武精神一振。他对东林、复社这些江南士子的结社活动,本就有所了解,甚至一度颇为向往。但经朱兄这么一提,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绝没有“以文会友”那么简单。
“没错,就是朋党!”朱由检冷笑道,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属于皇帝的厌恶与杀机,“宁人兄,你想想,科举靠什么维系人际关系?血缘、地缘,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业缘’!座师、房师、同年、同乡……这些关系,构成了一张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朝堂内外的官员,牢牢地捆绑在一起。一个学子,一旦考中,他首先感谢的,是朝廷吗?是给他俸禄的皇帝吗?不!他首先感谢的,是提拔他的座师和房师!他首先要亲近的,是与他同榜及第的‘同年’!这种师生之谊、同年之情,在很多时候,甚至超越了君臣之义,超越了国家大义!”
他心中暗想:‘这就是后世所谓的身份认同和圈子文化。当一个人的身份认同,首先是“某某老师的门生”、“某某榜的同年”,而不是“大明的官员”时,他的忠诚度必然会发生偏移。他的荣辱,与他所在的圈子紧密相连,而不是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
“于是,一个个以科举关系为纽带的利益集团,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他们以文会友,结社吟诗,标榜气节,表面上看,风雅得很,清高得很。可实际上呢?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在控制舆论,制造声势,左右科举取士,让自己的门生故吏布满朝堂!他们在朝堂之上,党同伐异,互相攻讦!今天你弹劾我的人,明天我就罢免你的人。国家的政策,无人关心;边疆的战事,无人过问;百姓的死活,更无人理睬!所有人的精力,都用在了这种毫无意义的内耗之上!朝廷,成了他们争权夺利的斗兽场!”
他虽然没有点名,但顾炎武立刻就想到了复社与温体仁、周延儒之间的那些恩怨纠葛。复社中人,固然不乏才俊,但他们为了报复温体仁,不惜重金贿赂内监,助周延儒复相;为了给周延儒铺路,又不惜构陷整死内阁大学士薛国观。这其中,复社成员吴昌时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事后为天下人所不齿。这些肮脏的政治斗争,不正是打着“清流”旗号的朋党之争吗?
“这种朋党,其小者,足以蠹政害民;其大者,足以倾轧朝堂,取人主之权柄而颠倒之!”朱由检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帝王的威严与冷酷,“他们嘴上喊着‘为国为民’,心里想的,却全是自己一党一派的私利!在他们看来,国家的利益,远没有他们那个小圈子的利益重要!为了打倒政敌,他们甚至可以勾结外患,可以坐视边疆糜烂!可以为了江南那点见不得光的利益,而阻挠朝廷征收商税和海税,哪怕九边的将士已经饿得啃树皮了!宁人兄,你告诉我,这样的科举制度,是不是在为国家,源源不断地培养一群穿着儒袍的掘墓人?!”
轰!
顾炎武的脑海中,仿佛有万千惊雷同时炸响。
掘墓人!
这个词狠狠地刺入了他的心脏!
他想起那些主和的东林官员的嘴脸;他想起朝野上下的党派攻讦;他回想起无数次,国家急需用钱粮之时,那些士大夫们为了维护江南士绅的利益,而百般阻挠商税、海税的征收……
一桩桩,一件件,都如电影般在他眼前闪过,而朱兄的话,就像一条金线,将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全都串联了起来,让他看到了背后那惊心动魄的、共同的逻辑!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于这个看似“公平取士”的科举制度!是它,制造了无效的人才;是它,种下了贪腐的祸根;是它,催生了亡国的朋党!
想通了这一切,顾炎武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朱公子”,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深深的敬畏,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怎么能对帝国的沉疴,看得如此之深,如此之透?
这种见识,这种胆魄,这种系统性的批判能力,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商”所能拥有的!哪怕是当朝首辅,也未必有此等眼光!
