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求死,却成九州第一战神 第29节
刘莽和孙猛一激灵,回头只见楚骁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尤其是盯着孙猛。
楚骁慢悠悠地道:“孙副将,我看你精力挺旺盛啊,白天训练,晚上还有闲心琢磨这个?正好,今晚原本不该你值夜吧?”
孙猛头皮一麻,赶紧赔笑:“世子,今晚确实不该末将……”
“就你了。”楚骁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一队人,把东面城墙到南边山林方向的暗哨都给我亲自查一遍,确保没有死角。天亮前回来禀报。”
“啊?世子,这……”孙猛傻眼,东面到南边,那范围可不小,跑一圈下来天都快亮了。
楚骁眼睛一瞪:“怎么?有意见?”
“……末将领命!”孙猛哭丧着脸,不敢再辩,狠狠瞪了一眼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刘莽,垂头丧气地转身去点兵了。
楚骁这才对刘莽道:“刘统领,安排好夜间巡逻和警戒,不可松懈。我也去四处转转。”
“是!”刘莽肃然应道,看着楚骁走远的背影,再想想刚才孙猛的窘样,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摇了摇头,也赶紧忙自己的去了。
柳映雪在几名侍卫的护送下,坐上马车,缓缓驶离军营。车厢内隔绝了外面的寒风与嘈杂,只剩下车轮辘轳的声响和她自己有些纷乱的心跳。
她靠在车壁上,眼前却还是方才军营中的景象——楚骁与士兵们并肩而坐大口吃饭的爽朗,他检查士卒冻伤时专注的眉头,他下令时不容置疑的果决,还有那杆仿佛与他融为一体的暗沉长枪……一帧帧画面挥之不去。
马车轻轻摇晃,她的思绪也随之起伏。“以前你总是寻着各种由头来别院,送些华而不实的礼物,说些轻浮讨好的话,我那时只觉得厌烦,视若麻烦,能避则避……恨不得这桩婚约不作数才好。” 她微微蹙起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细腻的绣纹。“可如今,见不到你,反而……反而忍不住想来看看,想知道你是否安好,是否劳累。明知军营重地不宜久留,却还是跟了去……”
这种心境的变化让她自己都有些无措。“看着他与那些军汉在一起时,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那是一种与从前截然不同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光芒。我究竟是怎么了?是因为他显露了隐藏的才华与担当?还是因为……他如今已不再将目光紧紧黏在我身上了?” 这个念头划过,让她心尖微微一颤,随即升起更深的迷茫。
她掀起车窗帘一角,回望军营方向,那里灯火星星点点,如同沉入大地的一片星河。那个身处星河中心的人,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巡视岗哨,还是又在秉烛研究地图兵法?
“柳映雪啊柳映雪,你何时也变得这般心思难定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帘子,将微冷的脸颊贴向温润的车壁,试图平复那莫名紊乱的心绪。然而,那双沉静锐利又偶尔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却仿佛烙印般,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黑暗中,挥之不去。
马车驶入南谯郡逐渐安静的街道,离军营越来越远,可那份纷乱的思绪与悄然滋长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牵挂,却如同这夜色一般,无声弥漫开来,将她轻轻缠绕。
第32章 逐鹿中原
凛冽的北风卷过广袤而枯黄的南疆草原,发出凄厉的呜咽,将天空染成一片浑浊的铅灰色。鹅毛般的雪片开始零星飘落,预示着严冬最酷烈的阶段已然降临。
在苍狼部主帐所在的地盘里,巨大的皮帐篷被风吹得隆隆作响。帐内燃着好几处火堆,橘红的火光跃动,映照着一张难掩焦躁的绝美面容。
阿茹娜公主也就是楚州城出现过的花魁清漪紧裹着一袭银白色的雪狐皮袍,领口一圈蓬松的狐毛衬得她那张原本就明艳的脸庞愈发晶莹如玉。她有着草原女儿特有的深邃轮廓,眼眸如同黑夜里最亮的星辰,此刻却盛满了化不开的忧虑,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投下的阴影中微微颤动。她不安地来回踱步,皮靴踩在厚实的兽皮上几近无声,但那紧绷的气氛却让帐内的空气都显得滞重。
她的哥哥,部族年轻的雄鹰巴图,盘坐在火堆旁,手中反复擦拭着他那把镶着绿松石的弯刀,刀刃寒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他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妹妹那令人心焦的身影,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阿茹娜,我的好妹妹,你能不能停下?你这走来走去,晃得我眼晕,心更乱!”
