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求死,却成九州第一战神 第19节
柳映雪也被勾起了好奇,轻轻撩开自己这边的帘帷。只见不远处,那月白身影蹲在临时搭建的简易灶台边,正低头专注地处理食材,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清晰。他偶尔抬头对旁边的人说两句,脸上带着一种……平静而笃定的神情,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汗水顺着他鬓角滑下,他也只是随意用胳膊蹭一下。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在楚州城酒楼里呼朋引伴、挑剔菜肴、对下人颐指气使的纨绔世子,判若云泥。
“收买人心,需要做到这般地步么?”柳映雪低语,像是在问绿萝,又像是在问自己。
“谁知道呢?”绿萝撇撇嘴,“许是换了法子?先装模作样,让大家都觉得他变了,然后再……不过,”她语气有点不确定,“他切菜那样子,可不像是装的。小姐,你说他是不是中邪了?或者上次真把脑子摔坏了?”
柳映雪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看着。看着他生火时的熟练,切肉时的稳当,指挥时的条理。这一切,都透着一股与年龄和身份不符的老练,这绝不是王府锦绣堆里能养出来的气质。
她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走近些看看。
“绿萝,我们下去。”柳映雪放下帘子,整理了一下衣裙。
“啊?小姐,下面脏乱,还有烟……”
“无妨。”
当柳映雪主仆掀开车帘,踏足地面时,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清流注入这略显燥热混乱的空地。
附近几个正偷眼看世子做饭的士兵,下意识地转头,目光触及那道淡青色的身影,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声音和动作都凝固了。随即,他们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低下头,脸皮涨红,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砰砰直跳。
那是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美。清澈又深邃,像山巅的雪,又像静谧的潭。寻常的衣裙穿在她身上,也显得飘逸出尘。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与周围汗流浃背、尘土满身的军汉们划开了清晰的界限。
连正在剁肉的楚骁都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他抬头,看见柳映雪正缓步走来,所过之处,士兵们纷纷避让,垂首肃立。他眼中掠过一丝纯粹的欣赏,随即恢复清明,站起身,用旁边的布擦了擦手。
“柳姑娘怎么下车了?这里烟熏火燎的,姑娘金枝玉叶可沾了烟火气。”他语气平和,带着自然的关切。
柳映雪在几步外停下,微微颔首:“世子辛劳。映雪见世子和将士们都在忙碌,在车上安坐,心中实是不安。不知可有我能略尽绵力之处?”
楚骁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坦荡:“柳姑娘快别这么说。这些糙活哪是你干的。”他指了指不远处一块光滑的大石,“那边干净,绿萝,扶你家小姐过去歇着,一会儿饭就好。”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理由充分,更有一种纯粹的、不想麻烦她的礼貌。
柳映雪不再坚持,依言走到大石旁,却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看着。她看到楚骁重新蹲下,继续摆弄锅灶,听到他扬声提醒:“水开了!下米!小心别烫着!”“肉可以下了,翻炒几下!”“萝卜等会儿,让肉出出油!”
