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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求死,却成九州第一战神 第35节

  “吼!” 一处垛口,三名蛮兵竟顶着盾牌,硬生生闯过了滚石火油的拦截,嚎叫着跳上了城墙!附近的守军立刻红着眼扑上去,刀枪齐下,瞬间将其砍翻,但其中一名蛮兵在临死前疯狂挥刀,也带走了两名守军。缺口刚被堵上,另一架云梯上又冒出了新的敌人。

  “将军!西段第三云梯守军死伤殆尽,蛮子上来了!” 一名满脸血污的队正嘶喊着跑到陈潼面前。

  陈潼二话不说,提剑便冲了过去。只见那段城墙已有七八名蛮兵立足,正与残存的守军厮杀,后面还有蛮兵不断从云梯爬上来。陈潼大喝一声,剑光如匹练般卷过,瞬间刺倒两人,随即陷入混战。老将军武艺精湛,经验老到,但毕竟年岁不轻,面对数名悍勇蛮兵的围攻,一时间也险象环生。

  “陈老将军!” 楚骁一直关注着全局,见状瞳孔一缩。他距离稍远,中间隔着混乱的战团。眼看一名蛮兵挥刀砍向陈潼侧后,楚骁想也不想,猛地将手中“龙胆”枪掷出!

  “呜——!” 长枪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厉芒,如同流星赶月,跨越十数丈距离,精准无比地从那名蛮兵的后心贯入,巨大的力道带着其身体向前扑倒,刀锋擦着陈潼的甲叶划过。楚骁已如猎豹般疾冲而至,顺手抄起地上阵亡士兵的一杆长矛,手腕一抖,矛尖抖出数点寒星,将围攻陈潼的另外两名蛮兵刺倒。他脚步不停,冲到垛口,那架云梯上还有蛮兵正在攀爬。楚骁吐气开声,双臂叫力,肌肉贲张,竟以长矛为杠杆,猛地一别一挑!

  “嘎吱——轰!”

  沉重的云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竟然被这股巨力硬生生地从城墙边沿挑翻!梯子上挂着的五六名蛮兵惨叫着随同云梯一起向后仰倒,砸在下方的敌群中,又引起一片混乱。

  “世子!” 陈潼得空喘息,看着楚骁,眼中感激与担忧交织。

  楚骁来不及回应,因为更多的云梯正在靠拢,更多的箭矢正从下方抛射上来,其中不少是瞄准了他这个显眼的目标。王宇和侍卫们举着盾牌,拼命格挡,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小心箭矢!注意掩护!” 楚骁一边从地上拔出自己的“龙胆”,一边大吼。他话音刚落,不远处一名正指挥弓箭手的年轻将领,便被数支从下方抛射上来的重箭射中,其中一支穿透了锁子甲,没入胸膛,他闷哼一声,缓缓软倒。

  “李校尉!” 周围士兵悲呼。

  守军毕竟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在敌军不计伤亡的疯狂进攻下,伤亡开始急剧增加。城墙各处都出现了兵力捉襟见肘的情况。疲惫、伤痛、同伴的不断死亡,开始像瘟疫一样悄然侵蚀着守军的意志,尽管那面“楚”字大旗和世子的身影依然挺立,但每个人的心头都仿佛压上了越来越重的石头。

  金帐军阵后方,巴特尔看着久攻不下的城墙和不断增加的伤亡,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越发冰冷的杀意。他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如同磐石般的城墙,对身边传令兵吐出一个字:

  “再攻。”

第42章 战争继续

  金帐族长巴特尔端坐在他那匹神骏的金鞍战马上,如同冰冷的石雕,漠然注视着前方血肉横飞的城墙。初时的暴怒已被一种更加冷酷、更加可怕的耐心所取代。他看到守军虽然顽强,但在绝对的数量优势和不顾伤亡的冲击下,城头的防御明显开始出现疲态,反击的箭雨不如最初密集,滚木礌石的投掷间隔也在拉长。

  “哼,困兽之斗。” 巴特尔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对身边的传令兵下令,“第一队撤下来休整,换第二队上。告诉儿郎们,不要吝惜性命,我们的勇士像草原上的草一样多,而楚州人,死一个就少一个!磨,也要把他们的骨头磨成粉!”