阿茹娜蓦地停住脚步,星辰般的眸子瞪向哥哥,声音清澈却带着重量:“巴图,你以为只有你心乱吗?金帐部突然召集三大部首领,父亲去了整整三日!如今连草原之神都降下大雪预示不祥,父亲还未归来,我怎能安心静坐?”
巴图“哐”一声将弯刀插回鞘中,霍然起身,年轻健硕的身躯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安心?金帐部那群被野心喂肥的豺狼,什么时候给过草原安宁?上次他们的少族长格日勒图,竟敢安排人到楚州绑架你!要不是阿爸死死按住我……”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凶光毕露,“我早就用这把刀,把他那肮脏的头颅剁下来喂狼!”
“哥哥!”阿茹娜低喝,声音里带着无奈与更深沉的悲哀,“光有勇武和愤怒有什么用?金帐部如今控弦之士超过十万,附庸部落数十,兵强马壮。我们苍狼部呢?白鹿部呢?加起来可能还不如他们一半!格日勒图敢那么放肆,不就是仗着他们金帐部势大吗?父亲忍辱负重,是为了全族的老弱妇孺!”
巴图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般,却也知道妹妹说的是残酷的现实。金帐部这些年东征西讨,吞并小部落,抢夺草场水源,势力像滚雪球一样膨胀,早已打破了草原千百年的平衡。曾经的三大部并立,如今已成了金帐部一家独大,白鹿部步步退让,他们苍狼部更是被挤压得生存艰难。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雪风呼啸而入,瞬间冲淡了帐内的暖意。苍狼族长乌力罕带着一身寒气与雪花踏入,他高大的身躯似乎被无形的重担压得有些佝偻,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阴郁。他花白的胡须上结满了冰碴,脸色冻得发青,一言不发地直奔最大的火堆,伸出几乎僵直的手,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薄的热量。
“阿爸!”阿茹娜和巴图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父亲,触手只觉他厚重的皮袍下,身躯竟在微微发抖。
“父亲,会议到底如何?金帐部意欲何为?”巴图急声问道。
乌力罕缓缓坐到主位的狼皮褥子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目光扫过儿女充满期盼与不安的脸,尤其是女儿那在火光下愈发显得惊心动魄的美丽容颜,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仿佛叹息着整个部族的命运。
“巴特尔……”他念出金帐部族长的名字,声音干涩,“他提议,集结南疆草原所有能战之力,就在这个冬天,……占领楚州。”
“占领楚州?!”巴图再次被点燃,声音拔高,“他疯了吗?楚州是镇南王府根基所在,城高池深,乾帝国南疆屏障!我们草原骑兵野战无敌,以往只是攻伐,拿些粮食和女人罢了,这次竟然想着占领城池吗?他会管理吗?就算侥战领成功,管理也可以,但是大乾帝国的皇帝会坐视不理?百万大军报复过来,草原都要被染红!”
