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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求死,却成九州第一战神 第30节

  半炷香不到,临时帅府的大堂内已是济济一堂。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的凝重寒气。楚骁一身戎装,端坐于主位,虽年轻,但连日来的威严与那杆静静立在身侧的“龙胆”枪,让他自然而然成为了所有人的中心。下首左右,郡守周文康,郡校尉张城,老将陈潼,新兵营统领刘莽,副将孙猛,以及其他各营主官,皆肃然而立。

  楚骁没有废话,示意刚才那名斥候队长将情报再次简要陈述。当听到“二十万”、“三部齐动”、“营帐连绵”等字眼时,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牙关紧咬的咯吱声。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楚骁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刚毅、或凝重、或隐含焦虑的脸,“南疆此次,是铁了心要撕开我大乾南疆门户。敌众我寡,形势危急。诸位都是我南谯郡的栋梁,值此存亡之际,有何对策,畅所欲言。”

  短暂的沉默后,老将陈潼率先出列,抱拳道:“世子,诸位。南疆大军压境,其兵锋首要目标,无外乎我南谯郡及相邻的东林、西河二郡。此三郡呈品字形拱卫楚州南线,其中尤以南谯郡直面草原通道,东林郡次之。敌二十万大军,不可能同时全力攻打三处,必分主次。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探明,其主力究竟意图先破何处?我军南谯郡现有守军一万三千,加上新到的两千五百新兵营,不足一万六。东林、西河二郡,兵力各在一万上下。若敌军主力攻其一,该郡压力将如山崩;若分兵牵制,则我各处皆危。眼下大雪虽阻敌,也蔽我耳目,敌之动向,难以及时掌握。”

  陈潼的分析条理清晰,直指要害,众人纷纷点头。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负责外围哨探的一名营正面露难色,出列道:“陈老将军所言极是。但……南蛮此次极为狡猾,他们扎营并非完全依照部落聚居,而是混合编列,旗帜交错,我们的探子即便冒死靠近,也很难从营盘规模、炊烟数量准确判断其主力究竟囤于何处。他们……和我们打太多交道了,也学了乖。”

  紧接着,众人开始各抒己见,争论渐渐激烈。

  “我看主力必攻东林郡!东林郡侧后有一条山道,虽险峻,但若能突破,可直插楚州腹地,威胁更大!”

  “不然!南谯郡是门户,敲掉门户,大军方能长驱直入!金帐部巴特尔好大喜功,定会选择正面击破我军重兵把守的南谯,以震声威!”

  “西河郡兵力最弱,或许会成为佯攻或首先突破的目标,以动摇我整个防线军心!”

  “别忘了他们粮草押运是苍狼部负责,粮道走向或许也能判断其攻击重心?”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一时间难以定论。楚骁听着耳边嘈杂的争论,看着地图上那些被反复标注又划去的箭头,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二十万大军压境,情报不明,敌众我寡……这局面,简直让人绝望。自己是不是可以死了,回到原来的世界。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闪过。

  但随即,他眼前浮现出城墙上那些挺直腰板的士兵,想起柳映雪送来的那碗热粥,想起父亲信中沉甸甸的期望,更想起城外那些依靠着这道防线生存的无数百姓……“死回去”?不,现在不行,也……不能。” 一股更沉重、更坚韧的责任感压过了那一丝潜藏的怯懦与逃避。他要守护的,不再只是自己,还有身后的一切。

  他抬起手,轻轻往下一压。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楚骁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冷静,声音沉稳地响起:“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敌情不明,确是我军当前最大困境。东林、西河两郡,与我们唇齿相依。传我将令,立刻以八百里加急,通知东林郡守李大人、西河郡守赵大人,告知敌情之严峻,令其不惜一切代价,加固城防,清野坚壁,征召所有可用青壮,准备死守!同时,将此处军情,详细写成密报,以金翎急送楚州王府。王府那边,想必也已得到消息,定会有所策应。”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此次敌军规模,数倍于往年任何一次入侵,绝不可等闲视之。诸位需有死战之志,亦需有周全之策。”

  这时,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不知道敌军主力会先打哪里,但……我们或许可以想办法,让他们按照我们的意愿,去攻打我们希望他们攻打的地方。”

  此言一出,满堂皆愕。周文康忍不住问道:“世子此言何意?敌军二十万,主动权在其,我等困守孤城,如何能引导其兵锋?”

