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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心求死,却成九州第一战神 第60节

  众人猛地转头。

  一个士兵,几乎是从楼梯口滚上来的。他身上那件民夫的衣服烂得不像样子,糊满了黑泥和发黑的血浆,脸上更是污秽不堪,只有一双眼睛肿得吓人,泪水不停地流,在脏污的脸上冲出两道可怜的沟壑。他左臂用撕下来的衣襟胡乱缠着,渗出的血把布条染透,右手却死死捂在胸前,像是护着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亲卫立刻上前拦阻,刀半出鞘。

  “我……我叫王小石,南谯郡的!” 士兵急得声音劈叉,右手哆嗦着从怀里掏,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裹着、沾着污泥的小包,紧紧攥着,“世子在送粮分手时……塞给我的!说……说要是他……要是他回不来……一定……一定要亲手交给王爷!”

  陈潼风上前一步,借着城头晃动的火光,辨认着那张糊满血污的脸。没错,是王小石。

  “过来。” 楚雄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亲卫让开。王小石几乎是扑到近前,腿一软就要跪下,楚风架住了他。他抬起头,看到椅子上那个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血肉、只剩下嶙峋骨架和一身染血蟒袍的王爷,看到王爷胸口那片刺目的暗红,眼泪决堤般涌出,喉咙里“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脏兮兮的油布包举过头顶,手抖得厉害。

  楚雄的目光落在那油布包上。很小,很旧,边角磨损得发毛,沾着不知是泥还是血。他伸出手,接了过来。入手微沉,麻绳捆得死紧,绳结缠得乱七八糟,带着湿漉漉的汗渍。

  他没有拆。枯瘦的手指只是反复摩挲着那粗糙的布面,低垂着眼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城楼上只剩下王小石压抑的抽噎,和王妃那边断续的、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嗬嗬”声。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终于,楚雄嘶哑地开口:“念。”

  他自己没动,只把油布包放在膝上,闭上了眼。

  楚风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寒气,上前,小心地解那死结。麻绳浸了血汗,黏连在一起,很费劲。他耐着性子,一点点剥离。

  油布展开。里面露出一封折叠的信,纸是军中糙纸,边缘卷曲,上面有几处深褐色的、可疑的斑点。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密封的瓶子。

  楚风拿起那封信。手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世子的、混合着墨和尘土的气息——或许只是错觉。他展开信纸。

  字迹跃入眼帘。很潦草,笔画带着颤抖,多处墨水洇开或被水滴晕染。但那笔锋走势,楚风认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干裂:

  “父亲、母亲、姐姐:”

  仅仅一个称呼,王妃那边骤然没了声息,仿佛连那倒气的声音都被掐断了。楚清抱紧母亲,自己的眼泪无声滚落,死死盯着那张信纸。

  楚雄闭着眼,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泛出青白色。

  楚风稳了稳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继续念,声音在死寂的城楼上,显得异常清晰,又异常沉重: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儿……大概已经不在了。”

  楚风的声音猛地哽住,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才逼着自己念下去:

  “别哭。尤其是娘,您身子弱,不能哭。”

  这句平常的嘱咐,却像一把钝刀子,狠狠捅进每个人心口。楚清猛地捂住嘴,发出呜咽。王妃的身体在清怀里剧烈地一颤。

  “儿子不孝。” 楚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的痛楚,“这些年,没少让爹娘操心。小时候逃学斗鸡,气得夫子吹胡子;大了些,又嫌规矩多,总想往外跑,惹是生非……爹的军棍,娘的眼泪,我都记得。”

  信纸在这里有些褶皱,像是写信的人停顿了许久。

  “有时候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楚风的语速慢了下来,似乎在逐字琢磨着信上那有些异样的语气,“好像迷迷糊糊过了很久,又好像……是忽然有一天,真正‘醒’了过来。醒来看见的,就是爹严厉却藏着关心的眼,娘偷偷抹泪又强装笑意的脸,姐姐明明担心却偏要数落我的样子……还有这楚州城,这城里的百姓,城墙上的风。”