阿茹娜的心直往下沉,但她强迫自己冷静,抓住父亲话里的关键:“理由呢?阿爸,总需要一个足以说服各部,尤其是说服他们自己部落勇士去送死的理由。”
“理由?”乌力罕嘴角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弧度,眼中满是讥讽,“巴特尔站在金帐前,对着所有首领说,楚州富甲天下,仓廪充实,布帛如山,铁器如林。夺取楚州,就有了撬动天下的根基,进可逐鹿中原,重现祖辈荣光;退可据险而守,尽享繁华。还说他有办法,能迅速打下楚州,还说现在大乾帝国内部昏庸,早就无力南顾”他顿了顿,看向女儿,“阿茹娜,你还记得上次你说过的话吗,草原与大乾并非只有刀兵。可巴特尔和那些被野心蒙蔽了眼睛的人,只相信刀剑和掠夺。”
“逐鹿中原……”阿茹娜喃喃重复,美丽的脸上浮现出悲悯与无奈,“草原的雄鹰渴望更高的天空,这没有错。可为什么非要通过践踏别人的家园、让自己的族人血流成河来实现?我们明明可以像山那边的楚人一样,学习耕种,交易互市,让族人吃饱穿暖,让孩子们在和平里长大……”她的声音轻柔,却像一道清泉,流淌在充满暴戾与压抑的帐中,带着一种格格不入却令人心动的向往。
乌力罕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心疼与无奈。他何尝不向往和平与富足?可作为族长,他首先要考虑的是生存。“孩子,你的心像雪山上的莲花一样纯净善良。但草原的规则,千百年来就是弱肉强食。金帐部如今……太强大了。”他加重了语气,“这次会盟,白鹿部的苏赫族长,几乎没做什么争辩,就点头附和了巴特尔的提议。我看得出来,他不是被说服,而是……被吓住了,失去了抗争的勇气。金帐部的兵锋,已经让白鹿部彻底低头了。”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白鹿部的屈服,意味着苍狼部在草原上最后的潜在盟友也消失了,彻底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
“还有更糟的。”乌力罕的声音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巴特尔以‘盟主’和‘共同事业’的名义,要求各部按实力比例分摊此次出征的粮草物资。我们苍狼部……需要献出一半过冬的牛羊和储粮。”
“一半?!”阿茹娜失声,纤手掩口,“阿爸!今年风雪来得早,部族里许多老人和孩子本就难熬,再拿出一半粮草,这个冬天会死很多人的!您……您答应他了?”她眼中已泛起焦急的泪光。
乌力罕痛苦地闭上双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阿茹娜,我的明珠……阿爸没办法。巴特尔的态度强硬得像冬天的石头,白鹿部的苏赫也跟着附和。如果我们当场拒绝,恐怕等不到大军出动,金帐部的骑兵就会先踏平我们的营地,抢走我们所有的牛羊,还有……”他猛地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女儿,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
巴图敏锐地察觉到父亲的异样,追问道:“还有什么?阿爸,他们还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乌力罕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艰难地说道:“巴特尔还说……如果我们实在困难,粮草可以酌情减少,但有一个条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阿茹娜脸上,充满了不忍与愤怒,“他要阿茹娜……嫁给他的儿子格日勒图,作为两部‘永结同盟’的象征。”
“什么?!”巴图勃然大怒,猛地抽出半截弯刀,寒光映亮了他因暴怒而扭曲的脸,“格日勒图那个杂种!他也配得上我妹妹?上次的账还没算,现在竟敢痴心妄想!阿爸,这绝不可能!这是对我们苍狼部,对妹妹最大的侮辱!”
阿茹娜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悲哀和恶心。她想起格日勒图那双充满占有欲和淫邪的眼睛,胃里一阵翻腾。她知道,这不仅仅是联姻,更是金帐部企图彻底吞并、羞辱苍狼部的一步棋。娶了她,苍狼部未来恐怕连名义上的独立都难以保全。
乌力罕抬手,示意儿子冷静,虽然他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巴图,收起你的刀!我……我当然拒绝了!”他声音提高,带着族长最后的尊严,“我用最严厉的措辞告诉他,苍狼部的明珠,不会用来交易!粮草,我们按份额出!”
巴图缓缓还刀入鞘,但胸膛依然剧烈起伏,眼中怒火未熄。他知道,父亲这句拒绝背后,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但这还没完。”乌力罕的声音重新低落下去,充满了无力感,“巴特尔点名要我们各部最精锐的‘霜狼重骑’作为此次南下的攻坚锋刃。我们举全族之力,才勉强维持了一千骑全身覆甲、连战马都披挂重铠的精锐。巴特尔要求我们出五百骑。金帐部出一千五百骑,白鹿部出一千骑。这三千重骑,将作为攻城破阵的先锋死士。”
“欺人太甚!!”巴图再也忍不住,一拳捶在旁边坚实的木柱上,发出闷响,“抽走我们一半的重骑核心,还要我们出最多的粮草?他们金帐部怎么不自己全出了?这分明是要削弱我们,让我们流干血!”