  张城、刘莽等人也露出不解之色。陈潼则若有所思,看向楚骁的目光带着探究。

  楚骁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冰冷的算计和笃定:“天机不可泄露。此事我自有计较,眼下,有另一件迫在眉睫之事,必须立刻执行!”

  他站起身,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南谯郡外围那些星罗棋布的村落标记上:“城外各村镇的百姓,必须立即全部迁移入城,或就近迁往有城墙保护的郡城,分兵保护各村,绝无可能,那是自寻死路!”

  负责民政的属官面露难色,出列道:“世子,此事……恐怕不易。百姓安土重迁,如今又是严冬,仓促间让他们抛家舍业,只怕……”

  “只怕什么?”楚骁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是怕他们不愿意?还是怕执行起来麻烦?告诉他们,也告诉所有执行命令的人!房子被烧了,等打退了蛮子,我们帮他们重建!实在带不走的,王府和郡府会补偿!但是——”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众人心上:“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蛮子以往是怎么做的?你们难道不清楚?屠村!抢粮!掳掠妇女和精壮男子为奴!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这次来,什么都抢不到!一根毛都不留给他们!执行坚壁清野!能带走的粮食、财物、牲畜,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掩藏或焚毁!水井投毒不敢,但可以填埋部分!我要让南谯郡城外,变成一片真正的‘白地’,让二十万蛮军的补给,从第一步就开始艰难!”

  他环视众人,语气不容置疑:“此事,由周大人总揽,张校尉派兵协助,各里正、乡老全力配合!告诉他们,这是军令!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身家性命!谁若阳奉阴违,拖延迁移,致使百姓遭难,军法无情!都听明白了吗?!”

  “是!谨遵世子将令!” 众人心头凛然,齐声应诺。他们从世子的话语和眼神中,感受到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以及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酷与清醒。坚壁清野,固然会让自己人也承受巨大损失和痛苦,但在绝对劣势下,这或许是最大限度削弱敌军、保护有生力量的无奈之举,也是死守孤城的前提。

  “立刻去办!” 楚骁挥手。

  众人带着沉重的使命感和紧迫感,鱼贯而出。城外,南谯郡这部战争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迁移的命令伴随着士兵急促的脚步和官吏嘶哑的呼喊,传向每一个村庄。恐惧、不舍、慌乱弥漫,但在刀剑和生存的威胁下,迁徙的洪流开始艰难地涌向城墙的方向。南谯郡内,紧张与恐慌如同无形的瘟疫,随着那“二十万敌军”的消息不胫而走,在街头巷尾、高门大院间飞速蔓延。

  柳府,南谯郡首屈一指的世家宅邸,此刻也笼罩在一片凝重之中。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几人脸上的寒意。

  柳父——柳文渊,这位以儒雅持重著称的前郡丞,此刻手中捏着管家紧急送来的、辗转多方证实的情报抄件,指节微微泛白,一贯沉稳的脸上布满了震惊与忧色:“二十万……金帐、白鹿、苍狼三部齐出……这、这绝非寻常劫掠!这是灭国之战的前奏啊!南谯郡……乃至整个楚州南线,恐怕要面临百年来最艰难、最残酷的一战了。”

  柳母坐在一旁,手中帕子捏得紧紧,脸色发白,颤声道:“二十万蛮子……老天爷,这……这可如何是好?骁儿……世子他们知道了吗?能守住吗?”

  柳映雪的兄长,柳明峰,年轻气盛的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带着焦躁,压低声音道:“父亲,母亲,何止知道!消息就是从军营里最先传出的!现在外面都乱了!我听说,陈家、赵家那几个平日里与蛮族有些不清不楚生意往来的,还有几家胆小的,已经开始秘密收拾细软,把家中老弱和重要财物往北边、往楚州城悄悄转移了!动作快得很!”