  城楼上很静,只有楚风念信的声音,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种感觉。” 信上的字迹在这里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就好像……我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跌跌撞撞,懵懵懂懂,然后,找到了家。真正的家。”

  楚雄紧闭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爹,娘,姐,” 楚风念到这里,声音里的颤抖再也掩饰不住,“我不是个会说话的人。但有些话,再不说,怕没机会了。”

  “我爱你们。”

  四个字,平平淡淡,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不是“敬爱”,不是“孝顺”,是直白到近乎笨拙的“爱”。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家庭,这样的话,几乎从未有人宣之于口。

  楚清的呜咽变成了低泣。王妃的身体软了下去,仿佛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

  “爱爹扛起楚州的脊梁,爱娘灯下缝衣的温柔,爱姐明明担心却嘴硬的样子……爱这个家的一切。也爱楚州,爱这片土地上,每一个看着我长大、骂过我纨绔、却又会在危险时挡在我前面的叔叔伯伯,爱那些普通的、会为了一口饭一杯酒欢喜忧愁的百姓。”

  楚风的眼泪终于也掉了下来,滴在信纸上,他胡乱抹了一把:

  “所以,我必须去。不是因为这该死的世子身份,不是因为什么责任大义那些听起来很大的词。是因为……我爱的一切,都在这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被毁掉。”

  如果能用我的命,换楚州一线生机,换爹娘姐姐平安,换我爱的这些人都能活下去……值。”

  “现在看来,我运气不错,好像……赌赢了一点?” 信纸此处有被用力攥握的痕迹,墨水糊开一片,“爹,娘,姐,别为我难过。我这一生……虽然短,但能来到这个世界,能做你们的儿子、弟弟,能遇见这么多人,守护这片土地……足够了。真的,足够了。”

  楚风的声音哽咽得几乎无法继续,他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陈潼等将领早已泪流满面,有人死死咬着牙,腮帮子鼓起老高。

  信的后半部分,笔迹重新变得急促起来:

  “随信有一解药,儿从苍狼部阿茹娜公主那得来。此部族,对金帐部野心并不赞同,侵犯楚州亦非所有蛮族所愿。苍狼部献此药,一为化解部分仇怨,二来……或许也盼爹康健。儿以此药,并非为蛮族开脱,金帐部及其死党,罪该万死。然,杀戮过甚,仇恨绵延,楚州北境将永无宁日。爹……请您三思。首恶必诛,余者……可酌情而定。不为仁慈,只为楚州子孙后代,能活得稍稍安稳些。”

  念到这里,楚风抬头看了一眼王爷。楚雄依旧闭目,只是那捂在膝上的手,颤抖得更加明显。

  信的末尾,字迹越发潦草虚弱,寥寥数行,墨迹深浅不一:

  “最后……请爹娘姐姐,替我向映雪道个歉。”

  王妃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跟她说……对不起”

  “她是个好姑娘,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忘了我吧。”

  “不孝子 楚骁 绝笔”

  最后那笔拖得很长,力竭而止,留下一个无力的墨点。

  信,念完了。

  城楼上,只有风声呼啸。

  “嗬……嗬……啊——!!!”

  王妃喉咙里爆发出一种非人的、极度压抑后终于崩溃的尖嚎!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楚清,枯瘦的手指向那封信,眼睛瞪得几乎裂开,却没有焦点,只有一片疯狂的、破碎的虚空!

  “我的儿……我的骁儿啊!你回来!你回来啊!娘不哭了……娘再也不哭了……你回来看看娘啊!你说了爱娘的……你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啊!娘只要你回来!只要你回来——!!!”