“因为他们是盟主,是规则的制定者。”乌力罕疲惫地重复着这个残酷的事实,“不过,或许草原之神还没有完全抛弃我们。在我的据理力争,甚至以部族存续相胁之下,巴特尔总算做了让步。我们苍狼部的主力大军,不必充当攻城的首波先锋,而是负责后续全军的粮草押运和侧翼巡护。”
负责押运粮草?听起来似乎远离了最惨烈的攻城战,但阿茹娜深知,在庞大的战场上,尤其是在面对楚州那位用兵如神的镇南王以及……那位让她印象深刻的世子时,任何位置都可能瞬息万变,成为修罗场。她眼前清晰地浮现出南谯郡外,那个青年挺拔的身影和冷静睿智的眼神。他曾说,战争只会带来仇恨和毁灭。
“世子……” 阿茹娜在心中默念,一丝尖锐的疼痛划过心扉。“看来,真的被你不幸言中了。我们,终究要战场相见了。只是这一次,我的族人将被驱赶着,冲向你的家园。而我,或许只能远远看着……”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和宿命般的悲哀笼罩了她。
就在这时,“呼啦”一声巨响,一股狂暴的穿堂风猛地撕开帐帘的系绳,大股大股的雪花如同瀑布般倾泻进来,瞬间在帐内地面铺上一层白霜,刺骨的寒意席卷每一个角落。
乌力罕族长没有去看那狼藉的帐帘,他的目光投向帐外那一片被狂风骤雪吞噬的、白茫茫的混沌世界,声音低沉得如同远山的回响,充满了不祥的预兆:“暴风雪来了……巴特尔如此急切,或许正是因为这场大雪之后,他们金帐部急速扩张而未能妥善储备的粮草将更加难以为继。战争,已经无法逆转了。”
他收回目光,缓缓扫过儿子愤怒而不甘的脸,最后停留在女儿苍白却依然美丽坚毅的面容上,那眼中深切的悲悯仿佛能融化帐外的冰雪,却融化不了这世道的残酷。
“也不知道,”乌力罕的声音带着无尽的苍凉与父爱的沉痛,“这次被迫的南征之后,我们苍狼部这些被驱赶上战场的儿郎,还有多少……能活着回到这片生养他们的草原。阿茹娜,我的孩子……父亲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族人。”
风雪在帐外疯狂咆哮,如同金帐部不可一世的野心,也如同无数草原部落被迫卷起的战争洪流,滚滚向前,冲向南方那道即将被血色浸染的防线。而在那防线之后,手握“龙胆”、心怀“燎原”的年轻世子,即将迎来他命运中真正的淬火之战。
第33章 朝廷封赏
青徐边境的战事,随着最后一股顽抗的叛军首领在楚雄亲自率领的冲锋下授首,终于彻底平息。硝烟散去,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无数惶恐不安的面孔——大多是活不下去或被裹挟的流民。
中军大帐前,黑压压跪倒了一片被缚的叛军骨干,按律皆可斩。然而,楚雄骑着战马缓缓走过,目光扫过那些面黄肌瘦、眼中只剩下麻木与恐惧的百姓,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声如洪钟,传遍校场:“首恶已诛!余者,多为生计所迫、被奸人蛊惑!本王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且陛下仁厚,免尔等死罪!但活罪难逃,皆发往边境屯田劳作,以赎其罪,以养其家!再有作乱者,定斩不饶!”
此言一出,不仅是被俘者不敢相信地抬起头,连旁边列阵的楚州军士,以及协助平叛的两州官员都有些动容。杀俘简单,安民难。镇南王此举,既显威严,又留余地,更能尽快恢复地方元气。许多原本绝望的叛民顿时磕头如捣蒜,泣不成声,高呼“王爷仁德”、“谢王爷不杀之恩”。
尘埃落定,捷报早已飞传京师。不日,天使携圣旨抵达。
大帐内香案齐备,楚雄率领楚风及众将跪接圣旨。传旨太监展开明黄卷轴,尖细的嗓音带着十足的恭敬,先是大肆褒奖镇南王楚雄“忠勇体国,剿匪安民,功在社稷”,又赞义子楚风“年少有为,勇冠三军,乃国之栋梁”,接着,话锋一转,提到了远在楚州的世子:“……兹闻镇南王世子楚骁,年少英武,恪尽职守,于南谯郡护佑边民,扬我国威,朕心甚慰,特赐金帛若干,玉璧一对,以资嘉奖。三军将士,浴血奋战,俱有封赏……”
圣旨宣读完毕,太监满脸堆笑,抢先一步上前,亲手搀扶起楚雄,话语里满是恭维:“王爷快快请起!陛下在京城听闻世子爷的英武事迹,龙颜大悦啊!直夸虎父无犬子,镇南王府后继有人,实乃朝廷之福,江山之幸!世子爷以往那是真人不露相,如今一鸣惊人,可喜可贺!”