  “世子……王府那边,对这些人家的举动,可有什么说法?”柳母急忙问,看向儿子。

  柳明峰摇摇头,神色复杂:“怪就怪在这里。据我从郡守府那边打听到的消息,世子下令坚壁清野,迁移城外百姓入城,对城内……却并未下令封锁或强制世家大族不得离开,对这几家暗中的动作,似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表态。”

  “没有表态?”柳文渊眉头紧锁,沉吟道,“这……按常理,战事危急,为防动摇军心,也为集中人力物力,官府通常不会允许,尤其是我们这样的大族轻易离开。甚至会要求我们出钱出粮出人,共渡难关。世子他……此举,是仁义?还是……”

  柳明峰眼中闪过一丝意动,接过话头:“父亲,不管世子是仁义还是另有考量,这或许是我们家的机会!南谯郡兵微将寡,面对二十万大军,凶多吉少!我们是南谯第一大族,树大招风,蛮子破城,我们首当其冲!不如……我们也趁早准备,迁往楚州城!那里是王府根基,城高池深,绝对安全!而且,”他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妹妹,声音压低却带着一丝笃定,“妹妹是世子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未来的世子妃!天下谁不知道世子对妹妹情有独钟,喜欢得紧。我们若是提出迁往楚州,以这层关系,世子说不定还会派兵专门护送,确保我们安全无虞!留在这里,太冒险了!”

  “哥哥!”一直静静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阴沉天空和偶尔急匆匆跑过的兵丁的柳映雪,蓦然转过头来。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袄裙,脸上未施粉黛,却越发显得肌肤如玉,眸若点漆。此刻,这双美丽的眸子里没有慌乱,反而有一种清晰的决断。

  她站起身,走到父母兄长面前,声音清越而坚定:“哥哥此言差矣,我们绝不能走。”

  “雪儿,你……”柳母担忧地看着女儿。

  柳映雪目光扫过家人,语气清晰地说道:“我们是南谯郡第一大族,世代居于此,根在此地。平日里,我们享着郡中百姓的尊崇,享受着先祖留下的基业带来的便利。如今大敌当前,郡兵将士将要浴血守城,城外百姓正在抛家舍业迁入城中惶惶不安。如果我们柳家,作为本地首族,却率先闻风而逃,秘密转移,你们让城中其他士绅百姓如何看待?让城墙上的将士们如何作想?军心士气,恐怕顷刻间就要动摇!这与临阵脱逃何异?”

  她顿了顿,看向兄长,眼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光芒:“哥哥,你也知道我是他的未婚妻。正因如此,此刻我更应该留在这里!他在前线,与将士们同吃同住,筹划防守,欲与城池共存亡。我这个未婚妻,却带着家人仓皇北逃,去寻求他父亲的庇护?这置他于何地?置我柳家百年声誉于何地?传出去,世人会说我柳映雪贪生怕死,不配为世子良配!会说柳家毫无担当,枉受国恩民望!”

  她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如珠,敲在柳明峰和父母的心头。柳明峰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在妹妹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下,竟一时语塞。

  柳映雪转向父母,语气缓和了些,却更显坚决:“父亲,母亲。世子仁义,或许不会强行阻拦各家去留。但这正是考验我柳家气节与眼光的时候。我相信世子,相信陈老将军,相信我们南谯郡的将士!此刻离去,是彻底寒了守城军民的心,也是断了我们柳家在南谯的根!我意已决,我要留下。若是城破……”她微微仰起脸,露出一段优美的颈项,声音轻却清晰,“我便与这南谯郡,共存亡。你们若是担心,可以送一些年幼弟妹和部分仆役先去楚州暂避,但我必须留下。”

  柳文渊怔怔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一般。印象中娇柔娴静、甚至对那门婚事带着些许无奈的女儿,何时有了这般见识与胆魄?他心中震动,随即一股久违的热血与豪气似乎也被女儿的话语点燃。是啊,柳家百年基业,风骨何在?难道真要当那率先溃逃之人?