“朱兄……”顾炎武颤巍巍地站起身,对着朱由检,再次深深地作了一揖,这一次,是发自灵魂深处的敬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宁人今日,方知自己之浅薄,方知天下之大,学问之深!敢问朱兄,究竟是何方高人?此等经天纬地之言,宁人闻所未闻,振聋发聩!还请告知名姓,容宁人日后执弟子礼求教!”
朱由检也站起身,扶住了他,微笑道:“宁人兄言重了。我不过是一个走南闯北,见得多了,便胡思乱想得也多了些的俗人罢了。今日与宁人兄一见如故,酒后狂言,说了些心里话,还望兄莫要怪我言辞过激。”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目的,已经超额完成了。他已经在顾炎武的心中,种下了一颗思想的种子。假以时日,这颗种子,必将在这位伟人的心中,长成一棵支撑华夏风骨的参天大树。
“岂敢,岂敢!朱兄是宁人之师!”顾炎武执意要行完礼,“只是,宁人心中还有一惑。既然朱兄将这科举之弊看得如此透彻,那么依兄之见,当今陛下,力排众议,行此‘实学恩科’,可是……可是已经看到了这一层?”他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迫切地想知道,这惊世骇俗的见解,与当今圣上的改革,是否有所关联。
朱由检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
“当今陛下,是不是看到了这一层,我不敢妄言。但我知道,一个好的船长,在发现船漏水的时候,他不会只顾着抱怨水手无能,或者跪在甲板上祈祷风平浪静。他会做的,是立刻拿起工具,去寻找漏洞,并且,用尽一切办法把它补上。哪怕这个过程,需要凿开几块看起来还很光鲜的甲板,甚至会引起一些习惯了旧船的乘客的惊慌与不满。”
“至于这‘实学恩科’,究竟是补漏的良方,还是一剂虎狼之药,就要看天下的读书人,能不能看懂这位船长的苦心,跟上他的脚步了。”
说完,他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轻轻放在桌上,对着顾炎武拱了拱手:“天色不早,小弟家中尚有俗务,就此告辞。今日与宁人兄一席长谈,实乃平生快事。后会有期。”
不等顾炎武再问,他便带着许显纯,转身下了楼,很快消失在了暮色渐浓的街道上。
顾炎武独自一人,在窗边呆立良久,晚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位“朱兄”的话语。
“畸形过剩”、“功利投资”、“掘墓人”……每一个词,都像重锤一样,敲击着他的灵魂。
而最后那个“船长”的比喻,更是让他心潮澎湃!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激动,从他心底涌起。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看世界的眼光,将完全不同了。他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仅仅做一个学问的考据者,他要做一个时代的思考者,一个问题的解决者!
而那位神秘的“朱兄”,到底是谁呢?
顾炎武望着窗外华灯初上的街道,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他隐隐感觉到,一场前所未有的巨大变革,已经拉开了序幕。而他,顾炎武,决不能再做一个旁观者。他要投身其中,去亲眼见证,去亲身参与!