楚雄闻言,脸上露出笑容,那是一种混杂着自豪与刻意谦逊的复杂表情,他摆手道:“公公过誉了,小子莽撞,些许微功,竟劳动陛下挂怀,实在是让陛下看笑话了。都是陛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之功。”
“王爷您太过谦了!”太监笑容不减,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商量和传达上意的口吻:“不过王爷,陛下虽然高兴,心里也惦记着青徐二州。此番叛乱虽平,但地方糜烂,人心未稳。陛下的意思是……能否劳烦王爷,暂留一部分得力兵马,协助两州镇守些时日,以防再生波澜?当然,一应粮草军需,皆由青、徐二州供给,断不敢再劳动王爷”
此言一出,帐内安静了一瞬。留兵驻扎,看似合理,其中深意却耐人寻味。
楚雄脸上笑容不变,似乎早有预料,略作沉吟,便爽快道:“既然是陛下旨意,为国分忧,楚雄义不容辞。这样吧,本王让义子楚风,率两万精锐留下,协助两位太守稳定地方,整饬防务。本王只带几千亲卫,回转楚州便可。毕竟南疆也不太平,犬子那边,本王终究有些不放心。”
太监一听,顿时眉开眼笑,长长松了口气:“王爷深明大义,体恤圣心!如此安排,再好不过!陛下知晓,定然欣慰!”他原本还怕这位权势赫赫的镇南王推脱或不满,没想到对方如此干脆,甚至还主动提出留两万精锐,这份“忠心”和“懂事”,让他回京后大有面子。
侍立在一旁的青州、徐州两位太守,此刻更是感激涕零,连忙上前,对着楚雄深深一揖:“多谢王爷体恤!此番平叛,多赖王爷神威与楚州将士奋勇,如今又留下小王爷和精兵强将相助,此恩此德,青徐百姓永志不忘!” 两人又转向楚风,客气中带着恭敬:“今后,便要多多劳烦小王爷了!”
楚风面色平静,抱拳还礼:“两位大人言重了,分内之事。” 只是他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与焦急。
直到圣旨交接完毕,太监心满意足地被引去休息,两位太守也识趣告退,帐中只剩下楚雄、楚风和几名绝对的心腹时,楚风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道:“父王!我们楚州军情紧急,蛮族异动,世子那边压力巨大!我们理应尽快全力回援才是!为何反而让孩儿带重兵滞留于此?这两州之事,自有朝廷和其本地兵马处置!”
楚雄没有立刻回答,他挥手让几名心腹亲卫退出帐外把守,这才走到帅案后,从怀中贴身内袋里,取出一封已有些皱痕的信,递给楚风,眼神深邃:“风儿,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前日骁儿用金翎密送来的回信,除了报平安和谢赠枪谱之外,还说了些别的。”
楚风疑惑地接过,快速展开。信的前半部分确实是寻常问候与感谢,但看到后面,他的目光骤然凝固,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只见那力透纸背、与以往世子圆滑字体截然不同的笔迹写道:
“……青徐之事将毕,朝中看到我州将士英武,或有疑虑,恐父王威权过重,兵归楚州,龙入大海。若朝中有意令父王分兵暂驻青徐,此乃意料中事,亦是良机。父王可顺水推舟,留下可靠将领及部分精锐。此举一可安朝廷之心,以示忠心,二可于青徐要地埋下楔子,这两州地处南北冲要,粮产丰饶,若能借机暗中经营,留下根基,将来……倘若天下有变,或朝廷再有疑忌之时,此地或可成为我楚家进退之据,乃至掎角之势。此事需绝密,所留之人,必为心腹死士,且需与当地妥善斡旋,明为镇守,暗扎根基。孩儿妄言,请父王斟酌。”
“这……!” 楚风猛地抬起头,看向楚雄,素来冷峻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捏着信纸的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世子他……他早就料到了?料到朝廷会让我们留兵?还……还提到了‘天下有变’、‘经营根基’、‘掎角之势’?!他……他怎会想到如此之远?!”
