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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暴君:从拯救魏忠贤开始 第205节

  “《大明律》之设,其本意在于‘明德慎罚’,安定天下。若拘泥于一纸旧契,而夺三代勤耕者之生计,使守法纳税之良民流离失所,此非法意之所在,乃酷吏之所为。是故,情理与法理,在此案中,并非截然对立,而应相辅相成,以求两全。”

  “故,本官判决:该一亩山田,其田骨(所有权)归于李户,以彰其勤,以安其心。然,念张户地契亦为官府所出,不可全然作废,此乃维护契约之体面。特判令李户,于秋收后,补偿张户纹银二十两,以为了结此桩陈年旧案之根源。此判一出,张户得金,可另置产业;李户得田,可安心耕种。纷争可止,乡里可安。此判,非为张、李二户,实为天下所有勤劳耕耘之农户与手持契约之田主立一标尺:有田者当尽其责,耕田者当安其业。权责对等,方为大道。”

  写完最后一个字,方知行长舒一口气。他没有生搬硬套任何一条律文,而是从立法的本意、国家的利益、百姓的生-计等多个层面进行了阐述。他相信,这才是陛下真正想要的答案——一个能够真正解决问题,而非制造更多问题的答案。

  他审视着卷面,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心中油然生出一股自信。

  【其二,刑事案】

  京城南郊一富户,深夜被杀于家中,卧房内一口装有五百两白银的箱子失窃。现场无目击证人。经京兆尹衙门仵作勘验,死者系被利刃从背后刺入心脏,一刀毙命,但凶器未在现场寻获。经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联合排查,锁定三名嫌犯。嫌犯甲,乃是城中有名的惯偷,案发当晚,有人见其在富户宅邸附近徘徊。嫌犯乙,是死者的生意对头,两人曾因一笔生意结下深仇,嫌犯乙曾于半月前在酒楼扬言要让死者‘不得好死’。嫌犯丙,乃死者之远房侄子,平日游手好闲,欠下巨额赌债,且他是除死者外,唯一知晓那箱白银藏匿之处的人。

  问:若你是此案主审,当如何展开后续调查?你需要收集哪些关键证据,才能将真凶定罪?在收集证据的过程中,应遵循何种原则?若最终所有证据皆为间接证据,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你又当如何处置此案?请详述你的办案思路与逻辑。

  读完这道题,方知行只觉得一阵头疼。这道题,已经完全超出了传统刑名之学的范畴!它涉及的,是查勘、审讯、逻辑推演,甚至是司法理念的根本!

  尤其是最后一句——“若最终所有证据皆为间接证据,无法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你又当如何处置此案?”

  这简直是对整个大明司法体系的灵魂拷问!

  大明断案,讲究的是“人证物证俱全”,但实际操作中,往往是“口供为王”。一旦锁定嫌犯,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屈打成招”,是心照不宣的常态。“疑罪从有”,是官僚为了尽快结案、保住乌纱帽的惯例。人命关天,但限期破案的压力,往往比人命更重。

  可这道题,分明是在引导考生思考另一种可能。一种更文明、更审慎,也更艰难的可能。

  方知行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他仿佛置身于那血腥的案发现场,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他要做的,不是凭直觉抓一个“最像”的凶手,而是要像一个高明的绣娘,用无数根细碎的线索,织出一张天衣无缝的真相之网。

  他提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圈,分别写上“甲”、“乙”、“丙”。

  “查案之始,在于摒弃成见。”他心中默念。绝不能因为丙的嫌疑最大,就将所有精力都放在他身上。三路人马,必须同时出动,齐头并进。

  “于嫌犯甲(惯偷)”:他写道:“其一,穷究赃物。五百两白银,非小数目,体积不小,不易销熔。当立即遣精干捕快,秘查其居所、常去之窝点及京城各大当铺、地下钱庄,凡有大额银两交易者,皆需过问。赃物若现,此案可破其半。其二,核实人证。寻获那位目击者,详询其所见之时刻、地点,嫌犯甲之衣着、神情、行进方向,尤要问清其是否携带包裹、行囊。其三,分析其作案惯习。调取其过往案卷,查其作案手法。惯偷求财,多避人耳目,以巧技为主,鲜有杀人。此案一刀毙命,手法狠厉,是否为其所为,需存疑。”