他的指令简洁明确,几个火头兵手忙脚乱地照做。渐渐地,食物的香气开始飘散。
没过多久,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腌肉炖萝卜和几大桶米饭做好了。楚骁先盛了满满一碗,肉多萝卜少,饭压得实实的,走到柳映雪面前:“条件简陋,不比家里,柳姑娘将就些吧。”
“多谢世子。”柳映雪双手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碗壁。
楚骁转身,自己也拿了个粗瓷大碗,盛了饭菜,很自然地走到一群正或蹲或坐等着开饭的士兵中间,一屁股坐在地上。
“都愣着干啥?赶紧吃啊!一会儿凉了!”他招呼着,自己先扒了一大口饭,嚼着腌肉,含糊不清地说,“嗯,还行,盐味够,就是肉有点柴,下次砸再狠点。”
士兵们见他真就这么坐下了,还点评起饭菜,先是面面相觑,随即也放松下来。一个胆大的年轻士兵凑近点,嘿嘿笑道:“世子,您还真会做这个?俺在家也做饭,可没您这利索。”
“这算什么?饿急了,啥都得会点。”楚骁咽下饭,喝了口水,“你们是不知道,我以前……呃,我是说,出门在外,求人不如求己。孙副将,你说是不是?”他朝走过来的孙猛扬了扬下巴。
孙猛和王宇看着和士兵们挤在一起吃饭的世子,心里那点违和感怎么都消不去,只得干笑两声:“世子……说的是。”他也蹲下来,捧着碗,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世子,您这……也太没架子了。”
“架子能当饭吃?”楚骁斜他一眼,又夹了块萝卜,“都是爹生娘养,两条胳膊一个脑袋,出了这门,一起赶路,一起吃饭,分那么清干嘛?赶紧吃你的。”
周围的士兵听了,都偷偷笑起来,气氛更加松快。大家开始边吃边聊,说家乡的吃食,说营里的趣事。楚骁偶尔插两句嘴,问些问题,说两句玩笑,竟毫无隔阂。
柳映雪小口吃着碗里的饭菜,味道比她想象的好。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热闹的圈子中心。他坐在地上的姿态很放松,吃饭的速度很快却不粗鲁,说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听到好笑的事会跟着一起笑,那笑容明朗真诚,毫无阴霾。
犹豫片刻,她对绿萝轻声说:“去把车上那盒芙蓉酥拿来。”
“小姐”
“快去”
绿萝取来点心。柳映雪接过,再次走向人群。这次,士兵们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似乎适应了些。
“世子,”她声音清悦,“些许点心,若不嫌粗陋,请用。”
楚骁正听一个士兵讲他家乡怎么抓鱼,闻声转头,看到柳映雪亲自送来,连忙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柳姑娘太客气了。”他接过点心盒子,却没打开,反而笑着递还给一旁的绿萝,“这点心精致,你们姑娘家吃着好。我们这群糙汉子,有这大锅饭就够香了!真的,柳姑娘留着自己用。”
他的拒绝依旧干脆,理由也让人挑不出毛病,甚至带着点体贴,但那种明确的、保持距离的态度,也表露无遗。
柳映雪看着被退回的点心,又看了看那个已经重新坐下,和士兵们说笑起来、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少年。
风拂过林梢,带来溪水的湿气和饭菜残余的香味。柳映雪站在稍远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认识过这个人。他身上的谜团,比他过于出色的外表和突如其来的转变,更让人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和……探究的欲望。
第19章 谁能载舟,亦能覆舟
又走了一日。
楚州城早已被甩在身后的地平线下,眼前的景致愈发荒僻。官道变窄,两旁不再是整齐的田垄,而是起伏的丘陵和零星的杂木林。深秋的寒意也越发明显,白日里阳光尚可驱散些许,一到傍晚,冷风便像刀子似的,从领口、袖口往里钻。
队伍抵达一个傍着山坳的小村庄时,天色已近昏黄。村子极小,不过二三十户人家,土坯茅屋低矮破旧,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枝桠嶙峋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几缕稀薄的炊烟升起,更添了几分萧索。
孙猛带着两个斥候打马回来,脸被风吹得发红,眉头拧成疙瘩。“世子,”他吐出一口白气,“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破庙都没有。眼看要起风了,夜里非得下霜不可。弟兄们走了一天,又冷又乏……”他顿了顿,“我已经让村里腾出屋,我们在这凑活一晚吧。”
正说着,一个干瘦得像老树根似的老头,裹着件四处露棉絮的破袄,连滚带爬地跟着侍卫从村里出来,扑通就跪在楚骁马前,磕头如捣蒜:“贵人……军爷……小老儿是这村的村长,村子穷,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我已经让大家伙把各自房间都收拾干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恐惧。
楚骁翻身下马,几步上前,一把将老村长扶了起来:“老人家快请起,是我们叨扰了。”他的手触及老人冰凉粗糙、骨节突出的手,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环顾四周。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远远躲在屋角柴垛后,惊恐又好奇地张望。破败的院落,稀稀拉拉的鸡只,一切都显示着这里的贫瘠。
“孙副将,”楚骁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我几时说过要住百姓的房间了。”
孙猛一愣:“世子,这天气……”
“天气冷,我们就多生几堆火。风大,就找背风处扎营。”楚骁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将士,也扫过那些惶恐的村民,“我们是军人,是楚州的兵。我们的职责是什么?是保卫这一方水土,是让这里的百姓能安心过日子,不是来给他们添麻烦,不是来抢他们仅有的遮身之所的!”