  她嘶喊着,挣扎着,声音凄厉得刺破夜空,却又在最高处戛然而止,身体猛地一挺,双眼翻白,直直向后倒去。

  “娘——!” 楚清魂飞魄散,和婢女一起接住母亲软倒的身子。王妃已彻底昏死过去,面色青紫,气息微弱。

  楚雄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此刻却浑浊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深不见底的痛楚。他定定地看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脸颊上,那两道早已风干的旧泪痕下方,新的泪水无声无息地蜿蜒而下,流过他干裂起皮的嘴唇,滴落在染血的蟒袍上。

  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正在被内心巨大悲痛缓缓风化的石像。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紧握到指甲刺入掌心的拳头,泄露着一丝活人的气息。

  陈潼跪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砖石,宽阔的肩膀剧烈耸动,发出闷闷的、野兽受伤般的哀鸣。其他将领,有人仰头望天,泪水横流;有人以拳捶地,手背血肉模糊;有人死死闭上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王小石瘫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脸埋在臂弯里,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楚风手里紧紧攥着那封被泪水浸得发软、几乎要碎裂的信,指尖冰冷。他看着崩溃的母亲,看着仿佛瞬间被击垮的父亲,看着满城楼悲恸的将士。

  骁弟信里那些话,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来到这个世界”,“爱你们”,“足够了”……

  原来他那玩世不恭的弟弟心里,藏着这么深、这么重的情意。原来他那些“纨绔”行径之下,是对这个家、这片土地如此笨拙又炽热的眷恋。

  那瓶解药,静静地躺在王爷染血的膝头。

  解药。

  儿子用命换来的解药。换来的,还有这字字泣血、掏心掏肺的遗言,和一个父亲余生都无法挣脱的、更沉更痛的无间地狱。

  夜风更冷了,卷着城外未曾散尽的硝烟和血腥味,掠过城头呜咽。那哭声,那死寂,比任何刀剑厮杀,都更让人窒息。

第84章 满城悲痛

  溃退的蛮兵,像被捣了窝的马蜂,黑压压、乱糟糟地往后卷。楚州各郡的兵,加上楚风带回来的青徐生力军,咬着牙在后面追、堵、杀。命令是王爷下的,字字见血——“杀光”。层层关卡设下去,溃兵逃无可逃,荒野里、山沟里、河滩边,到处是倒伏的尸体,血把秋草都染成了暗褐色。蛮族三大部落,金帐部落那一支几乎被连根拔起,成了草原上新的诅咒和警示;苍狼部跑得最早,折损相对少些,但也伤了元气;另一个部落见势不妙,早早缩了回去。

  楚州城,算是保住了。代价,每个人都清楚,只是没人敢提。

  楚雄,吃了解药后。不知道是药真对了症,还是心头那股为儿子复仇的戾气撑着,竟快速复原了。脸色不再那么灰败,腰背也重新挺直了些,只是那挺直里,透着一种石头般的冷硬和空洞。眼里没了温度,看人时,像是隔着很厚的冰。

  王妃倒下了。

  那一日在城楼上哭昏过去后,就再也没能真正起来。身子像被抽掉了所有筋骨,软绵绵地躺在榻上,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帐顶,不哭,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像要把那绣花的绸缎看出个洞来。迷糊时,就更吓人。常常是半夜,万籁俱寂,守夜的婢女正打盹,就听内室里猛地爆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骁儿!!!”

  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无尽的惊恐和绝望,能刺破人的耳膜。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嚎哭,一边哭一边含糊地喊:“我的儿!你在哪儿?冷吗?疼吗?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啊!” 手脚胡乱挥舞,好像要抓住什么。

  王爷和郡主楚清,几乎是立刻就冲进去。王爷力气大,得用力才能按住王妃挣扎的手臂,那手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人生疼。楚清则一边哭,一边用手帕去擦母亲脸上横流的泪和汗,哽着嗓子哄:“娘,娘,没事了,没事了,弟弟……弟弟他……”

  “弟弟”后面是什么?她说不下去。说“弟弟睡着了”?说“弟弟出远门了”?都太假,假到连自己都骗不过。只能说“没事了”,苍白又无力。

  王妃哭一阵,挣扎一阵,力气耗尽了,又会昏昏沉沉睡去,或者重新陷入那种空洞的呆望。眼角总是湿的,枕头上也总是湿的。

  王爷和楚清不敢离开。王爷把书房搬到了卧房外间,军务文书都在那里处理,耳朵却时刻支棱着,听着里间的动静。楚清更是衣不解带,困极了就在母亲榻边趴一会儿。两人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人也迅速消瘦下去。但他们心中,都揣着一个谁也不敢戳破、却又心照不宣的念想:没找到遗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既然没见到那孩子的……最后模样,那就……就还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可能,不是吗?这个念头,是他们能继续撑下去的唯一一点虚浮的支柱,明知是自欺欺人,却死死攥着,不敢松手。