  “于嫌犯乙(生意对头)”:“其一,寻觅凶器,核验行踪。此案凶器未获,乃一大关键。当派遣人手,以协查为名,勘其住所、商铺,尤其注意铁匠铺、刀具店,看有无新购或遗失之利刃。同时,必须严密查证其案发当晚之行踪,须有人证、物证相互印证,构成无可辩驳之‘不在场之证’。其二,深挖仇怨。所谓‘深仇’,究竟何仇?是夺利之恨,还是有其他隐情?需派人详查二人之生意往来账目,寻访知情之人,以断定其仇怨是否已到必须杀人方能化解之程度。其三,辨析言语。酒楼之言,是酒后狂言,还是一时气话,抑或是杀机之预兆?需找到当时在场之人,多方取证,不可偏信一面之-词。”

  “于嫌犯丙(远房侄子)”:“其一,追查赌债,查其银钱往来。其欠巨债,乃最大动机。当立遣人手,赴其常去之赌场,查明其所欠债务之数目、债主何人。并严密监视其案发后之动向,看其是否有突然之大笔开销,或偿还赌债之举。银钱流向,是戳破其谎言之利刃。其二,勘验血迹。杀人见血,凶手身上极可能沾染。虽时日已过,亦当仔细勘验其案发当晚所穿之衣物、鞋履,乃至其指甲缝隙,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痕迹。其三,核实‘唯一知晓’之说。此信息从何而来?是死者亲口告知,还是其自吹自擂?或是旁人挑拨?需找到死者身边亲信之人查证。此事关系其作案机会之有无,至关重要。”

  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方知行将调查方案一一写下,但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这道题最核心的部分,是后面的两个问题。

  “在收集证据的过程中,应遵循何种原则?”

  他毫不犹豫地在纸上写下了八个大字,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重据轻供,疑罪从无。”

  这八个字,在此刻的大明,无异于石破天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阐述自己的理念。

  “所谓‘重据轻供’,乃指断案之根本,应在于实物证据之搜集与勘验。如凶器、赃物、血迹、足印、搏斗痕迹等,此皆‘死证’,不会言语,然最能昭示真相。人之口供,乃‘活证’,最易变化。或因酷刑而屈打成招,铸成千古奇冤;或因狡诈而百般抵赖,逃脱法网;或因仇怨而恶意构陷,嫁祸于人。故,口供只可为辅,用以印证物证,绝不可为本,作为定罪之唯一依据。无物证之口供,不足信;与物证相悖之口供,更不足信!”

  “而‘疑罪从无’,则乃司法之底线,为政者之仁心。人命关天,一失则万劫不复。为官者,宁可刀斧加身,不可枉杀一人。若经反复查证,所得证据皆为旁证、间证,虽能指向某人,然无法构成环环相扣、无可辩驳之铁证链条,尚存一丝合理之疑点,则此案便为‘疑案’。遇疑案,宁可宣告证据不足,发还重查,乃至暂时悬置,亦不可为求速结,而强行定罪。放过一罪人,是官府之失职;错杀一良善,则是朝廷之罪孽。失职之过,尚可弥补;罪孽之债,百死莫赎!”

  他越写越是激昂,胸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他想起了史书中那些因酷吏严刑而屈死的忠臣义士,想起了坊间流传的种种冤案。他知道,自己写下的这些文字,不仅仅是为了应付一场考试,更是在向这个时代发出一种呼告,一种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

  他相信,那位年轻的陛下,一定能听懂他的呼告。

  【其三,商事案】

  江南一绸缎商,与一出海贸易之海商签订契约,欲以白银一万两,购进东洋精铜十万斤,用于铸造铜器。绸缎商按契约预付定金一千两。然海商之船队出海后,于东洋外海遭遇百年不遇之风暴,三艘大船尽数沉没,船货尽没,船员死伤惨重,海商本人亦血本无归。绸缎商闻讯,将海商诉至市舶司,要求其退还一千两定金,并赔偿其因未能及时获得铜料而造成的生意损失共计三千两。海商则辩称,此乃天灾,非人力所能抗拒,自己亦是受害者,不应由其承担责任。

  问:若你是市舶司主事,当如何判决此案?并请以此案为例,论述朝廷在未来制定《大明海商法》时,应如何界定‘契约之神圣’与‘不可抗力之免责’二者之关系,以保护商贾利益,促进海外贸易之繁荣。

  这道题,简直就像是从他父亲的账房里直接搬出来的一样。松江府,本就是大明海外贸易最繁盛之地。他从小听着海商们的故事长大,知道他们的风光,更知道他们的艰险。一片帆,一阵风,便可能带回万贯家财,也可能带回灭顶之灾。