他语气加重,目光尤其在几个看上去有些跃跃欲试、可能觉得理所当然该享受优待的新兵脸上停留了一下:“你们很多人,几个月前,也是田间地头的百姓!穿上这身皮,拿起刀枪,是为了让你们欺压和自己爹娘兄弟姐妹一样的乡亲吗?都给我记住了,我们是兵,不是匪!谁要是敢骚扰百姓,强占民房,强取豪夺,哪怕是一针一线,军法无情!”
他平日里和新兵营的兄弟,甚至和侍卫,都算得上和颜悦色,说说笑笑。但此刻,这番话却说得斩钉截铁,目光锐利,带着一股凛然之气。孙猛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腰板:“末将明白!”他转身,对士兵们吼道:“都听见世子的话了?自己找地方扎营,不准扰民!违令者,重处!”
士兵们也被世子这突如其来的严肃震慑,齐声应道:“是!”
楚骁脸色稍霁,又转向惶恐不安的老村长,语气缓和下来:“老人家,跟您商量个事。我们人多,就在村外空地自己扎营。只是……我们队伍里有一位女眷,身子弱,受不得这野外风寒。能否请您安排一间相对干净、避风的房间,让她借宿一晚?我们按市价付房钱,绝不白住。”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到老村长手里。
老村长握着那还有些温热的银子,手都在抖。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收税的胥吏,见过路过的散兵游勇,哪个不是凶神恶煞,白吃白拿?几时见过这样的军爷,这样的贵人?不但不抢房子,还客客气气商量,还给钱?他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贵、贵人……使不得,使不得啊!一间破屋子,哪值这么多……那位小姐只管住,只管住!”
楚骁坚持把银子放在他手里:“老人家,收下吧,这是我们该付的。另外,麻烦跟乡亲们说一声,我们就在村外驻扎,绝不进村打扰。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告诉我们。”
柳映雪在马车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的波澜,比那日看他生火做饭更甚。一个王府世子,未来的楚州之主,在这穷乡僻壤,面对蝼蚁般的草民,竟能如此克制,如此……仁厚?甚至不惜在属下面前立威,也要维护这些百姓?这完全颠覆了她对“纨绔”、“权贵”的认知。
她下了马车,走到楚骁身边,轻声道:“世子爱民如子,宁自身受霜寒之苦,亦不扰百姓清眠,实乃仁义。这楚州之地,皆为王土,世子本可一言而决,却能如此克制,映雪……受教了。”
楚骁看了看她,笑了笑:“听柳姑娘表扬可真是不容易,仁义谈不上。只是觉得,这楚州的山河田地,城镇乡村,看似是我楚家管辖,但实际上,真正拥有这一切、支撑这一切的,是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万千百姓。我们吃的粮,穿的衣,用的器物,哪一样不是出自他们之手?他们缴纳赋税,供养军队官府,说起来,他们才是这楚州真正的主人,我们这些所谓的管理者,不过是受他们之托,替他们办事而已。若反过来欺压他们,岂不是本末倒置?”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所有听见的人心头剧震的话:“我记得不知哪本古书残卷里提过一句,‘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这楚州,我们楚家,好比是船。而这千千万万的百姓,就是托着这船的水。水能安稳地载着你,让你行得平稳,也能掀起滔天巨浪,把你彻底掀翻!说到底,不是我们养活了百姓,是百姓的血汗,养活了高高在上的我们。若连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反而去欺压、盘剥这‘水’,那离船毁人亡,也就不远了。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不仅柳映雪愣住了,连旁边的孙猛、王宇,以及几个能听到的近卫,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表情。百姓是主人?官府是替百姓办事的?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却又隐隐觉得,似乎……有那么一点从未想过的道理?这真是那个曾经斗鸡走马、视平民如草芥的世子能说出来的话?