……
返回紫禁城的路上,朱由检的心情格外舒畅。
今日与顾炎武的一番长谈,对他而言,也是一次酣畅淋漓的思想梳理。他将自己脑中那些零散的、现代的观念,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听懂的语言和逻辑,系统地组织了起来。这让他对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看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坚定了。
“陛下,那个姓顾的书生,似乎对您很是信服。”许显纯跟在身后,低声说道。他虽然听得一知半解,但能感觉到那番话的力量。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真正的爱国者。”朱由检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欣赏,“这样的人,一个,能顶一百个只会空谈的腐儒。传朕的旨意给温体仁,让他多留意一下昆山顾炎武这个人。这次实学恩科,无论他考不考,考得如何,日后,朕都要用他。找个机会,让他去地方上历练历练,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知行合一。”
“遵旨。”
朱由检抬头,看着远处夕阳下巍峨的紫禁城轮廓,那金色的琉璃瓦在最后的余晖中闪耀着,既庄严,又显得有些孤寂。
第180章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崇祯三年的春天,京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特而紧张的气息。
这气息并非源于边关的烽烟,也非来自朝堂的倾轧,而是由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群所带来的剧烈碰撞。一种是熟悉的,另一种是陌生的。
熟悉的,是那些从大明各个角落涌来的青衫士子。他们头戴方巾,手持摇扇,三五成群,高谈阔论。他们的目的地是贡院,他们的梦想是金榜题名。八月初九的顺天府乡试,是他们鲤鱼跳龙门的战场,是他们十年寒窗的唯一指望。他们是这个帝国几百年来最常见的风景,是科举制度这部巨大机器的标准零件。
而陌生的,则是那些与青衫士子们格格不入的“怪人”。这些人,是在皇帝那道“实学恩科”的诏书颁布后,如同雨后春笋般从帝国的各个角落里冒出来的。他们也来到了京城,但他们的目的地,却是一个谜。
在宣武门外的一家大车店里,住着一个来自山西的老铁匠,人称“铁叔”。
他年过五十,一双手掌粗大得像蒲扇,指关节上全是烧铁留下的老茧和烫疤。他不说之乎者也,说话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嗓门洪亮,一张口就是“俺寻思着,那高炉的风箱得这么改,才能省炭火,出好钢”。他身边总带着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谁问也不说是什么,只说是吃饭的家伙。客店里的伙计都拿他当个走街串巷的手艺人,只是奇怪,这老汉没事总爱往兵仗局和火器营附近溜达,嘴里还念念有词。
在东直门附近的一处农家小院里,则暂住着一个来自南直隶松江府的“老农”,名叫陈老庚。他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风霜的痕迹,裤脚上永远沾着洗不掉的泥点子。他不关心时政,却对京郊的土地墒情、粪肥配比、新作物的长势了如指掌。他随身带着一个宝贝布袋,里面装的不是银钱,而是十几种不同的作物种子。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蹲在田间地头,跟那些京畿的老农讨论如何育种、如何防治蝗灾,说到兴起时,能从日出说到日落。他告诉别人,他是听闻天子重农,特地来京城献“祥瑞”的,但没人知道他献的到底是什么。
而在前门外最繁华的商业街上,一家名为“四海通”的商号里,新来了一位账房先生。此人姓钱,名思源,三十出头,浙江人,戴着一副西洋进口的水晶眼镜,手里永远拿着一个比寻常算盘要小巧精致许多的十三档乌木算盘。他拨弄算盘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寻常三五个账房半天算不清的流水账,他一炷香的功夫就能理得清清楚楚,不仅算出总账,还能列出进销存、毛利、损耗等一大堆新鲜名词。商号的东家对他奉若神明,可这位钱先生却似乎志不在此,他更关心朝廷的盐引、漕运、开中法,以及户部年年亏空的烂账。他时常对着一份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大明会典》,摇头叹息,说这账做得“一塌糊涂,毫无章法”。
此外,还有挎着腰刀、满身煞气,在酒馆里只谈兵阵战法的退役军官;有抱着一大卷图纸,整日测量计算京城水道桥梁的无名工匠;有精通律法,能将《大明律》倒背如流,却因出身吏员而永无出头之日的落魄刑名师爷……