  “天灾,非人力所能抗拒。”海商之辩,字字泣血。“契约已定,损失惨重。”绸缎商之诉,亦在情理。

  此案之核心,在于风险由谁承担。

  方知行的思路瞬间清晰。他甚至无需过多思索,判决的轮廓便已在心中成型。

  “判决如下:”他提笔写道。“其一,关于定金。定金者,乃为担保契约之履行而设。今因天灾风暴,海船沉没,货物尽失,契约之标的——十万斤东洋精铜,已然不复存在。契约履行之基础已失,契约本身自当归于消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故,此一千两定金,理应由海商全数退还绸缎商。”

  “其二,关于赔偿。绸缎商所求三千两损失,乃其预期可得之利。然此利,须建立在契约顺利履行之基础上。今契约未能履行,其罪不在海商之失信,而在天时之不与。海商本人亦是此场天灾之受害者,其所失之船只、货物、人命,远超绸缎商之损失。若令受害者赔偿另一受害者之预期利益,于法理不合,于人情不忍。故,绸缎商赔偿之诉求,本官不予支持。”

  “综上,判令海商于一月之内,退还绸缎商定金一千两。其余诉求,悉数驳回。此案结。”

  判决本身并不复杂,但这道题的真正分量,在于后半部分的宏大命题。

  “论述朝廷在未来制定《大明海商法》时,应如何界定‘契约之神圣’与‘不可抗力之免责’……”

  这已经不是在考一个案子,而是在考治国之策,经济之略!

  方知行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这是他施展毕生所学的时刻!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未来的大门,正在向他敞开。

  他挥毫泼墨,文思泉涌。

  “臣,方知行,谨以此案,上陈管见,以备陛下采择。”

  “商事之本,在于‘信’。‘契约神圣’,乃‘信’之基石。故,《大明海商法》之首要,在于确立契约之绝对权威。凡商贾所立之合法契约,官府当一体保护。有违约者,无论其身份高低,皆当严惩不贷,令其赔偿对方一切损失,乃至施以倍罚。唯有如此,方能使商贾安心交易,资金流通,百业兴旺。此乃海商法之‘刚’。”

  “然,天有不测风云。海外贸易,尤为艰险。若一味强调契约之刚性,而不论情势之变化,则无异于杀鸡取卵,竭泽而渔。若海商因天灾而倾家荡产,仍需背负沉重之赔偿,则天下谁人还敢以身家性命,赴万里波涛,为我大明开辟财源?故,海商法必须有‘柔’之一面,那便是‘不可抗力之免责’。”

  “何为‘不可抗力’?臣以为,当明确界定:凡如题中所言之百年不遇风暴、大地震、海啸,或大规模、非商队所能抵抗之海盗侵袭等,皆属此类。其特征在于‘非能预见,非能避免,非能克服’。凡遇此类事件,导致契约无法履行,则应视为契约因不可抗拒之原因而终止。双方责任,自动解除。”

  “基于此,臣大胆进言,我大明或可创设一新制,名曰‘海险公估局’。可由朝廷市舶司牵头,联合各大海商世家共同出资设立。凡出海之商船,可按货物价值之一定比例,向公估局缴纳一笔‘保险金’。若此行平安归来,则此笔资金归入公估局公库。若不幸遭遇海难,则由公估局派遣专业之‘公估人’,勘验其损失,按约定之比例,从公库中拨付款项予以赔偿。”

  “此法有三大益处:其一,化整为零,分摊风险。将单个商人无法承受之灭顶之灾,分摊于整个海商群体,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其二,稳定人心,鼓励贸易。海商出海再无后顾之忧,必将极大激发其远航之热情。其三,充盈国库。公估局之盈余,可部分上缴国库,用于修造战船,卫我海疆。如此,则商路通,国库足,海防固,一举三得,实乃富国强兵之良策也!”

  写到此处,贡院的结束钟声,悠扬而沉重地响了起来。

  “当——!当——!当——!”

  方知行手中的笔,也恰好落下了最后一个句点。

第184章 那些闪耀的名字

  乾清宫西暖阁内,温暖如三月阳春,与窗外崇祯三年初春那依旧带着刀锋般寒意的空气,被一层厚实的窗纸清晰地隔绝开来。地板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角落里,几尊鎏金龙纹兽首铜炉正无声地散发着热力,炉中顶级的银霜炭燃烧时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一股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朱由检没有像往常一样端坐在那张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御案之后。

  他身着一袭略显随意的明黄色龙袍,金线绣成的龙纹在衣摆和袖口若隐若现,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挺拔与锐气。他负手立在窗前,目光穿过剔透的玻璃窗格,凝视着远处宫殿群落层层叠叠的琉璃瓦顶。晨曦的微光刚刚越过紫禁城高大的宫墙,将那些金色的瓦片染上了一层璀璨的光辉,一如他此刻的心情,充满了某种被刻意压抑、却又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期许。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在赌桌上押下了全部身家的赌徒,正等待着荷官揭开最后那张底牌。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众太监瞬间屏息敛气所带来的、近乎真空般的安静。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承恩,这位如今宫中最得他信任的家奴,躬着已经不再年轻的腰,脚步轻盈得像一只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与皇帝的沉思。