这哪里是一个刚刚崭露头角、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年轻世子能想到的?这分明是深谙权力平衡、具有长远战略眼光的枭雄之思!将朝廷可能的猜忌化为布局的良机,目光已然超越了一城一地的得失,投向了更深远、更难以预测的未来。这种心思之深、谋划之远,让楚风感到一阵寒意,随即是更强烈的震撼与一种近乎敬畏的佩服。
楚雄将儿子的反应看在眼里,自己脸上也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有骄傲,有惊异,也有一丝深沉。“看懂了?”他缓缓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我也越来越看不懂这小子了。这番见识,这番胆魄,这份……深谋远虑,绝非一日之功,更不是光靠天赋就能有的。他这十几年的纨绔模样……藏得可真够深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风儿,还有一事。那些被赦免的乱军,你以为我真是仅仅为了收买人心?早在决战前,我就已派心腹暗中与他们几个头目通了气,许了他们一条生路,甚至是一条更好的出路。他们能活下来,心里清楚,不是朝廷的恩典,是我楚雄,是我们楚州给的!这些人,对朝廷早已失望甚至怨恨,但对我楚州,却有了一份‘活命之恩’。”
楚风眼神一凛:“父王的意思是……?”
“这些人,大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户、悍勇的边民,甚至是原先两州卫所的溃兵。”楚雄眼中精光一闪,“骁儿在信尾也提了一句,‘乱军可用其悍,抚其心,则为奇兵’。你留下来,明面上将他们发配屯田,暗地里,可以秘密挑选其中精壮可靠、了无牵挂者,以‘楚州屯田护卫’或别的名目,悄悄收编,加以训练。他们无路可走,又感念活命之恩,若许以温饱前程,将来或可成为一支只听命于你的隐秘力量,扎根于此。”
楚风听得心头狂震。原来父王和世子,早就将目光投向了这些败兵溃卒,看到了他们绝望之下可以被转化的力量!这不仅仅是留兵驻守,更是要在一片看似混乱的废墟上,悄然埋下属于自己的种子!世子那封信,不仅仅是预判,更像是一份早就与父王心意相通的行动指南的一部分!
“至于‘天下有变’……”楚雄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无奈,“我楚雄一生征战,为的是保境安民,效忠的是大乾朝廷,自问无愧于心。但骁儿信中提醒的,也不无道理。陛下……龙体欠安已久,近几年更是几乎未曾临朝,政务多由太后、太子还有与几位内阁重臣处理。朝廷之中,派系林立,暗流涌动。我远在边疆,手握重兵,又是异姓王,难免会有人猜忌,甚至暗中构陷。以往陛下圣明,自然无碍。可万一……陛下……唉。”他摇摇头,““风儿,你注意到了吗?若是放在往年,陛下闻此大捷,龙心大悦之下,赏赐岂会只是这些虚头巴脑的‘金帛若干’、‘玉璧一对’?按惯例,至少也该有实实在在的粮草补给、军械补充,乃至对有功将士的实授官职。可这次……”他手指点了点那明黄的绢帛,“除了几句好听话,一点有用的都没有。他们是怕陛下老了,镇不住场面了,我们这些手握重兵的边将会趁机作乱?呵,我楚雄戍边多年,一颗赤心可昭日月,从不曾有过半点异心!陛下……他是知道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声音也压得更低,仿佛怕惊醒什么可怕的真相:“只怕……这道圣旨,究竟有几分是出自陛下本意,都难说了。毕竟,陛下的身体……已经很久没有确切消息传出来了。”
“父王是担心,朝中会有奸佞,趁陛下……之时,对您,对楚州不利?”楚风的声音也凝重起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楚雄沉声道,“骁儿能想到这一步,说明他看得比我们这些老家伙更清醒,或者说,更警惕。多想一步,多备一手,总归没有坏处。我留下你,留下这两万精锐,再暗中收拢可用之人,既是为了安朝廷的心,也是为了……给楚家,留一条可能的后路。此事,关乎我楚氏一族未来命运,干系重大!”