柳映雪深深地看着楚骁,仿佛想从他平静的脸上,看透他灵魂深处。这个男人,每一次开口,都能带给她全新的、颠覆性的冲击。
夜幕降临,寒气更重。士兵们在村外背风的空地上扎起帐篷,燃起数堆篝火。锅里煮着和昨日差不多的伙食,香气飘散。
楚骁正和孙猛查看营地的安排,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草垛后面,几个小小的脑袋探了出来,又迅速缩回去。那是村里的孩子,一个个面有菜色,穿着单薄破旧,正怯生生地、眼巴巴地望着这边……更准确地说,是望着篝火上咕嘟冒泡的肉锅,小喉咙不时地滚动着。
楚骁心里一酸。他招了招手,对一个侍卫低声说了两句。侍卫走过去,不一会儿,领着三个最大不过七八岁、最小才四五岁、脏兮兮却眼神晶亮的孩子走了过来。孩子们紧张极了,缩着肩膀,手指绞着破衣角,不敢抬头。
“别怕,”楚骁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他们齐平,声音放得格外柔和,“饿了吧?”
最大的孩子偷偷抬眼看了看他,又迅速低下头,极小幅度地点了点。
楚骁笑了,对负责分饭的火头兵说:“拿几个碗来,给他们先盛点,多放点肉。”
热腾腾的饭菜递到孩子们手里,他们犹豫了一下,看看楚骁鼓励的眼神,再也忍不住,也顾不得烫,用手抓着就往嘴里塞,吃得狼吞虎咽。
楚骁站起身,对旁边的绿萝说:“绿萝姑娘,我记得你们带了点心?能不能先借我一点?”
绿萝看向柳映雪。柳映雪一直默默看着,此时微微点头:“世子但用无妨。”
绿萝取来那盒精致的芙蓉酥。楚骁接过,打开,蹲下递给孩子们:“慢慢吃,还有这个点心,尝尝。”
孩子们哪里见过这么精巧漂亮的点心?眼睛都直了,却不敢拿。楚骁直接每人手里塞了两块。最小的孩子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大了,含糊地发出满足的“嗯嗯”声。
就在这时,一对衣衫褴褛的夫妇惊慌失措地从村里跑出来,显然是孩子的父母。他们看到孩子居然在军爷堆里吃东西,吓得魂飞魄散,冲到近前就要跪下磕头:“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孩子不懂事,冲撞了贵人!我们这就带回去打死!”男人声音发颤,女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侍卫下意识要拦,楚骁摆手制止。他快步上前,在两人膝盖沾地前将他们扶住:“大哥,大嫂,快别这样!孩子没犯错,是我们看孩子可爱,请他们吃点东西。天这么冷,让孩子吃点热的,算什么冲撞?”他语气诚恳,没有半分怪罪。
夫妇俩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位虽然年轻却气度不凡、笑容温和的贵人,又看看自家孩子手里捧着的饭碗和点心,简直像在做梦。
楚骁转身对孙猛道:“孙副将,看看锅里还有多少肉和饭。匀一些出来,分给村里的乡亲们吧,尤其是老人和孩子。天冷,让大家也吃点热乎的。”
孙猛这次有些迟疑了,低声道:“世子,咱们的粮食是按行程算好的,这一分……后面几天万一补给不上,弟兄们就得啃干粮了。而且,这荒村野地的,也没处补充去。”
楚骁几乎没有犹豫,断然道:“那就后面几天我们吃干粮!匀出来,分!”他看了看那些在寒风中瑟瑟的村民,“我们年轻力壮,扛得住几天干粮。他们不容易。”
孙猛看着世子坚定的眼神,不再多言,抱拳道:“是!末将领命!” 立刻安排人去分派食物。
柳映雪站在稍远的地方,披着厚厚的披风,却觉得心头的震撼比身体的寒冷更甚。她看着他蹲下身与脏兮兮的孩子平视说话,看着他扶起惶恐的农人,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命令分出军粮,哪怕自己后续可能要啃干粮……每一个细节,都与她认知中那个骄奢淫逸、目中无人的世子重叠不上。
火光跳跃,映着楚骁忙碌指挥分粮的侧影。他脸上没有施舍者的高傲,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弱者境遇的关切和行动。
柳映雪轻轻地、微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这个楚骁……真的,完全不一样了。
第20章 深夜