  “万岁爷,”王承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音,“三位主考大人,温阁老、徐阁老、毕尚书已在殿外候着了。此次恩科的卷子……也都一并送来了。”

  朱由检缓缓地转过身。

  他那张尚带少年轮廓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喜怒,但那双在烛火与晨光交织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里,却闪烁着一道锐利如鹰隼的光芒。

  “嗯。”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了一个单音节,但其中蕴含的分量,却让整个暖阁的空气都为之一凝。“让他们进来。把卷子,分门别类,都给朕抬进来。”

  这场赌局,终于到了开奖的时刻。

  这一个多月以来,对于整个大明士林,不啻于一场天翻地覆的剧烈地震。“实学恩科”这四个字,如同一块从天而降的滚烫陨石,砸进了那口名为“科举”的、早已波澜不惊甚至可以说是死气沉沉的池塘。它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将池中所有生物都掀个底朝天的惊涛骇浪。

  从恩科诏书颁布的那一刻起,弹劾的奏疏便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雪,铺天盖地般飞向文渊阁。然而这一次,它们甚至连抵达御前的机会都没有。以温体仁为首的、被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影子内阁”,与曹化淳、魏忠贤掌管的东西两厂,如同一道密不透风的城墙,将这些充满了陈腐酸臭气息的文字垃圾,尽数拦截在外。

  朝堂之上,但凡有机会开口的言官,无不捶胸顿足,骂声震天。说他朱由检是“离经叛道之暴君”,是“毁弃圣贤大道之昏主”,是“以奇技淫巧乱我文华正朔”。士林之中,更是口诛笔伐,无数自诩为清流、以士林领袖自居的儒生们,在江南的亭台楼阁、秦淮的画舫酒肆里,悲愤填膺,仿佛大明的文脉,就要断绝在他这个年仅二十岁的皇帝手中。

  对于这一切,朱由检的内心只有一个评价:一群被时代的车轮即将碾碎,却还在为车辙的形状争论不休的可怜虫。

  他很清楚,他现在要做的,绝不是跟这些活在故纸堆里的老古董去辩论什么“子曰诗云”,那毫无意义,纯属浪费时间。他要做的是,用他们无法辩驳、无法忽视、甚至会让他们感到恐惧的事实,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抽他们的脸。

  而这场恩科的结果,便是他高高扬起的第一记耳光。

  他需要人才。

  不是那种只会引经据典、空谈心性,将“存天理,灭人欲”挂在嘴边,自己却男盗女娼、贪得无厌的伪君子。

  他需要的是真正的,能为他这艘在历史怒涛中即将沉没的、名为“大明”的破船,补上漏洞、更换船帆、甚至重铸龙骨的实干家。他需要法学家来厘清早已混乱不堪的法度,让帝国重新在规则的轨道上运行;他需要数学家来打理那比乞丐的钱袋还干净的国库,让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他需要农学家去研究如何填饱数万万张嗷嗷待哺的嘴,因为饥饿是滋生一切动乱的温床;他需要工程师为他的军队打造无坚不摧的利器,让那些自以为是的蛮夷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威;他需要军事家去统帅那些用金山银山喂出来的虎狼之师,去保卫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

  至于那些只会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的八股文高手?

  对不起,大明现在这副烂摊子,养不起这么多只会清谈的废物。

  片刻之后,在王承恩的引导下,以当朝首辅温体仁、户部尚书毕自严、以及内阁大学士兼工部事务总顾问徐光启为首的三位主考官,领着十几名吏员,用巨大的朱漆托盘,抬着一摞摞山一般高的厚重卷宗,鱼贯而入。那些卷宗按照科目,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暖阁中央的地毯上,仿佛几座等待检阅的方阵。空气中,瞬间充满了新墨与纸张混合的独特清香。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三人齐齐下拜,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连续熬夜审阅卷宗的深深疲惫,眼眶深陷,布满血丝。但奇异的是,在他们眉宇之间,却又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异样的亢奋与激动。

  “三位爱卿平身,赐座。”朱由检的声音平静,他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搬来锦墩。他的目光,却早已被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牢牢吸引,仿佛那里藏着整个天下的宝藏。