楚风看着眼前这位自己敬若神明的义父,又想起那封字字千金的密信,心中涌起滔天巨浪。震惊于世子楚骁深不可测的谋划与远见,更震撼于义父楚雄对自己的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如此机密、如此关乎家族生死存亡的大事,父王竟然全盘托出,交付于自己手中!这份信任,比山更重,比血更浓!
他“噗通”一声,单膝重重跪地,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赤诚与决绝,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字字铿锵:“父王!孩儿……何德何能,得父王与世子如此信重!此等机密,关乎王府存续,父王尽付于儿,儿……儿……”他喉头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儿在此立誓!定不负父王所托,不负世子所谋!青徐之地,儿必经营如铁桶,暗子深埋,根基稳扎!此事若有一丝泄露,儿提头来见!此生此世,楚风与麾下将士,唯父王与世子马首是瞻,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楚雄俯身,双手用力将楚风扶起,虎目中也微微泛红,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孩子!父王信你!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骁儿知!务必慎之又慎!”
“是!”楚风重重点头,胸中激荡着无以言表的忠诚与使命感。
楚雄望向帐外,天色已近黄昏,寒风呼啸。“今日大军休整,你速去准备挑选留驻将士与暗中人选。明日黎明,我便率亲卫轻装出发,星夜兼程,赶回楚州。” 他的目光仿佛已穿过千山万水,看到了南谯郡的城墙和那个让他惊喜又担忧的儿子,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急切与豪情:“骁儿,爹回来了。你这把‘火’,到底能烧多旺,爹得亲自去看着。还有南疆那些蠢蠢欲动的蛮子……咱们爷俩,从没有一起上阵杀敌!这天下若真有变局,我楚家儿郎,又何惧之有?!”
一股迫人的战意与归心似箭的急切,从这位镇南王身上勃然升起。青棋已定,暗棋已布,父子默契初显峥嵘。接下来的风暴中心,将是那南疆前线。而世子楚骁那封看似平静的回信,其所揭示的深远布局与惊世骇俗的预见力,正悄然改变着楚州乃至更广阔天地的未来格局。
第34章 风雨欲来
南谯郡,气氛一日紧似一日。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增加了数倍,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南方地平线。虽然大雪暂时阻滞了大规模行动,但那无形的压力却如同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日,楚骁正在与陈潼、张城推演城防细节,一名浑身覆盖着冰雪、几乎冻僵的斥候被亲卫扶了进来。那斥候嘴唇乌紫,牙齿打颤,却挣扎着单膝跪地,嘶声道:“禀……禀世子!南边……南边狼烟起了!不止一处!兄弟们冒死抵近查看,金帐、白鹿、苍狼三部旗帜俱在,营帐连绵……一眼望不到头!各部人马都在往指定地点集结,粗粗估算……不下……不下二十万之众!”
“二十万?!”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帐中众人仍是倒吸一口凉气。张城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乱跳:“他娘的!这次真是倾巢而出,动真格的了!”
楚骁瞳孔也是一缩,心中瞬间涌起惊涛骇浪。二十万!这已经不是寻常的劫掠骚扰,而是真正意图灭国破城的灭族之战!南疆草原这是压上了多少部族的青壮?金帐部的野心和掌控力,看来远超预估。
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沉声道:“知道了,兄弟辛苦了,带下去好生照料,重赏。” 待斥候被扶走,他霍然起身,声音斩钉截铁,传遍院落:“击鼓!升帐!所有营正以上将领,半炷香内,帅府集合!商议军情!”
“咚!咚!咚!” 急促而沉重的聚将鼓声瞬间响彻南谯郡上空,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无论是正在操练的士兵,还是处理公务的文吏,心头皆是一凛,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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