  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与之前充满进攻欲望的激昂不同,这次带着轮换的命令意味。如同潮水般涌动的南蛮大军中,前列那些浑身浴血、早已疲惫不堪的士兵如蒙大赦,开始交替着向后溃退,许多人几乎是拖着同伴的尸体或搀扶着伤员撤离。而早已在后方养精蓄锐、目睹了前方惨状却更加嗜血的第二波生力军,则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迫不及待地填补了空缺,扛起新的云梯、推着更多的撞车,踏着前方同伴尚未冷却的尸体和凝固的血泊,再次向城墙发起了更加狂暴的冲锋!

  城头上的守军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甚至来不及为刚刚打退一波进攻而庆幸,就看到了新的、更加庞大的黑色浪潮汹涌而来。许多人眼中不禁流露出绝望与麻木。

  从清晨杀到日暮,又从日暮杀到夜色降临。城墙上下,火光替代了天光,将这片修罗场映照得一片昏红,影子在城墙和尸体上疯狂跳跃,更添几分鬼蜮般的恐怖。

  巴特尔的声音在夜色中如同恶魔的低语,传遍后方休整的部队:“传令,第三队准备,第四队睡觉!一队接一队,车轮进攻!我要让南谯郡的城墙,一刻不得安宁!我要让楚骁和他的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人越来越少,听着同伴的惨叫直到发疯!看看是他们的城墙硬,还是我金帐勇士的意志坚!”

  残酷的车轮战开始了。南蛮士兵分成数队,一队猛攻,一队在后方不远处休整进食,另一队抓紧时间睡觉恢复体力,然后轮换。他们像不知疲倦的机器,又像是被驱赶的兽群,一波接一波,永无止境地冲击着南谯郡的防线。

  城墙上,压力陡增。

  “敌人又上来了!更多!准备迎敌!” 瞭望哨的嘶喊带着哭腔。

  楚骁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血和汗的污渍,他的手臂因为长时间挥枪和投掷已经感到酸胀,内息虽然依旧充沛,但精神的高度紧绷和眼前不断堆积的死亡,让他也感到了沉重的疲惫。但他知道,自己绝不能露出丝毫怯意。

  他站上一处较高的垛口基座,声音因嘶喊而沙哑,却依旧清晰地传遍这段城墙:“兄弟们!顶住!蛮子想用车轮战耗死我们!他们做梦!我们是楚州的好儿郎,身后就是家园父母!我们没有退路,唯有死战!让这群草原豺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钢铁意志!弓箭手,覆盖射击!刀盾手,准备接敌!”

  “死战!死战!” 周围响起一片疲惫却依然决绝的应和。

  陈潼的脸色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凝重,他找到楚骁,语速极快:“世子,东段和西段几处预备队已经全部填上去了,伤亡太大,缺口越来越多!必须动用预备队了!”

  楚骁看了一眼城下仿佛无穷无尽的敌潮,又回头望了一眼城内方向,那里还有最后两千名由各大家族护院、城中青壮以及伤势较轻的轻伤员组成的新一轮预备力量。

  “调上来!” 楚骁咬牙下令,“陈老将军,你亲自去组织,把他们分散补充到最危急的段落!告诉他们,上来了,就别想着下去!城在人在!”