  “如何?”他开门见山,没有丝毫的客套,“这次恩科,可有让朕惊喜之处?”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都闪烁着“你先说”的谦让与“我憋不住了”的急切。

  最终,还是年纪最长、资历也最深的徐光启率先站了出来。

  他这位被朱由检戏称为大明“科学家天团”的领军人物,此刻激动得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苍老的脸颊也泛起了一层不寻常的红晕。

  “回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何止是惊喜!简直是……简直是匪夷所思!臣原本心中忐忑,以为应考者不过寥寥,能有几人真正通晓格物之学,便已是幸事。未曾想……未曾想卷中奇思妙想,层出不穷!尤其是……尤其是农科之中,竟有一位考生,详尽论述了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在北方旱地的引种、培育、轮作之法!并大胆提出了‘堆肥养地’‘引水改良盐碱地’等一系列具体措施。其见识之深,其思虑之密,已远超寻常浸淫田间数十年的老农!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若此法能够在北方诸省全面推行,我大明北方之粮仓,至少可增产三成!”

  朱由检心中猛地一动。

  “好!这才是国之栋梁!此人是谁?卷子拿来,朕要亲自看看!”

  很快,一份卷子被小心翼翼地呈递上来。朱由检迫不及待地展开,只见卷面上的字迹虽不算书法上乘,但一笔一划清晰有力,毫无浮夸之气。更难得的是,卷中配有大量的图示,将番薯如何育苗、如何扦插,玉米如何人工授粉、如何错行种植以保墒情,都用简练的线条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各种注意事项,甚至连病虫害的防治都有提及。

  他目光落在卷首的考生姓名上:陈子龙。

  “陈子龙……”朱由检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历史上的复社领袖,著名的诗文大家,以节气闻名,最终为抗清而死。没想到,在这个被他搅乱的时空里,这位文学才子竟然点亮了农学的天赋点。这让他不禁莞尔,历史的惯性果然强大,有才华的人,换个赛道,依旧能发光。

  “不错,开了个好头。”朱由检心中暗道,将这份卷子郑重地放在一旁。他抬起头,看向新任的兵部尚书杨嗣昌,兵科由他主持。

  杨嗣昌早已按捺不住,立刻出列,神情同样振奋无比:“陛下,兵科之卷,亦有惊天之才!有一考生,通篇不谈什么玄而又玄的兵法韬略,不论匹夫之勇,竟是用了大半篇幅,只论述‘后勤’二字!”

  “后勤?”朱由检的兴趣更浓了。

  “正是!”杨嗣昌的声音都高了八度,“此人从粮草辎重自京师转运至辽东前线,沿途之耗损、押运之兵力配置、仓储之防火防潮,到兵士伤病之后送、伤药之储备、医官之配比,再到军械弓弩火铳之保养、弹药火药之存储规程,条分缕析,引用的全是具体数据,其详实程度,仿佛他亲身主持过数场十万大军的战役一般!其人更在卷末断言:‘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为三岁小儿亦知之常识。然粮草如何先行,如何以最小之耗损、最快之速度、最稳妥之方式抵达前线,此方为决定国运之大学问!’陛下,臣以为,此人若入兵部,稍加历练,可为我大明未来萧何!”

  朱由检听得连连点头。这他妈说的,不就是现代军事后勤管理学吗?打仗打的就是后勤,打的就是钱粮,这个最朴素的道理,大明朝九成九的将军都未必真懂,他们只知道带着兵往前冲。

  他立刻接过卷子,上面用一种瘦劲挺拔的字体,写着考生的名字:茅元仪。

  “茅元仪……”朱由检笑了,“《武备志》的作者,果然是专业对口。此人的才华,用在纸上谈兵,可惜了。入兵部,正当其用。”

  他心中的大石又落下了一块,脸上的笑意也愈发真实。看来,这场被无数人唾骂的恩科,赌对了!

  他种下的龙种,真的收获了龙种,而不是跳蚤!

  他强行按捺住立刻将这些人才召来委以重任的冲动,将目光投向了那几科最关键的,也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的科目。他亲自出的那几道附加题,才是真正检验这些考生“成色”的终极试金石。

  “温爱卿,”他看向了温体仁,“法科的卷子,如何?”

  温体仁,这位被朱由检亲手从泥潭里拔出来,当作对抗整个文官集团的“酷吏之刀”的人物,此刻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体。那表情里,有发现稀世璞玉的惊喜,有被卷中观点震撼到的惊疑,甚至还有一丝作为传统文官的本能抗拒与惶恐。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回陛下,法科考生之中,有一人……其答卷之内容,惊世骇俗,臣……不敢擅专,特请陛下圣裁御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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