  柳母眼中含泪,既有担忧,也有骄傲,她握住女儿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柳明峰看着神情决绝的妹妹,又看看仿佛重新挺直了脊梁的父亲,脸上阵红阵白,最终化作一声长叹,苦笑道:“罢了罢了……妹子你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再提走,倒显得我柳明峰贪生怕死,不如妹妹有担当了。留下就留下!我柳家男儿,也不是孬种!”

  柳文渊深吸一口气,抚掌决断道:“好!映雪说得对!危难见人心,板荡识忠贞。我柳家深受国恩,世居南谯,值此存亡之际,岂能做那离散人心之举?不仅不走,还要带头捐输钱粮,组织家丁护院协助城防,安抚邻里!我相信世子,也相信天佑大乾!我们,与南谯郡同在!”

  柳映雪看着父亲和兄长最终坚定的神色,心中微微一松,但那份沉甸甸的担忧并未减少。她再次望向窗外军营的方向,心中默念:“世子殿下,我和我的家族,选择相信你,与你并肩。你……一定要守住。” 那份原本朦胧的情愫,在这生死考验的抉择面前,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而沉重。她留下的决定,不仅仅是为了家族声誉,或许,更是为了那个正在风口浪尖上、肩负着万千性命的年轻身影。

第35章 大战将起

  镇南王府,夜色已深,但府内依旧灯火通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盼与焦虑。

  楚雄一路风尘仆仆,星夜兼程,踏入王府大门时,连身上那件沾染了青徐尘土与血腥气的沉重盔甲都未及卸下。他心中惦记着南谯军情,更惦记着家中妻女,尤其是夫人近来在信中流露的忧惧。他大步流星,径直往主院而去。

  刚走到寝室外的廊下,便听见里面传来女儿楚清带着焦急的劝慰声,还有妻子苏晚晴压抑的咳嗽。

  “……我的好娘亲,母亲大人啊,您就勉强再用几口吧?这参汤炖了许久,最是温补。您瞧瞧您,这一段时间总共才吃了多少东西?再这样下去,身子怎么熬得住?” 楚清的声音温柔却难掩心疼。

  接着是苏晚晴虚弱而固执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忧虑:“清儿,娘实在是咽不下……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得慌,总觉得不踏实。我……我还是想去南谯,哪怕就看一眼骁儿,亲眼见他安好,我这心才能落到实处……”

  “娘!您这身子骨,如何去得那兵凶战危之地?要去也是我去!我有武艺在身,能自保!” 楚清急忙道,语气坚决。

  “可我这心……唉,清儿,你说,我们要不要再跟你父王说说,从楚州城再调些兵去增援?骁儿那边,听说蛮子来了二十万,他才多少人啊……” 苏晚晴的声音越发哽咽,充满了无助的母性担忧。

  楚雄在门外听得心如刀绞,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了房门。

  “父王!” 楚清一眼看到门口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眼睛顿时一亮,快步迎上,“您可算回来了!我和娘听到您进城的消息,就一直盼着。本想出去迎您,可娘她……”

  楚清的话顿住了,因为楚雄的目光已经越过了她,牢牢锁在了倚靠在榻上的苏晚晴身上。只这一眼,楚雄便大吃一惊,心头猛地一抽。

  不过月余未见,他那向来温婉端庄的夫人、此刻竟憔悴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唇上毫无血色,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她身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却仍显得单薄,正用手帕掩着嘴,发出一连串压抑的轻咳,每一声都咳得楚雄眉头紧锁。

  “晚晴!” 楚雄几步抢到榻前,铠甲都未解,带着一身寒气坐在床边,一把握住妻子冰凉的手,触手只觉骨瘦如柴。他又是心疼又是懊恼,声音都变了调,“夫人!我这才走了多久?你怎么……怎么把自己病成这副模样了?!”