  仗打完了,残局要收拾,有功的要赏,死去的要抚恤。战后总结军议,不能不开。楚雄知道,自己还是楚州的王,是这支军队的统帅。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将领们按次序列坐,个个甲胄洗刷过,却掩不住脸上的疲惫和沉痛。陈潼、李牧、孙猛、刘莽、张诚……这些在最后关头或率先来援、或死守不退、或追击有功的将领,名字被一一念出。封赏的诏令由长史宣读,升官的升官,赏赐的赏赐,都很厚重。但受赏的人,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只是木然地起身,行礼,谢恩。

  追封的名单更长。王宇,追赠忠武将军,荫一子。周韬,追赠昭勇将军,荫一子。后面是长长一串名字,三百死士,城头战殁的将士……每一个名字念出来,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人心上。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死死攥着拳头。

  从头到尾,所有的战报、总结、封赏文书里,没有出现“世子楚骁”四个字。没有战功叙述,没有追封,甚至连提,都没有人提一句。仿佛这个人,从未参与过这场决定楚州生死存亡的血战,从未在万军之中击杀敌酋,从未……存在过。

  王爷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没人敢看他的眼睛,也没人敢问一句。大家都默契地维持着那个脆弱的假象。不提,就是还没定论。不定论,就……就还有可能。

  会开完了,众人沉默地散去。楚雄独自在空荡荡的议事厅坐了许久,直到暮色漫进来,将他挺直却孤寂的身影吞没。

  这天,久违的秋阳露出了点脸,虽然没什么暖意,但光线亮堂了些。楚雄走进内室,看着榻上妻子更加消瘦苍白的面颊,轻声道:“今天日头还行,闷了这些日子,出去走走吧。就门口,透透气。”

  王妃的眼神慢慢聚焦,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丈夫和女儿布满血丝、写满担忧的脸,苍白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极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楚清眼泪差点又掉下来,赶紧忍住,和婢女一起,小心翼翼地给母亲披上厚厚的锦缎披风,戴上兜帽。王妃很顺从,任由她们摆布,只是身体轻得吓人,几乎没什么分量。

  王爷亲自搀扶着妻子,楚清在另一侧扶着,慢慢走出王府侧门。没有仪仗,只有几个亲卫远远跟着。

  楚州城正在缓慢地舔舐伤口。街市恢复了些许生气,但行人不多,且大多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惊惶。许多人家门口,都挂着醒目的白布、白灯笼。不是一家两家,是整条街,放眼望去,一片刺目的白。

  他们原本只想在王府附近清净处走走,不知不觉,却走到了通往主城门的长街上。越靠近城门,人似乎越多些,气氛也越不同。许多人,扶老携幼,提着篮子,拿着香烛纸钱,默默地向城门方向走去。

  楚雄皱了皱眉,不想让妻子看到可能更加纷乱的场景,正要换个方向,却听见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传来。那哭声很苍老,又夹杂着年轻女子的抽噎。

  “世子啊……您尝尝……您不是说……最喜欢俺家这口汤面吗?”

  声音来自一个老掌柜,和一个穿着素净布裙、眼睛红肿的年轻姑娘,正跪在摊子前。他们面前摆着一碗刚出锅、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面还细心地点缀了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老掌柜双手捧着一双干净的筷子,举过头顶,老泪纵横,对着城门的方向,一遍遍地哭诉:

  “您帮俺们赶走了泼皮,保住了这祖传的摊子……连面钱都不让给免了……说就爱这个味儿……您要是喜欢……就……就回来吃一口吧……就一口……热的啊……”

  那姑娘只是跪在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

  王妃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过头,看向那对父女,又看向那碗面,眼神空洞里带着一丝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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