  “是!” 陈潼重重点头,转身疾步而去。

  很快,最后的两千预备队被驱赶着、激励着登上了城墙。他们中许多人脸色苍白,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有些人甚至从未真正杀过人。但当他们看到城墙上那惨烈到无法形容的景象——残缺的尸体、流淌的肠子、呻吟的伤员、以及身边那些如同血人般却依然死战不退的同袍时,最初的恐惧迅速被一种更原始的血性所取代。尤其是看到世子楚骁那挺立如枪的身影时,一股悲壮与同仇敌忾之气油然而生。

  “杀蛮子!保家园!”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这些新上来的生力军红着眼睛,跟着老兵冲向了垛口。

  新一轮更加惨烈的拼杀开始了。

  夜色中,火箭如流星般划过,点燃了一些城头的木质结构,也照亮了攀爬云梯的蛮兵狰狞的面孔。守军拼死抵抗,用刀砍,用枪捅,用石头砸,用身体撞!一处垛口,三名刚上来的青壮与两名蛮兵扭打在一起,最后抱着敌人一起滚下高高的城墙,同归于尽的惨叫久久回荡。

  一名守军什长,腹部被弯刀划开,肠子都流了出来,他竟用腰带草草一勒,狂吼着将面前一名蛮兵撞下云梯,自己也力竭倒地,眼睛兀自圆睁着望着星空。

  箭矢破空声、刀剑撞击声、垂死哀嚎声、军官嘶吼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首残酷至极的战争交响曲。

  蛮兵的攻击也越发疯狂。他们不再仅仅依靠云梯,开始尝试用钩索抛上城头,甚至叠起人梯。一处防守薄弱的城墙段,竟然被十余名蛮兵用这种亡命的方式突了上来,瞬间与守军绞杀在一起,狭窄的城道上顿时血肉横飞。楚骁见状,立刻带着王宇和几名侍卫扑过去。“龙胆”枪化作死亡旋风,枪影过处,蛮兵非死即伤,迅速清理了这段城墙,但一名贴身侍卫也被冷箭射中脖颈,捂着喷涌的鲜血缓缓倒下。

  刘莽镇守的角楼遭到了重点攻击,数架云梯同时靠上,蛮兵如同蚂蚁般涌上。刘莽的砍刀都砍卷了刃,他夺过一把蛮刀继续厮杀,身上添了七八处伤口,却依然如同受伤的猛虎,死战不退,身边亲兵死伤殆尽。

  孙猛负责的区域,撞车在蛮兵拼死掩护下,一次次撞击着城门和城墙薄弱处,发出沉闷可怕的“咚咚”巨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城墙微微震颤,也让守军心头一紧。孙猛组织人手不断投下火油罐和巨石,试图摧毁撞车,操作撞车的蛮兵死了一批又一批,却总有人悍不畏死地补上。

  尸体,在城墙上下堆积得越来越高。南蛮人的,守军的,层层叠叠,许多地方已经分不清彼此。鲜血浸透了砖石缝隙,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壳,又不断被新的滚烫血液融化。空气中令人作呕的气味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

  守军的伤亡数字直线上升,许多建制都被打残,军官死伤惨重,只能靠士兵自发组织抵抗。疲惫、伤痛、寒冷、绝望……如同无形的恶鬼,啃噬着每个人的意志。有人动作开始迟缓,有人眼神开始涣散。

  楚骁敏锐地察觉到了士气的微妙变化。他不再仅仅冲杀在最前线,更多地开始巡视、呼喊、激励。他扶起一名受伤倒地的年轻士兵,亲手为他包扎;他夺过一个快要力竭的弓箭手的长弓,连珠箭发,射倒数名敌酋;他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任由箭矢从身边呼啸而过,声音嘶哑却坚定:“兄弟们!看看你们的身后!我们的家人在看着!我们多顶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安全!蛮子也快撑不住了!胜利属于我们!楚州万胜!”