这些人,形形色色,五花八门,他们的出现,让崇祯三年的京城,变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巨大舞台。传统的士子们对他们报以鄙夷和嘲笑,称他们是“沐猴而冠”、“自取其辱”,认为皇帝不过是心血来潮,做做样子,最终还是要靠他们这些“正途出身”的读书人来治理天下。而这些“怪人”们,则大多沉默寡言,他们顶着旁人异样的目光,心中怀着一丝渺茫而又炙热的希望,默默地等待着。他们在等待那场史无前例的“实学恩科”到底会如何举行,到底会考些什么。
顾炎武就是在这样一种诡异的氛围中,抵达京城的。
自从上次在琉璃厂偶遇那位见识超凡的“朱兄”,并进行了一番振聋发聩的长谈之后,顾炎武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观都被颠覆了。那位朱兄关于科举三大弊病的论述——“人才畸形过剩”、“功利性投资”、“朋党掘墓人”,如同三柄重锤,彻底砸碎了他过去对“学而优则仕”这条金科玉律的全部幻想。
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看待自己即将参加的顺天府乡试。这不再是一场神圣的、为国选才的典礼,而更像是一场巨大的、荒诞的戏剧。他看着那些满怀激情的同年,听着他们讨论着时文的最新风尚,揣摩着主考官的喜好,他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疏离感。
他觉得自己像个异类。他既无法像那些“怪人”一样,拥有一门可以安身立命的“实学”,也无法再像过去的自己一样,心安理得地沉浸在八股制艺的虚幻世界里。他被卡在了中间,迷茫而又痛苦。
然而,他还是来了。一方面,是家族的期望,是二十年寒窗苦读的惯性;另一方面,他心中也隐隐有一个念头:或许,只有亲身再经历一次这场荒诞的戏剧,才能看得更清楚,想得更明白。
八月初八,入场之日。
天还未亮,顺天贡院门前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焦急等待的士子。空气中混杂着紧张的汗味、墨汁的清香和凌晨的寒露,形成一种独属于科场的气味。
顾炎武夹在人流中,被推搡着向前。他看着身边一张张年轻或苍老、兴奋或焦虑的脸,心中百感交集。那位“朱兄”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他们不是在求知,他们是在为一场回报率最高的赌博,准备自己的筹码!”
他看到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童生,头发花白,却还在跟身边的年轻人激烈地争论着某个破题的角度;他看到一个富家子弟,身边的仆人提着精致的考篮,里面不仅有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人参、鹿茸等提神补气的珍贵药材;他还看到一个面黄肌瘦的寒门学子,紧紧地抱着怀里那几支秃笔和半块旧墨,仿佛抱着全家的希望。
“开门——”
随着一声悠长的唱喏,贡院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人流开始蠕动,搜检的兵丁和吏员们早已等候在门口,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得像鹰。
搜检的过程,极其严苛,甚至可以说毫无尊严可言。每个考生都要解开衣带,脱掉鞋袜,连发髻都要被仔细捏过,以防藏有纸条。考篮里的食物,每一样都要被切开、掰碎,以防夹带。
顾炎武前面的一个书生,因为带的烧饼太大,被搜检的兵丁怀疑,不由分说,一刀下去,将烧饼劈成两半,又用一根铁签在里面捅来捅去,那书生涨红了脸,却敢怒不敢言。
轮到顾炎武时,他心中涌起一股屈辱感。
他想起了那位朱兄的话:“当制度本身不尊重人的时候,就别指望从这个制度里出来的人会尊重百姓。”他默默地配合着检查,任由那双粗糙的手在自己身上拍来拍去。
终于,他通过了搜检,领到了自己的考牌,找到了那个将要囚禁他三天三夜的“号舍”。
那是一个狭小到令人窒息的砖石隔间,长不足六尺,宽不足三尺,仅能容身。里面除了一块可以当桌子、晚上又能当床铺的号板,别无他物。头顶是“一线天”,脚下是冰冷的石板,前后是厚重的墙壁。一旦进去,门一上锁,吃喝拉撒,全在方寸之间。
顾炎武坐在冰冷的号板上,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陈年霉味和尿骚味,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攫住了他。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外面那些囚犯,又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们是被律法囚禁,而自己,是被一个名为“科举”的制度所囚禁。
随着一阵锣响,第一场考试开始了。
试卷发了下来,题目取自《中庸》:“君子之道,辟如行远必自迩,辟如登高必自卑。”
这是一个典型的、考验经义理解和八股文功底的题目。稳妥,中正,但也毫无新意。
顾炎武拿起笔,蘸饱了墨,却迟迟无法下笔。他的脑海里,翻腾的不是朱熹的注疏,也不是历代名家的范文,而是那位“朱兄”一连串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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