夜深了,寒气凝成了霜,覆在帐篷和枯草上,一片银白。村子里早已没有半点灯火,死寂一片,只有营地里几堆将熄未熄的篝火,偶尔爆出一点噼啪的轻响,映着守夜士兵模糊的身影。
柳映雪主仆最终住进了村长家最好的一间房——其实也不过是稍微整齐些、墙缝用泥补过的土屋,一张硬板床,一张跛腿的桌子,仅此而已。被褥虽然浆洗过,却依然带着一股陈年的潮湿霉味和陌生的皂角气。
绿萝已经累得眼皮打架,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蜷在临时打的地铺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柳映雪却毫无睡意。
身下的床板硌得慌,陌生的气味萦绕鼻尖,屋外呼啸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换岗时压低的交谈声,都让她无法安枕。但这些都不是她失眠的主因。
那个人的身影,他白天说的话,做的事,尤其是那番惊世骇俗又莫名令人心悸的“水舟之论”,反复在她脑海中翻腾。他训斥部属时的严厉,扶起村民时的温和,分粮时的果断,还有望向那些孩子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类似痛惜的神色……这一切都交织成一个巨大的谜团,重重压在她心头。
那个曾经令人作呕的纠缠者,和眼前这个隐忍克制的领导者,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辗转反侧了不知多久,意识才模糊地沉下去。却又睡得不踏实,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楚骁从前令人厌烦的嘴脸,一会儿又是他蹲在火边专注切菜的侧影,最后定格在他平静说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柳映雪猛地惊醒,心口犹自发闷。窗外,天色仍是沉郁的墨蓝,离破晓似乎还有段时间。屋里寒气更重,绿萝裹紧了被子,睡得正沉。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她。她轻轻起身,披上那件厚实的披风,悄无声息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一颤。营地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沉睡。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搜寻,很快,就在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大石旁,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楚骁背对着她,面向着村外无边无际的、尚在沉睡的荒原,一动不动地坐着,两个值夜的侍卫如同融入了阴影,若非刻意观察,几乎难以察觉。
柳映雪脚步顿了顿。放在以前,她绝不会主动靠近楚骁,哪怕只是几步之遥。但此刻,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带着她轻轻走了过去。越走近,越能看清他挺直的背脊和微微仰起的侧脸轮廓,似乎在看极远的星空,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脚步声惊动了他。楚骁转过头,看到是她,有些意外,随即站起身,动作间有细微的僵硬,显然坐了不短的时间。“柳姑娘?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屋里太冷,还是……环境太差,实在睡不着?”他语气里带着关切。
柳映雪摇了摇头,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世子千金之躯,尚且席地幕天,彻夜守候在外。映雪能有一瓦遮头,已是幸事,岂敢再有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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