  他的存在,他嘶哑的呼喊,如同强心剂,一次次将濒临崩溃的防线从悬崖边拉回。

  然而,残酷的消耗战仍在继续。南蛮的第二波攻势尚未完全消退,第三波休整完毕的部队又在号角声中开始向前移动……巴特尔站在远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近乎愉悦的残忍笑容。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用无尽的鲜血和死亡,彻底碾碎南谯郡的抵抗意志。

第43章 攻击暂停

  攻击,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南谯郡的城墙仿佛成了天地间唯一的目标,承受着来自草原最深处最野蛮力量的疯狂撕扯。从清晨到深夜,惨烈的攻防战已经持续了超过六个时辰。

  城墙上的守军,每一个人都仿佛从血池里捞出来又扔进烈火中反复炙烤过。甲胄破碎,衣袍褴褛,几乎找不到一个身上不带伤的人。伤口在严寒中麻木,又被新的撞击撕裂,鲜血混着汗水、雪水、泥污,在脸上身上结成暗红色的硬壳。许多人的手臂因为无数次挥砍、投掷而颤抖不止,眼神因过度杀戮和目睹死亡而显得有些空洞,却又在敌人扑上来时爆发出野兽般的凶光。

  尸体,层层叠叠,在城墙上下堆成了骇人的斜坡。守军的、蛮兵的,交织在一起,许多已经冰冷僵硬,保持着生前最后搏杀的姿态。鲜血浸透了每一块墙砖,在极寒中冻成滑腻的冰血混合物,稍有不慎就会滑倒,而滑倒往往就意味着死亡。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和焦臭几乎凝固,吸进肺里带着铁锈和死亡的味道,令人作呕。

  陈潼的肩甲被砸得凹陷,左臂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草草包扎着,渗出的血已将布条染透。他依旧在城墙上蹒跚巡视,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只能用手势和眼神指挥。张城头上缠着带血的布条,那是被飞溅的碎石所伤,他的一条腿有些不自然地弯曲,却依然拄着长矛,在一处破损的垛口后死战不退,将试图从此处突破的蛮兵一次次捅下去。刘莽像个血人,身上大大小小伤口不下十余处,最重的一处在肋下,皮肉翻卷,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挥动着已经崩了口、沾满碎肉骨渣的砍刀。孙猛的左眼上方被箭矢擦过,留下一道血淋淋的沟壑,半张脸都被血污覆盖,视线有些模糊,却仍死死盯着那几辆不断冲击城门的撞车,组织人手反击。

  楚骁的银甲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光泽,布满刀砍枪刺的痕迹和喷溅的污血。他的手臂、大腿都有箭伤和划伤,虽不致命,但流血和持续的剧斗同样消耗巨大。他体内的内息依然在支撑,但精神上的重压和目睹麾下将士不断倒下的痛苦,让他的眼神染上了深深的疲惫与沉重。他依旧是最醒目的旗帜,枪下亡魂无数,但每一次“龙胆”刺出,都感觉比之前沉重一分。

  天色,终于彻底黑透了。不是夜幕降临的那种黑,而是混合了浓烟、风雪和死亡气息的、令人绝望的漆黑。狂风卷着暴雪,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呼啸,能见度急剧下降。城墙上的火把在狂风中明灭不定,投射出的光影摇晃扭曲,将厮杀的影子拉长成怪诞的魔鬼舞蹈。

  金帐军阵后方,巴特尔皱紧了眉头。这样的天气,继续强攻,效率会大打折扣,己方士兵在黑暗中同样难以视物,容易产生混乱和误伤,更重要的是,那该死的风雪让城墙变得湿滑,云梯难以固定,攀爬更是危险倍增。

  就在这时,一匹格外高大雄壮、披着厚重铁甲的战马缓缓踱到巴特尔身侧。马上的骑士并未像其他将领那样激动请战,他身形魁梧如山,即使坐在马背上也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他全身覆盖在精钢锻造的、带有狼头浮雕的狰狞重甲之中,连面部都隐藏在带有呼吸孔的面甲之后,只有一双眼睛在面甲缝隙中偶尔闪过冰冷如万年寒冰的光芒。他手中提着一杆碗口粗细、通体黝黑、顶端铸造着狰狞狼牙的巨大骑枪,枪身似乎比寻常马槊还要沉重。