  苏晚晴见到丈夫归来,眼中先是爆发出依赖与欣喜的光芒,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未语泪先流。她反握住楚雄粗糙的大手,仿佛抓着唯一的浮木,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颤抖着:“王爷……你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我……我一是担心你在外征战,刀剑无眼;二是,二是日夜悬心骁儿啊!加之天气寒冷,受了风寒,不碍事的。”

  “我总做噩梦……梦见骁儿浑身是血,站在一片尸山血海里,哭着对我喊,‘娘,我疼,我好疼啊……我要死了……’ 王爷,你是没看见他那样子……他从出生到现在,何曾吃过这样的苦,离开过我身边这么久?我怕啊……我怕他真的有事……我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 她说到伤心处,泣不成声,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

  楚雄听得眼圈也红了,心中对幼子的牵挂被妻子的话语勾到极致,但他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乱。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妻子轻轻揽入怀中,用自己坚硬的胸甲小心避开她,手掌笨拙却温柔地拍着她的背,连声安慰:“我知道,我知道……夫人,你的心我都知道。别怕,别怕,我回来了,骁儿也不会有事。”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南谯那边的情况,我一路上已接到详细军报。咱们骁儿,做得非常好!远超你我的想象!他临危不乱,部署得当,坚壁清野,安抚军民,连陈潼那样的老将都对他赞不绝口。南谯、东林、西河三郡,在他的协调下,防线已经初步稳固。”

  苏晚晴抬起泪眼,急切地问:“那……那我们要不要再派兵去增援?王府还有兵吗?都派去吧,保住骁儿要紧!”

  楚雄心中苦涩,却不得不解释:“晚晴,你听我说。我们整个楚州,明面上的常备精锐约有十万。但此次……情况有些特殊。一方面,骁儿有远见,建议我们在刚刚平定的青徐二州留下了两万兵马协助镇守,这是为了大局,也是陛下的意思。另一方面,南线三郡现有守军加起来约有三万余。若我再从楚州其他郡县大规模抽调兵马前往南谯,其他方向的防务就会出现空虚,万一蛮子或其他人声东击西,后果不堪设想。”

  看到妻子眼中希望的光芒黯淡下去,重新被恐惧占据,楚雄连忙加重语气,握紧她的手:“但是你放心!南谯城高池深,陈潼、张城皆是善守之将,骁儿自己也今非昔比。只要他们能顶住蛮军最初最猛的攻势,拖上一段时间,蛮子内部必生变故!他们三大部落本就非铁板一块,金帐部强势,白鹿、苍狼未必心甘情愿为他卖命死磕。粮草补给、天气严寒,都是他们的难题!时间在我们这边!”

  他轻轻擦去妻子脸上的泪,努力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再说了,你夫君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有我在楚州坐镇,统筹全局,调配资源,南谯就不会是孤城!楚州没事,咱们骁儿就绝不会有大事!我向你保证!”

  苏晚晴靠在丈夫坚实的臂弯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话语,那股萦绕多日的惊惶似乎终于找到了些许依靠,慢慢平息下来,但眼中的担忧仍未完全散去。

  “晚晴,若南谯局势真有万分危急,到了不得不救之时——我会亲自披挂,再率楚州城最精锐的兵马,驰援南谯!就是把蛮子打回草原老家,我也定会把咱们的骁儿,平平安安带到你面前!这下,你总该能放心些,好好吃饭,把身子养好了吧?你若倒下了,等骁儿回来,岂不是要心疼死?”

  最后这句话,带上了几分楚雄特有的、不太熟练的柔情。苏晚晴望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心中巨石似乎被挪开了一点,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母性担忧,却并非几句承诺就能完全驱散。她苍白的手紧紧攥着楚雄的铠甲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去,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微弱却异常执着:

  “王爷,其他事……我都听你的。朝廷的事,打仗的事,你比我有见识。但有一样,你得答应我……”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力气说道,“你……你得亲自写信,给陈潼将军,给南谯郡所有将领,下死命令!绝……绝不能让骁儿上阵厮杀!他……他还不满十八,还是个孩子啊!枪法再好,力气再大,那战场上刀枪无眼,流矢横飞……他从未真正经历过尸山血海,万一有个闪失……王爷,我求你了,就这一条,你答应我好不好?让他坐镇后方,运筹帷幄便好,千万不能亲临前线!”