  此人正是金帐部,乃至整个南疆草原公认的第一高手,“霜狼重骑”的统领,被尊称为“草原之山”的兀烈台!他天生神力,幼年时便能摔倒牛犊,少年时遍访草原各部落名师,甚至据说曾远赴西域、北漠寻求武道,融汇百家,自成一路刚猛无俦的霸烈武功,打遍草原无敌手,是金帐部武力震慑四方的象征,也是巴特尔最为倚重的心腹大将。

  “族长,” 兀烈台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低沉、浑厚,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奇异地压过了风雪的咆哮,“天色已黑,风雪太大,儿郎们视线受阻,攀城艰难,伤亡会徒增。不如暂且收兵,让兄弟们喘口气。南谯郡已是困兽,跑不了。待天明风雪稍歇,末将亲率‘霜狼重骑’,一举破城!”

  巴特尔看着眼前这尊自己麾下最强的战争机器,又望了望远处在风雪和黑暗中若隐若现、却依旧如同受伤巨兽般狰狞挺立的南谯城墙,虽然心有不甘,很想一鼓作气彻底碾碎对方,但也知道兀烈台说得在理。这种天气下继续蛮干,确实得不偿失。

  他重重哼了一声,眼中厉色不减:“也罢!就让楚骁那小儿多活一夜!传令,鸣金收兵!各部退回大营休整,严密警戒,防止敌军偷营!”

  他顿了顿,想起另一件烦心事,语气更加烦躁:“还有,派人再去催苍狼部的乌力罕!粮食怎么还没运到?奶奶的,楚州人把村子里的人全部迁移走了,连颗粮食渣都没留下!我们十几万大军,人吃马嚼,眼看储备就不够了!告诉他,明天太阳落山前,第一批粮草必须送到大营,否则军法从事!”

  他转头又对另一名传令官吼道:“给白鹿部的苏赫传话!让他别在东林、西河磨蹭了!是狼就得有狼的牙口!告诉他,不惜一切代价,三天之内,必须给老子至少撕开一个口子!再打不开局面,也是军法从事”

  随着一阵急促而沉闷的鸣金声穿透风雪,持续了整整一天的疯狂进攻,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止息。南蛮士兵如释重负,搀扶着伤员,拖拽着同袍的尸体,如同疲惫的狼群,缓缓退入后方连绵的营火之中。

  城墙上,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一松。许多守军士兵几乎是瞬间脱力,瘫坐在血泊和尸骸之间,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灼热的肺叶。劫后余生的庆幸过后,便是无尽的悲恸与麻木。有人看着身边刚刚还在并肩作战、此刻却已变成冰冷尸体的战友,再也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更多的人则是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和飘落的雪花,仿佛灵魂都已被抽走。

  将领们强撑着开始巡视、清点。陈潼、张城、刘莽、孙猛等人互相搀扶着聚到楚骁身边,每个人都是伤痕累累,疲惫欲死。

  “世子,您伤势如何?” 陈潼嘶声问道,担忧地看着楚骁身上的血迹。

  “皮肉伤,不碍事。” 楚骁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陈老将军,你们呢?抓紧处理伤口。”

  “还死不了。” 刘莽咧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孙猛简单汇报:“各处破损正在统计,工匠和民夫已经上来抢修了。阵亡兄弟的遗体……太多了,一时难以全部收敛。”

  楚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缓缓问道:“伤亡……大概多少?”

  陈潼沉默片刻,声音沉重如铁:“初步清点,仅仅今日……阵亡超过一千三百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不下五百,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王府新兵营……折损尤其严重。”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南谯郡正规守军加上各方力量,总共也不过一万多人,一天就伤亡近两千!而且是最能战的老兵和精锐!

  楚骁的手无意识地握紧了“龙胆”枪杆,指节发白。他还是低估了金帐部倾巢而出的决心和战斗力,低估了这种不计伤亡的攻城战的残酷消耗。这,才仅仅是第一天!

  “这才第一天……” 他喃喃道,目光望向北方,那是楚州城的方向,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与疑惑。“王府的援军……为何还没有动静?父王应该早就接到急报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按照常理,得知南线如此危急,父亲就算无法立刻亲率大军赶到,也应该派出先锋骑兵或采取其他策应行动了。难道楚州城也出了变故?或是青徐之事还有反复?

  城内的居民,在提心吊胆了一整天后,终于听到了蛮军退兵的隐约动静,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许多人相拥而泣,却又为城墙上的惨烈牺牲而悲恸。民夫和妇女们自发组织起来,冒着风雪,将热汤、粗饼、简陋的伤药送上城墙,帮忙抬运伤员。城中临时开辟的医馆早已人满为患,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痛苦的呻吟不绝于耳。

  柳府内,柳映雪坐立不安。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喊和忙碌声,她知道战斗暂时停止了,但心却揪得更紧。她无数次想冲出府门,跑到城墙下去,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那个身影是否安好。但她知道,此刻城墙上下定然一片混乱惨烈,自己贸然前去,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添乱,更会……让他分心。

  “听说伤亡极重……他……他一定在最危险的地方……” 柳映雪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中充满了无法排遣的担忧和恐惧。那个在凯旋时对她点头微笑的英武身影,与此刻想象中可能在血火中厮杀的浴血形象重叠在一起,让她的心一阵阵抽痛。她只能默默祈祷,吩咐下人准备好最上等的伤药和滋补之物,却不知何时才能送出去,何时才能……亲眼确认他的平安。

  风雪依旧在呼号,如同为白日战死的无数亡魂奏响的哀歌。南谯郡在血与火中艰难地喘息着,等待着注定更加残酷的明天。而援军的消息,依旧杳无音信。沉重的疑云,如同这漫天的风雪,笼罩在楚骁和所有守城将士的心头。

第44章 惨烈

  风雪呜咽,如同无数亡魂在城墙外徘徊低泣。蛮军退去后的南谯城墙,并未迎来宁静,反而沉浸在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悲怆之中。

  火把重新被多点起,昏黄跳动的光芒勉强照亮这人间炼狱。民夫和轻伤的士兵沉默地穿行在尸山血海之间,艰难地辨认、搬运着同袍的遗体。许多尸体已经僵硬,保持着战斗或倒下的姿态,与敌人的尸体纠缠在一起,有时不得不费力地掰开紧握兵器或掐住对方喉咙的手指。鲜血在低温下半凝固,拖拽时留下暗红粘稠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的气味复杂到令人窒息——血腥、焦臭、汗臭、粪便的恶臭,还有新送上来的、粗糙饭食那点微弱的烟火气,混合在一起,形成战争特有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楚骁没有立刻下去休息,他和陈潼、张城等将领,拖着疲惫伤痛的身躯,沿着城墙缓缓巡视。每一步,都踩在血泊和瓦砾之上。

  所过之处,景象触目惊心。

  一段被投石砸毁的垛口旁,几个年轻的士兵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具覆盖着破烂战袍的尸体。一个脸上稚气未脱、胳膊上缠着渗血布条的小兵,正用手徒劳地想把同伴圆睁的双眼合上,嘴里喃喃着:“柱子哥……你说好打完这仗,请我吃城里张记的肉饼的……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 说着说着,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压抑的抽泣声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另一处,一名断了手臂的老兵靠坐在墙根,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黑暗中蛮军营地的点点火光,对旁人递过来的水囊毫无反应,只是不断重复:“都没了……我们一队兄弟……都没了……就剩我了……”