  楚雄闻言,眉头本能地一皱,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这如何能行?我楚雄的儿子,楚家的世子,敌军压境之际,岂能因年少而畏缩于后?这不仅是军心士气问题,更是武者、是将领的耻辱!骁儿既有此能,更该亲历战火,方能真正成长、服众!

  他张口便想反驳:“夫人,这恐怕……”

  话未说完,他便对上了苏晚晴那双盈满泪水、充满了无尽哀求与恐惧的眼睛。那眼中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婉从容,只有一位母亲即将失去骨肉的惊惶绝望。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仿佛他一句拒绝,就能将她最后一点支撑击垮。

  楚雄的心,猛地被揪紧了。他想起当年她生骁儿时九死一生,想起她这些年对幼子的百般呵护,想起她因担忧而迅速消瘦的病容……所有的军法道理,所有的严父期望,在这一刻,竟抵不过妻子眼中那一碰即碎的脆弱。

  他将已到嘴边的“不行”硬生生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大手轻轻拍着妻子的背,放缓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劝的意味:“好,好……夫人你别急,别咳了……我答应你,答应你还不行吗?”

  他接过楚清适时递上的温水,小心喂妻子喝了两口,继续道:“我马上就亲笔写信给陈潼和张城,以王令的形式叮嘱他们,务必保护好世子,非到万不得已,绝不让骁儿亲涉险地。让他多在城中巡视,稳定军心民心,前线厮杀之事,交给老将们。这样总可以了吧?”

  苏晚晴听了这话,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下来,像是终于抓住了一根实实在在的救命稻草,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勉强的、虚弱的笑意,喃喃道:“好……好……王爷,你说话要算数……一定要算数……”

  “算数,当然算数。” 楚雄连连保证,心中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深知,真正的战场上,王令有时也难抵瞬息万变的情势,更约束不了一个血性男儿保家卫国的决心。这封信,或许更多是给妻子的一剂安慰药。但他此刻别无选择,只能先安抚住病中的妻子。

  楚清在一旁看着,心中明了父王的为难与妥协,默默地将头转向一边,眼中亦充满了对弟弟的担忧。、

  接下来的几日,南谯郡城仿佛一口被不断注水的沸锅,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从周边村镇迁入的百姓如潮水般涌来,拖家带口,赶着牲畜,携带着寥寥家当,脸上写满了茫然与惊惶。城内的空地被迅速占满,街巷变得拥挤不堪,孩童的哭喊、牲畜的嘶鸣、人们焦虑的议论交织在一起,让这座原本肃杀的边城显得混乱而嘈杂。

  最紧迫的便是数万人的吃饭和住宿问题。楚骁早有严令:所有迁入百姓,由军中统一设立粥棚、饭点供应饮食,标准与守城军士相同,每日两顿,虽不丰盛,但务必让每个人都能吃上热食。住宿则统一划拨了城北一片原本用作校场和仓库的区域,搭建起简陋的窝棚,分发些许草垫御寒。条件艰苦,但至少能遮风挡雪,暂避兵锋。

  然而,人满为患带来的不仅是物资压力,更有无形的情绪摩擦。本地居民看着突然涌入的“外乡人”分享着本就不宽裕的城内存粮和空间,难免心有怨言;而迁入的百姓背井离乡,前途未卜,情绪也极为敏感。楚骁深知,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小冲突都可能酿成大乱,动摇守城根本。

  他无法安心待在帅府,连续几日,只带着王宇和少数亲卫,换下醒目盔甲,穿着普通的军官服饰,深入到拥挤的街巷和临时安置区巡视。他亲自查看粥棚的米粮是否充足,窝棚是否牢固,耐心倾听老者的抱怨、妇孺的哭泣,用沉稳有力的声音一遍遍安抚:“乡亲们受苦了!再忍一忍,蛮子打不过来!王府和朝廷不会忘记大家,等打退了蛮子,一定帮大家重建家园!眼下,咱们南谯郡上下必须拧成一股绳,共渡难关!”