  一个负责收殓的民夫,在搬动一具尸体时,发现下面压着的竟是自己熟识的邻居,顿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无声地张大了嘴,肩膀剧烈耸动,却哭不出声来。

  悲伤如同冰冷的潮水,在城墙的各个角落无声地蔓延。白日的狂热与拼杀褪去后,留下的是冰冷的现实和刻骨的伤痛。这些守军,许多只是普通的农夫、工匠、商贩之子,昨日或许还在为生计琐事烦恼,此刻却已与亲友阴阳两隔,或终身残疾。

  楚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他走过那些哭泣的士兵身旁,有时会停下脚步,用力拍拍他们的肩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任何安慰在如此惨烈的死亡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陈潼等将领也是面色沉重,他们经历过战阵,见过生死,但每一次目睹如此大规模的伤亡和年轻生命的逝去,心头依旧如同刀割。

  “让火头军把饭食都送上来,热汤必须保证每人一碗。” 楚骁对跟在身后的王宇低声吩咐,声音干涩,“告诉医官,不惜代价,全力救治伤员。阵亡将士的名录……尽快整理,抚恤……战后必须加倍。”

  “是。” 王宇眼眶微红,领命而去。

  粗糙的粟米饭团,混着少许咸菜,还有那碗飘着几点油星、勉强算得上是热汤的东西,被送到每个幸存者手中。许多人拿着饭团,却食不下咽,只是呆呆地望着。有人勉强咬了一口,混合着泪水和血水咽下。身体急需补充,但悲痛却堵住了喉咙。

  就在南谯郡承受着金帐主力最疯狂攻击的同时,东林郡与西河郡的城墙上下,同样燃起了烽火,响起了杀声。

  白鹿部族长苏赫虽然不及巴特尔强势,但麾下兵力依旧雄厚,且得到了金帐部部分附庸部落的加强。他们按照巴特尔的严令,对东林、西河两郡发起了猛攻。

  东林郡城,太守李文远一身文士袍服外罩了不合身的皮甲,站在城楼上,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望着城外同样如潮水般涌来的白鹿部大军。箭矢在空中交错,滚木礌石不断砸下,城墙各处都在爆发激烈的搏杀。东林郡的守军不及南谯精锐,但凭借城墙和决死之心,同样在顽强抵抗。

  然而,李文远的心神却有一大半不在此处。他的独子被南蛮人抓走至今生死不明。

  一边是城池危殆,军民死伤;一边是爱子落入虎口,生死未卜。李文远只觉得心如刀绞,五脏六腑都在燃烧。他既要强打精神,指挥守城,应对一波波进攻,又要压抑住立刻派人去营救或谈判的冲动,以免动摇军心,被敌人所乘。这种双重煎熬,让他短短几日便形销骨立,眼中布满了血丝。

  “大人,您要保重身体啊!” 郡尉见他摇摇欲坠,连忙扶住,低声劝慰,“南谯那边有世子和陈老将军在,定能顶住金帐主力。我们这边压力虽大,但白鹿部毕竟不如金帐凶悍,只要坚守,未必不能等到转机。公子吉人天相,或许……或许能找到机会脱身。” 这话他自己说得都没底气。

  李文远惨然一笑,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城外,声音嘶哑:“转机?但愿吧……我只恨自己无能,既不能保境安民,也护不住自己的孩儿……”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传令,将预备队调往南门,那边吃紧!绝不能让蛮子登上城头!”

  西河郡的情况稍好,但同样惨烈。郡守赵康是个武官出身,亲自披甲上阵,带领守军与攻城的白鹿部及附庸部落血战。城墙几度易手,又被拼死夺回,伤亡同样惨重。

  “赵大人,南谯那边压力比我们大得多,听说金帐族长亲自督战,‘霜狼重骑’都拉上去了!” 一名满脸烟火的校尉一边包扎手臂伤口一边对赵康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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