  他不仅安抚外来者,也召集里正、乡老,恳切地对本地居民喊话:“诸位街坊邻居,城外来的,都是咱们南谯郡的父老乡亲,血脉同源!如今蛮子要毁的是我们共同的家园!他们若在外面被屠戮殆尽,下一个就轮到我们城里的!收留他们,就是保全我们自己的力量和人望!楚骁在此承诺,王府与郡府,绝不会让守城的将士和城内的老住户饿着肚子!也望大家体谅,多些包容,非常时期,守望相助!”

  同时,他通过周文康和张城,向郡内所有有头有脸的家族、富户发出了明确而严厉的警告:值此危难之际,谁敢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谁敢欺凌新迁入的百姓、挑起内外纷争,便是与守城军民为敌,他楚骁定会翻脸无情,从严惩处,绝不姑息!这道命令带着战场磨砺出的杀气,让一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心思瞬间偃旗息鼓。

  这日午后,楚骁巡查到一处较为有序的临时粥棚附近,发现排队领粥的队伍格外安静,秩序井然。粥棚旁,还堆着一些显然是新运来的麻袋,看标识是粮食,还有几捆厚实的旧棉衣正在分发。他心中微奇,走近看去。

  只见柳文渊、柳夫人正亲自指挥着家丁仆役维持秩序、分发物品。柳明峰也在一旁帮忙搬运。而柳映雪,正挽起袖子,露出白皙的一截手腕,亲自站在粥桶旁,为排到眼前的老人和孩子盛粥。她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神情专注,眉眼柔和,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她身上,仿佛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在这纷乱嘈杂的环境中,竟有种惊心动魄的宁静与美好。她偶尔抬头柔声安慰啼哭的孩童,或叮嘱老人小心烫,那份发自内心的善意,让周围焦躁的气氛都平和了不少。

  “柳公,柳夫人,明峰兄,映雪姑娘。” 楚骁走上前,拱手示意。

  柳家人这才发现世子到来,连忙停下手中活计。柳文渊带着家人便要躬身行礼:“参见世子殿下!”

  “不必多礼,此处非正式场合。” 楚骁连忙虚扶,目光扫过那些粮食和棉衣,又看向柳映雪因忙碌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感慨,语其诚挚道:“柳公高义,王府与郡府数次募集钱粮物资,柳家皆慷慨解囊,为诸姓表率。如今更是亲力亲为,安抚流民,实乃南谯郡之福,楚骁在此谢过。”

  柳文渊连称不敢,看了一眼女儿,语气中带着自豪与宠溺:“世子过誉了。实不相瞒,老朽惭愧,最初也曾慌乱。倒是小女映雪,她……她说,柳家既为郡中首族,又蒙王府不弃,有此姻亲之名,值此危难之际,更应挺身而出,担当表率,与全城军民共进退。这些事,多半是她催促安排,老朽不过是遵从女儿心意罢了。”

  “父亲!” 柳映雪闻言,脸上红晕更甚,有些羞恼地低声嗔怪,飞快地瞥了楚骁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中的勺子无意识地搅动着粥桶。

  楚骁却是心头猛地一震。他看向柳映雪,只见她微垂着头,脖颈优美的曲线没入衣领,侧面脸颊的茸毛在光下清晰可见,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那句“又蒙王府不弃,有此姻亲之名……更应挺身而出,担当表率”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他下意识地,对着柳映雪的方向,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这一礼,并非世子对臣属,而是一个男子对一位令他由衷敬佩的女子的敬意。

  柳映雪余光瞥见,吓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急道:“世子不可!” 柳文渊、柳夫人和柳明峰也连忙还礼,心中却是惊讶又了然。

  楚骁直起身,看着柳映雪躲闪的目光和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压抑的城池似乎也没那么令人窒息了。他轻咳一声,恢复了些许常态,温声道:“映雪姑娘……和柳家所做的一切,楚骁铭记于心。也请诸位保重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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